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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連斥帶嗔說的,好像所有不滿都只流於表面,轉身便散,但她心裡還是不免惆悵。

她的兒子成長太快,如今才26歲,就已經坐上總裁的位置,早就不是她能干涉的小孩了,就連路老爺子批評他的時候都要斟酌幾分。

路清如五味雜陳地走出辦公室,帶上門,轉身時迎面碰上走廊裡的應知。

路清如一愣,想到剛才和路懸深的對話,頓時有點忐忑。

她從那張氣場強大的臉上扯出一個相對和藹的笑:“小知,來了?”

應知講禮貌地點點頭:“清如阿姨好。”

路清如不懂聲色打量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跟這兒站了多久,聽到多少,畢竟辦公室門是虛掩的。不過這小孩性子穩,一向沒什麼情緒波動。

思及此,路清如又安下心來,只要應知不針對她剛才說的話跟她甩臉,就無所謂聽沒聽見,沒擺在檯面上的事,約等於沒發生。

事實上,應知的確都聽見了,甚至聯想起宋小姐那句“你不是他的親弟弟”。

不過也不是什麼新鮮資訊,他和路懸深的關係,本來就是淺薄的,脆弱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的血管裡,沒有糾纏流動的紅色羈絆。

路清如問:“來公司找你懸深哥,是有什麼事嗎?”

應知點點頭,但說不出緣由。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看到午後出太陽了,心想天氣難得這麼好,不如去找路懸深吧。

在他原本的計劃裡,只要見能到路懸深就滿足了,他可以坐在路懸深的辦公室裡打遊戲,寫歌,或是複習期末考試,他不需要路懸深理他。

他想的很簡單,而且這樣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幹,直到此時此刻,遇到清如阿姨。

路清如說:“他就在裡面,不過他等下有會要開,有事儘量長話短說,或者告訴阿姨,阿姨幫你轉告。”

應知聽出她言下之意,是讓他不要太打擾路懸深。

不請自來之前,他並沒有意識到這個行為有多失分寸。

馬上要見到路懸深的興奮感被理智澆滅,正當應知準備找藉口離開的時候,辦公室的門從裡面開啟。

路懸深站在門後,對他招了招手:“知知,到哥哥這來。”

第20章 心意收納

應知像貓一樣,從路清如眼皮下滋熘而過,鑽進路懸深為他留出的空隙,還沒忘回頭對她講一句“清如阿姨拜拜”。

但他沒來得及接收路清如的回應,門就被路懸深啪的關上了。

“什麼時候來的?”路懸深問。

“剛來,一出電梯就看到清如阿姨了。”

應知繼續這個小謊,輕車熟路走進路懸深辦公室,把沙發擺整齊的抱枕和毯子重新疊放,給自己搭了個舒服的窩坐下,晃了晃腿,然後擺弄茶几上的茶具,但並非要喝茶。

應知心裡有事,就會裝作很忙。

路懸深隱約覺得,應知可能聽到了他和路女士的談話,但出於某種很不常見的迴避心態,他沒有直接點明,只問應知:“怎麼突然來公司找我,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就是覺得今天天氣好,適合出門走走,正巧坐車路過你公司。”應知輕描淡寫,邊說邊搖頭,路懸深理解為沒有不開心的事。

但其實是“沒關係,只有一點點壞情緒,很快就會消失”。

因為一切壞情緒都沒資格停留在有哥哥的空間裡,這樣的空間,應該被無限快樂填滿。那些針一樣的細小失落,應該全部封存,留到偶爾長時間分離的時刻再放出來,那是他的統一受刑日。

路懸深給他倒了杯熱水,鋪上兩枚檸檬片,加了點蜂蜜,“我馬上要開會,時間可能有點長,你要是太無聊就先回去。”

應知三指抵髮際,做了個收到的動作:“我會等你的。”

路懸深走後,助理進來例行收拾。

應知發現路懸深的助理換了一個,對方應該是稍微調查過他,知道他姓應,大概還知道他是路懸深無法律關係的弟弟。

路懸深的辦公桌很大,助理整理桌面的時候,特意跳過了座椅斜對面那塊。

那裡有個小置物架,疑似實心純金,工藝繁複,貴得相當高調,置物架上放著一對灰不熘秋的泥偶,大手拉小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更像嘴巴,腳和手似乎長反了。

小一點的那個偶,懷裡還抱著個更小的不明生物,不知道是小老鼠還是啥小怪獸。

形狀之神秘,概念之抽象,完全可以投到“醜東西bot”。

聽前任助理說,這是路總從家裡帶過來的,放在辦公桌上有四年了,千萬要小心,不能亂碰。

前助理還說,這些年逢人第一次來辦公室,路總便會傾情介紹:“看看我的偶。”

大家看到這泥偶的反應也是各有不同。

從一開始的:“哎喲,這兩個半小東西有點醜啊,小路組長年紀輕輕,是不是買藏品被騙啦?”

到後來的:“此乃真正的藝術!讓我想起畢加索的《三個音樂家》,乍一眼都看不出三個人形在哪,但仔細一品,無論色彩還是幾何結構,都體現了大師對藝術的大膽實驗與創新,路總您可否容我拍張照,回去讓夫人和犬子也長長見識?”

人嘛,或多或少有點戀物癖,但戀上這麼別出心裁的,肯定頗有淵源。

助理很難不對這對泥偶產生遐想——

最可能是初戀送的!

她堅信自己對男人的瞭解,在男人眼中,初戀和其他人是兩個物種。

助理邊腦補邊給綠植澆水,什麼落跑甜心啦痴情總裁啦,轉頭一看,原本在沙發上坐著的應知,不知何時走到辦公桌邊,正擺弄那對泥偶,動作還不怎麼輕緩慎重。

她心絃瞬間繃緊,連忙履行打工人職責,笑眯眯提醒:“小應先生,當心一點哦,別摔碎了。”

“啊,好的。”應知立刻站直身體,乖乖把手垂到身側,見助理雙手把泥人挪回原位,他好奇問,“也不是貴重物品,為什麼這麼小心?”

“因為這是路總的寶貝。”面對一個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生,助理輕易卸掉工作狀態的嚴肅,俏皮起來,“在這間辦公室裡,路總排老大,這三位泥做的排第二。”

應知歪歪頭,流露疑惑。

午後日光籠罩下,應知皮膚更顯冷白,臉頰透出一點毛細血管,氣質卻並不消沉,一雙眼睛閃著蓬勃的感知力,很難讓人設下防備。

助理從一開始就對這個安靜的小帥哥非常有好感,於是她把從前任助理那裡繼承來的資訊分享給了應知。

從頭至尾,應知站在落地窗邊,聽得非常認真,偶爾會因為驚訝睜大眼睛,睫毛和臉上的絨毛齊齊抖落半透明的日光。

她真的真的很想再多講一些,滿足他的好奇心,但好可惜,她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應知伸出一根食指,很小心地摸了摸大人偶的腦袋:“這麼醜的東西,難為他了。”

“哈哈哈是真的好醜,不過哦……”助理壓低聲音,從笑轉為神秘,“我覺得越醜越能證明背後製作者的重要性。”

應知假設:“也許是他自己捏的,自我欣賞呢?”

助理搖搖頭:“不太可能吧,以我對路總的瞭解,他是個極端完美主義者。”

應知翹起一點點嘴角:“嗯,他的確是個完美主義者。”

但追求完美的路懸深,卻在辦公桌最顯眼的地方,留下了一個破綻。

“就是不知道小泥人懷裡抱著的是什麼。”助理嘟囔完,看向應知,“你跟路總熟,能猜出來嗎?”

“是貓,布偶貓。”應知說。

“啊,真的嗎?我怎覺得更像小老鼠。”助理左看右看,實在難以想象。

“真的。”應知很確定地點頭,盯著泥偶,回想起初中的那次春日研學。

那天逛完博物館博物館,老師帶他們去了泥塑工坊,讓他們捏一個印象深刻的文物,應知捏的是個酒杯,很簡單,完成後還剩一點時間,便搶在離開前捏了兩個手拉手的小人。

他把燒好的泥人送給路懸深,介紹捏的是他們兩個,還有那隻已經去世的布偶貓小奇蹟。

路懸深盯著大泥人的臉看了半天,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在他心裡長這樣。

沉默的空氣中,應知也在重新審視自己的“傑作”。

確實很倉促,根本沒來得及注入心血,比起禮物,更像一個亟待廢棄的殘次品。

他臉上一陣陣發起熱,朝路懸深伸出手:“如果不喜歡,就還給我。”

路懸深笑著把泥偶藏到身後,另隻手放上應知攤開的手心,握住,然後牽著他,一路走到花園,把泥偶放在草坪上,俯身拍了張照片。

這麼多年,他送給路懸深的每一件禮物,用心的粗心的,精美的劣質的,都被路懸深以各種方式好好儲存了起來。

因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堅信,路懸深就是所有心意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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