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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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路懸深:“你下午很忙嗎?”
路懸深:“嗯,在打網球。”
“網球”二字彷彿救命稻草,應知立刻追問:“和誰?”
路懸深說:“智慧社群的一個合作方。”
應知問:“兩個人嗎?”
路懸深餘光朝應知瞥了一下,覺得他有點像個小審訊官,“還有他的助理,充當觀眾,負責鼓掌。”
“哦!”
原來是工作應酬,路懸深的確有運動完立刻洗澡的習慣。
應知好奇道:“誰贏了?”
路懸深說:“一次6比1,一次6比2,一次6比3。”
好工整的比分……應知合理懷疑路懸深在控分,給對方留面子,讓對方有自己在進步的錯覺。
路懸深平時比較愛打籃球,而且水平很高,應知從小到大經常圍觀。即便現在做大領導了,路懸深也經常受邀參加集團舉辦的籃球賽。
但打網球,應知只在初中時見過一次,彼時路懸深上大學,院系之間舉辦網球賽。作為金融系難得有運動細胞的人,路懸深被推上了賽場。
在應知的不斷央求下,路懸深允許他翹晚自習去看決賽,委託陳旻帶他入場。
場地不大,觀眾爆滿,只要路懸深接到球,四周就會掀起尖叫。
比分情況應知不記得了,印象裡只有雪亮的燈光下,路懸深揮拍的側影,舉起胳膊時,狠厲沉冷的模樣如同抽鞭子。
那段時間班裡流行一部漫畫,裡面有個冷臉反派,用的武器就是鞭子,是全書人氣最高的角色。
於是應知便盯著那條胳膊,偷偷用手機倍數鏡頭當望遠鏡,觀察了一整場,連上面的肌肉紋路和青筋條數都數得一清二楚。
他一向覺得網球帶來的野性,是其他球類運動不能比擬的,很適合六年前鋒芒畢露的路懸深。
他不禁開始想象,如今被考究的正裝整日包裹的路懸深,打起網球會是什麼場景。
可惜,穿西裝的時候揮不動拍。
“知知。”
應知勐回神,撞到路懸深漆黑的視線,神情還帶點迷煳。
他經常這樣,思緒一出走,就容易跑丟,然後半天找不到回去的路,不過路懸深一下子就能把他拉回來。
“中午在烤肉店,你同學說的前車之鑑,是怎麼回事?”
“啊?”應知懵了一下,半天才回憶起那段對話,“那個啊,小事,我已經爆過頭了。”
應知用手比了個小槍,往食指上吹了口氣,配上那張不愛做表情的漂亮臉蛋,倒真有幾分冷麵殺手的意思。
等了半天,只有一句敷衍,路懸深有些失去耐心,無聲嘆了口氣:“跟哥哥說說吧。”
“唔,好吧,我說。”應知坐直了一點,開始組織措辭。
“半年前搞校慶,我們院有個傑出校友回校訪問,我和幾個同學作為學生代表,跟他一起吃交流晚餐。結束後他說要加我好友,還說什麼深度交流,我拒絕了,之後他就趁我去洗手間,折回來堵我,還用那玩意兒蹭我,我直接拿起手機對他一頓拍,他嚇得酒都醒了。”
“第二天,他在學校廣場做露天演講,正好擎天在廣場另一邊測無人機,我問她借來試了試,結果一個不小心,操作不當,把無人機開到了演講臺,又一個不小心,在他最激情澎湃的時候,勾走了他的假髮。”
“他當時急得人仰馬翻,為了捂禿頭,連話筒都扔了。”應知說著說著逗樂自己,笑了一聲,“真的很抱歉哦,後來我繼續操作不當,勾著那頂假髮在講臺上飛了半圈,他撲騰著搶了半圈,然後假髮掉在地上,他撲過去撿,四肢著地,類似蛤蟆跳的動作。”
“既然他愛露小頭,那就乾脆把大頭一起露了吧。”說到這,應知補了句諧音梗,“曝頭,怎麼不算一種爆頭。”
應知說完,眼睛亮亮的看向路懸深。
路懸深五官深刻,尤其眉眼,由於骨相過於優越,反倒多出幾分攻擊性,面無表情的時候,格外冷厲,此時此刻,更是冷得異常。
應知有些疑惑:“哥哥同學,你怎麼不笑?”
連他自己回憶起來都想笑,主要是那個老登在半空抓,又在地上爬的樣子,實在太過擬畜。
路懸深沒回答。
應知追問:“不好笑嗎?”
“不好笑。”
“可我跟其他同學講,他們都笑了。”
應知有些苦惱。
他為了帶動氣氛,還特意增添了一些冷笑話元素。難道諧音梗真的扣錢嗎?好失敗。
他覺得路懸深這兩天很奇怪,總是突然低氣壓,今天尤其不開心。
會不會是專案開發遇到瓶頸了?
又或者,因為和宋小姐的糾葛……
“那個人叫什麼?”路懸深突然開口。
“洪秉正……”
“在哪裡工作?”
“他是個企業家。”
應知收斂笑意,一五一十向路懸深匯報。
“以後發生任何事,第一時間告訴我。”路懸深嗓音微微發澀,“不要總是別人比我先知道。”
第16章 歲歲迴歸
也沒有總是……
應知擺出一副很乖巧的坐姿,在心裡小聲反駁,但又生出幾分心虛。
他確實有些事瞞著路懸深,但也大都算不上秘密。
比如那個匿名騷擾他的人。
他原本是想說的,但又覺得這會讓路懸深更反對他走音樂這條路,所以最終沒有開口。
反正網際網路那麼大,到處藏汙納垢,以後這種人只會更多。他想。蒼蠅蚊蟲,無足輕重。
車內重新陷入寂靜時,應知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路懸深既然聽到了葉擎天那句“前車之鑑”,那他們之前誤會他和路懸深關係的對話……
他心跳加快起來,有種真相近在眼前的緊張,他轉頭問路懸深:“維意造謠的那些話,你是不是都聽見了?”
“聽見了。”路懸深沒看他。
果然!!
應知感覺自己終於弄明白路懸深低氣壓的原因,連忙解釋:“你放心,他亂說的,他那個人講話不過大腦,但是沒有惡意,他是個很好的人,也絕對沒有故意揣測你的意思。”
路懸深微微挑眉,仍舊沒看他:“所以?”
“所以,”應知伸出手,輕輕搖了搖路懸深的衣袖,“你不要不高興啦。”
他湊近了些,認真注視著路懸深,帶著一點點請求,等了好久,終於等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壓在唇角的重負頃刻消失,應知唇角一彎,露出一個罕見的大幅度的笑,在此之前所有糾結、猶疑、緊張,全都煙消雲散了。
太好了,他和路懸深終於和好了!
應知放鬆僵持的身體,挪開視線的剎那,沒看到路懸深繃緊的目光裡閃過的一點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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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雜亂的天空經過黃昏沉澱,逐漸變成濃郁的焦糖色,浮在黑色建築之上,有種硬硬脆脆的質感,等到糖稀全部化開之後,夜色就降落了。
穿過一個路口,應知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
他問:“不回家嗎?”
路懸深說:“去商場。”
去商場做什麼?
應知沒問出口,面對觸手可及的真相,他下意識就逃開了。
路懸深有助理,日常用品都由助理配齊送到家裡,幾乎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購物上。
路懸深真的很忙很忙,自從進公司後,加班出差就成了常態,更別提現在接手公司,連假期都要拿來應酬。
很順理成章的,應知再次想起羅維意的遭遇——他哥哥為了哄女朋友,在他生日當天把他帶去商場幫忙挑行頭,還讓他在街角假裝賣花。
路懸深說的商場很近,停好車,朝電梯走,應知像個影子一樣飄在路懸深後面。
電梯關閉,應知盯著跳動的樓層,開始設想等會兒要去的地方,是一樓的珠寶腕錶,三樓的面部護理,還是四樓的服飾私人訂製……
他承認,他不想做路懸深約會時的形象參謀,更不想做捧花傻站在街角的NPC,他會比羅維意生氣和難過一百倍,他可能一個月都不想再理路懸深。
但如果路懸深非要他幫忙,他還是會認真挑選,他不希望他的哥哥在任何場合有落下風的危險。
情緒一旦開始滑坡,就停不下來,但電梯會停,停在了頂樓。
頂樓有什麼形象管理專案嗎?
應知跟著路懸深走出去的時候,有點迷茫,沒走幾步,便進入一條雲母質感的黑色長廊。
長廊很漂亮,空氣中瀰漫著清新草木香,牆上佈滿銀色細閃,地面鋪了層水紋玻璃。
玻璃下面有模擬花草,從入口的樹枝、幹玫瑰,過度到洋桔梗、勿忘我、飛燕草一類色調低飽和的植物,一路向前走,花的顏色和生命力也逐漸茂盛張揚起來,好像從終結處逆行,通往開端。
好熟悉的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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