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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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兒?”路懸深表情肉眼可見沉了下去,“你想交住宿費?”
“算是。”應知仰頭,對上路懸深不高興的表情,聲音變小了很多,“可以嗎?”
“不可以。”路懸深拒絕,聲音冷冷的,聽起來很不溫柔。
路清如見應知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皺眉道:“路懸深,你平時就是這樣兇小知的?”
她說完擼起袖子,作勢要捏路懸深的肩膀。
應知連忙擋在前面解釋:“沒有沒有,哥哥對我很好。”
“真的嗎?有多好?”路清如將信將疑。
“哥哥是對我最好的人。”應知不假思索,答得很迅速,他眼睛亮亮的,站在高高大大的路懸深前面,像只保護大灰狼的小貓咪在做戰前宣言。
路清如啞然失笑,搖搖頭,只有小孩子才會動不動用“最好”來形容一段關係,因為他們閱歷淺,沒見過世上更多的好。
再看被應知護在身後的某人——眉梢微挑,姿態從容,風輕雲淡,也不知道這小子在嘚瑟什麼,路清如感覺手更癢了。
她摸摸應知的頭髮:“那你自己安排,要是哪裡搞不定,阿姨找專業人士來幫你,未來你想做點小投資,都可以跟阿姨說,或者哪天不想和哥哥住了,想置辦自己的房產……”
路清如話音未落,路懸深一把攬住應知的腰,把人強行帶到自己身邊,死死鎖住。
“行了媽,您的建議先保留,我帶知知回家了,有空再會。”
路清如話哽在喉頭,有些無語地盯著兩人的背影,總覺得路懸深剛才的舉動很像在護食,而且還試圖強迫“獵物”心甘情願呆在自己的領地。
她實在搞不明白,她這兒子明明挺沉穩的,哪怕第一次在董事會上發表議題,都能用天衣無縫的事實邏輯,堵得那群老傢伙啞口無言,怎麼每次一碰到和小知有關的事,就什麼道理都不講了?
偏偏應知也乖乖的,任憑路懸深為所欲為,這樣的配合度,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
這麼一想,路清如有點頭疼,擔心應知會產生認知偏差,把對方的越界行為合理化。
第27章 燕子南歸
上車後,應知把遺產的事拋到一邊。
這筆錢落袋,並未激起他內心波動,也不像律師阿姨說的,成了他的底氣和保障。
這十年他本就過得很好很好,很滿足,路懸深早就用全方位的關注和愛,將他填滿了,除了心中某個被他主動隔離的角落,從八歲起,那裡一直死寂無光。
等紅燈時,應知看到路邊商鋪招牌邊,有個燕子窩,空的。
燕子兩個月前就大規模逃離了這座城市。
應知想起家裡的小花園,圍牆上也有個很熱鬧的燕子窩,一到冬天就搬空,來年窩裡又住得滿滿當當。
他好奇飛回來的燕子還是不是原來那窩,於是搬來路懸深的變焦相機,拍照片觀察了好幾年,可惜透過細節對比,他發現每年入住的都是新燕,燕子窩早已淪為N手房。
不知它們去到南方,是否也同樣找不到自己原先的家。
他曾經為此焦慮過好陣子。
“我想回江城一趟。”
應知好突然地開口,沒轉頭。
他很怕路懸深會問他為什麼,明明這麼多年,從沒提過要回去。
但路懸深沒有,只問:“你想什麼時候?”
“今天……”應知脫口而出,隨即理智回籠,“今天太晚了,還要回去拿行李,機票也沒買,所以——”
“機票已經訂好了,行李箱就在車裡。”
應知勐地回頭,震驚地看向路懸深,半晌道:“哥哥,你是穿越回來的嗎?”
不然怎麼有預判能力?
“沒有平行時空,沒有兩個我,你只有一個哥哥。”路懸深彎了彎唇角,“也許我們心有靈犀?”
胸腔驀地湧起一股暖流,衝得應知一陣鼻酸,卻還要裝成嚴格的法官,指出哥哥的漏洞:“那萬一我沒要回去,怎麼辦?”
“取消機票。”路懸深語氣輕描淡寫。
路懸深總這麼輕描淡寫。
驚訝過後,應知的心臟仍然輕輕顫著,脹得過滿。
哪有什麼心有靈犀?
路懸深明明是在背地裡反覆推敲,耗費精力,替他做好了一萬分準備,只為接住那個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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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小時後,飛機降落江城機場。
夜間航站樓燈火幽微,平和有序,和疏疏落落的旅客擦身,遠遠看到熱乾麵和黑鴨招牌,應知眼睛閃動了幾下。
路懸深說:“就在這找個餐廳吃飯吧。”
應知欣然點頭。
整個旅程,路懸深都在觀察應知的狀態。
應知剛到路家時,路清如帶他去見過心理醫生。醫生說,太小經歷生離死別,容易造成長期應激反應,開啟自保機制,常見的就是迴避。果然,這麼多年,應知從來沒說過想回家鄉。
但醫生也說,只要應知主動提起過去,甚至願意觸控過往,就意味著可以從創傷中走出來了。
為了抓住來之不易的機會,託應知一把,幫他跨越障礙,路懸深時刻準備著。
而這樣的時機,過去還有很多次,只不過都沒成功。
坐在餐廳裡,面前上了兩碗熱乾麵,兩杯綠豆沙,等服務員走後,應知小聲吐槽:“其實我小時候特別討厭吃這個,面和芝麻醬坨在一起,噎嗓子,要喝很多口綠豆沙才能嚥下去。”
“綠豆沙也是煳狀,很濃稠。”路懸深略微挑眉,表示不太理解。
“是啊,但就是很神奇,明明是看似不對的關係。”
應知拌了幾下面,搖了搖綠豆沙。
“可能它們流變互補,達成了某種協同作用吧。”
“也就是說,兩種濃郁的東西相遇,不一定會造成阻塞,也有可能拯救彼此。”
應知說完,見路懸深陷入沉默,他小小的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敲敲腦袋:“抱歉,我又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了,剛考完試,還沒來得及清空大腦。”
路懸深笑了笑:“知知老師講的很形象。”
他只是忽然不分場合地想起他對應知那種複雜的佔有欲,就像坨了的熱乾麵,如鯁在喉。
路懸深望著對面的人,那雙眼睛乾淨透亮,盈滿對哥哥的信任。
本就不該存在的錯誤思想,不會有好心的綠豆沙與之協同。
快吃完的時候,應知問路懸深:“我們住哪?”
路懸深說:“我還沒訂酒店。”
路懸深當然不會犯這種小錯誤,應知很快明白了路懸深的用意,是想讓他自己做主。
應知拿著路懸深的手機,搜尋酒店時稍稍避著他,半天才挑定一家,遞給他:“就這個吧。”
路懸深拿來看了眼,“只剩一間大床房了,換一家吧。”
“啊……你不願意和我住一間房嗎?”
小心思被無意戳破,應知有些沮喪,不過也不是第一次被路懸深拒絕了。
路懸深說:“怕你住的不舒服。”
應知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任由路懸深訂了一間套房。
離開餐廳,應知說:“我不想打車,我想坐地鐵。”
回來得太突然,他還沒做好準備,面對這座城市的變化。
地鐵里人滿為患,路懸深用高大的身軀幫應知擋開衝撞。
在路懸深劃出的安全區域裡,應知專心聽報站廣播。
他對很多站名的記憶都非常模煳了,但只要把媽媽和他同時放入場景,他又能記起許多畫面,媽媽帶他去博物院看銅器,去公園散步,去寺廟祈福,裙襬掃過路面,閃燈兒童鞋吱呀吱呀叫……
都是特別特別幸福的浮光掠影,應知卻有些不敢再想。
本來就夠模煳了,他怕想太多次,記憶會被大腦篡改,用一些虛假細節填補遺漏。
好在到站了。
江城的冬夜氣溫並不算低,但足夠冷,和北方的乾冷不同,空氣冰且溼,滲入衣服,包圍身體,長時間吸走皮膚上的熱,像一場漫長的化雪。
應知手腳冰涼的毛病又犯了,戴手套也不管用,他盯著路懸深的手好一會兒。
走到一個路口,路懸深提議給他買瓶熱飲暖手。
“哦,你去吧。”應知說。
路懸深很快回來,看到應知站在一個雕塑池邊。
大概是個許願池,旁邊還有一些雙手合十的路人。
繁華路口,不時有人從應知身邊走過,並未擾動他分毫,他面對許願池,閉著眼,凝固了許久,像在許一個很重要的願望。
巨大的雕塑下,應知顯得小小一個。
路懸深快步走到應知身邊,應知睜開眼,路懸深把熱飲放到他冰涼的手上,“許的什麼願?”
應知搖搖頭,表示保密。
“世上沒有神仙,我記得你是唯物主義。”路懸深彎彎唇,一副很篤定很有把握的神情,“只有我能幫你實現各種小心願,一直以來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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