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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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心願你實現不了。”
風中,應知望向路懸深,笑得遺憾。
“我想要今晚下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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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兩人刷開酒店套房門,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薰衣草香。
路懸深率先進去,檢視了位於客廳兩端的臥室,指著其中一間道:“你睡朝南這間。”
應知湊過去一看:“好大的床啊。”
他刻意著重“大”字,“能睡至少三個人呢。”
路懸深看向他:“嗯,另一間的床也很大,我們都能睡個好覺。”
應知眼中最後一點希冀也熄滅了。
路懸深收回視線,將應知的行李安放好,然後拉著自己的行李進了另一間臥室,隔斷了應知追著他的視線。
應知最害怕雪,卻許願下雪,理由不言而喻。
說不上是自嘲還是別的更復雜的情緒。
明明他才是那個想讓應知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防備粘著他的人。
第28章 尋訪邀約
應知回房間呆了一會兒,偷偷摸到對面房間。
透過虛掩的門縫,路懸深正蹲在攤開的行李箱邊找東西,裸著上半身,應該是剛洗完澡。
從應知的方向,能看到路懸深肩頸到胳膊那塊,肌肉分佈利落,有種勁勁的感覺。
路懸深拿著衣服起身時,半個身體彷彿從河面冒出來,身上還有水珠,漂亮的薄肌更是一覽無餘。
應知淌不過這條不存在的河,害怕溺斃,只能隔岸觀之。
在腹肌上來回數了很久,視線強行挪到胸口,那裡懸著一塊金屬牌,刻著兩人名字,路懸深佩戴了五年。
應知一陣難耐的心癢,嘴一不小心發出動靜:“你每天工作那麼忙,憑什麼腹肌還在?”
路懸深立刻轉身走到視野盲區:“不要偷看人換衣服。”
應知愣了愣,他和路懸深之間,還需要用“偷”這個字嗎?非要計較起來,小時候路懸深還幫他洗過澡,路懸深早就看光他無數次了。
他被激起逆反心,推門而入,堂而皇之坐在路懸深床上,滿臉寫著“我偏要看”。
路懸深仍用後背對著他,他感覺路懸深似乎嘆了口氣,穿衣速度飛快。
應知自認是個不太會撒嬌的人,因為根本無需撒嬌,路懸深自會滿足他想要的一切,所以當路懸深開始拒絕他的時候,他才會這麼不適應?
他其實並非不講道理之人,也明白路懸深作為哥哥,是需要私人空間的。何況路懸深工作越來越忙,還有一些不想讓他摻和的私人關係要處理,只會越來越顧不上他。
就連羅維意和張嬸都無意間提醒過,他太粘路懸深。
他甚至聯想到一些更不著邊際的東西,比如他的實驗小組同學楊躍溪說的OC設定:太依賴對方的人,會讓對方想要逃離。
路懸深穿好衣服,去浴室吹頭髮,應知這次沒再粘過去。
路懸深手機放在床頭,應知看了眼,他剛才在和陳旻聊天。
陳旻:【明天秦老的自傳釋出會你真不去啊?老先生可是一直盼著你捧場呢,反覆差我當說客。】
路懸深:【不去,我對別人的過去不感興趣。】
陳旻:【呵呵,你這個孤獨王者。(山頂孤狼打坐.jpg)】
應知賴了半個多小時,還是被路懸深以“早點睡”為由,請回了另一間臥室。
半夜,路懸深的房門被推開,他幾乎是一瞬間就醒了。
應知躡手躡腳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戶外光打在他臉上,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下雪啦!”
夜色很靜,偶爾飄下幾粒特別小的雪籽,需要觀察很久才能看出來。
路懸深沒有盯著窗戶考證,他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掀開被子,朝應知張開雙臂:“過來。”
應知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由於太激動,差點被拖鞋絆倒。
路懸深想起初見的那天晚上,應知被允許上床後,從沙發跌跌撞撞跑向他的場景。
無論多少次,他都一定會接住應知。
應知一沾枕頭就忍不住閉眼,估計是困得不行了,才終於等到下雪。
半晌,路懸深聽見黏黏煳煳的呢喃:“果然,願望許給你聽,最有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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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氣放晴了些,兩人前往墓園。
走過乾淨的石板路,遠遠能看到一張女性黑白照,優雅,知性,美麗,下書“應風荷之墓”。
“和媽媽好好聊天吧,我去外面等你。”
路懸深說完,沒等應知拉住他,便轉身走了。
應知望著路懸深匆匆的背影,總覺得路懸深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面對媽媽。
應知轉過頭,盯著墓碑許久,露出一個緊繃的笑:“好久不見啦,媽媽。”
他說完,感覺照片上的女人也對他笑了笑,非常包容的那種,和他記憶中無限重疊。
他突然就不緊張了。
“來之前,我覺得你肯定會怪我,這麼多年沒來看你,但現在,我又覺得你肯定會原諒我。媽媽,你總是允許我任性。”
“但我還是想解釋一下,為什麼直到今天才來見你。”
應知歪了歪頭,露出令人不忍責備的孩子氣。
“你生病的時候,我偷聽過你和清如阿姨打電話,你說你從小就想做旅行家和探險家,憧憬一場一往無前的世界旅行,還說了好多想去的目的地。”
“後來的那個下午,當時班裡正在組織看雪災電影,主角背起行囊,留下一句‘我走了’,便去往遠方尋找希望,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就是那個時候,有人來教室告訴我,‘孩子,你媽媽走了’。所以我一直假裝你沒有消失,只是走去了很遠的地方。”
“就像你在和清如阿姨聊天時說的,你從南亞熱帶雨林出發,跨越南非,途中跟隨回遷的象群,仰望乞力馬紮羅的雪,然後一寸一寸北上,抵達冰島最邊緣,感受永恆的風與海洋……”
“可是,可是。”應知哽咽了一下,“一旦看到墓地,這個設想就不成立了。你沒有遠行,你在這裡,你根本哪也去不了。”
應知說著,緩緩蹲下身,靠坐在墓碑旁的臺階上。
十年前,死亡以近乎暴力的方式砸下,在應知稚嫩的心上留下深坑,那裡寸草不生,積壓著漫長的陰影。
平生第一次,應知決定正視那塊無光之地,千斤重壓被一點點卸掉,堵在喉間的哽咽,也開始回落,消解,他有些脫力的感覺。
“前段時間我看了一本睡前讀物,叫《生命的清單》,裡面提到一個觀點,停止心跳和下葬都不算真正的死亡,當名字最後一次被人們提及,被所有人遺忘的時候,才算徹底死去。這簡直就是超級真理!這代表著什麼呢?只要我在,你就在。”
“地球太大了,一個人看風景,肯定很無聊,以後我陪你一起去看吧,為了這個目標,我會快點長大。”
應知抱了抱墓碑上的照片,輕聲許下承諾。
他心裡一直沒有成長的地方,還停在八歲的年紀,此時此刻,他終於讓光透進去,讓它萌芽。
和母親依偎了一會兒,應知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媽媽,我要給你介紹一個人,就是剛才突然走掉的那個。”
“他就是清如阿姨的兒子,路懸深,這些年,是他陪著我長大,給予我很多,教會我很多。那本《生命的清單》就是從他書架上順走的。”
“我其實沒想要他迴避來著,我們是那種可以分享彼此的關係,而且他也不是個會怯場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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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墓園,又開始飄小雪籽,路懸深拿出應知的一體式圍巾帽子,給他戴上,很快應知的頭就被裹成毛茸茸的一顆,只露出半張漂亮的臉。
在附近吃了午飯,路懸深問應知,小導遊接下來帶他去哪。
“我帶了這個,噹噹~”應知一臉神秘,掏出一串鑰匙,如同小朋友向同伴亮出自己的寶貝,在路懸深面前晃了晃,“猜猜它能開啟哪裡?”
猜到應知可能要帶自己去哪,路懸深心跳變快了一點。
緊接著,應知公佈答案:“是我以前的家。”
應知八歲前的生活,於路懸深而言,是一片空白。
應知從不主動提,他便無從探索。
他曾經並不十分在意,認為自己可以擴大分母,稀釋分子——只要應知在他身邊的時間長達八年,甚至遠遠超過八年,那空白的八年就能忽略不計。
但他慢慢發現,這是無法對等或是抵消的,空白就是空白。
而現在,應知正在對他敞開這個禁區。
應知頓了頓,發現路懸深的表情有些異樣。
他想起昨晚,路懸深和陳旻的聊天,路懸深說自己對別人的過去不感興趣。
昂揚的興致蔫了下去,應知小聲說:“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沒關係的,我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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