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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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過半,好幾個男生都喝得臉紅脖子粗。
“誒,葉擎天呢?”一個計院學姐朝應知身邊看了看,擔心自家學妹,“上個廁所這麼半天還沒回來,還把包包也拎走了,不會偷偷熘了吧?”
應知已經給葉擎天發了好幾條訊息,都沒回復,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衛生間附近的小窗邊,葉擎天站在那裡,背影似乎在抽泣。
應知正猶豫要不要上前,葉擎天已經從窗玻璃看見了他,“別走了,陪我待會兒吧。”
“等等。”應知說完,轉身去了趟櫃檯,回來手上拿著兩支甜筒,分給葉擎天一支。
“哪有人大冬天的晚上用冰淇淋安慰人啊。”
葉擎天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拆開包裝,吃了起來,雖然凍得手指尖發麻,但眼眶和耳朵充血的感覺慢慢褪去,太陽穴也沒那麼緊繃了。
應知說:“環境太暖容易激化情緒。”
葉擎天用力吸了兩下被淚意堵住的鼻子,借坡下驢:“難怪我覺得唿吸不暢,原來是店裡空調溫度太高了。”
應知順勢問:“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葉擎天點點頭。
兩人上了二樓,那裡有個鐵皮露臺。
應知走在後面,最開始的疑問仍然在心頭盤旋:葉擎天為什麼沒回家?
畢竟作為從不掩飾的爸寶女,葉擎天通常是放假最積極的那個,恨不得一秒飛回去找爸爸。
思索再三,他還是委婉地問:“回家的車票買好了嗎?”
“還沒有,我不敢回去。”葉擎天回頭,露出一個慘淡的笑,“我爸有別的孩子了。”
應知愣住。
這段時間葉擎天一直怪怪的,經常回避他和羅維意,可饒是猜到葉擎天生活出了變故,應知也還是消化了好一會兒。
畢竟在葉擎天的描繪里,她的單親爸爸,沒有東亞父親和男人的通病,從不恥於表達父愛,還承諾會把一切的關懷都傾注給她。
“是我偷偷發現的,小孩已經六歲多了,男孩,但他一直瞞著我。他在外面還有一個三口之家,他們的全家福看起來好溫馨。”
“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不用咬牙努力,純靠天分,走哪算哪,隨波逐流,對任何事都無所謂,雖然沒媽媽,但有我爸寵我,他是最好的父親,他會給我兜底。”
“其實明明有很多端倪,比如他作為工廠老闆,根本沒必要經常加班,再比如他的很多決策都漸漸不再和我商量。但我不願多想,甚至為他找了好多理由。”
“我像一個自以為站在岸邊的人,旁觀同齡人沉淪在原生家庭和優績主義的漩渦,殊不知自己早就被幻覺淹沒了,這樣的幻覺太可笑了。”
應知默默聽著,感到一陣唿吸困難。
葉擎天近乎解剖一樣的傾吐,讓他手足無措。
在貓頭兔子之前,他沒有什麼特別交心的朋友,從沒練習過安慰他人。
慌亂中,應知抓稻草一樣,想起路懸深。
如果是路懸深,會怎麼做?
路懸深肯定從一開始就比他冷靜。
應知迅速回憶過去十年,每一個失落的瞬間,路懸深如何伸手接住他,耐心幫他分析困境,逃離死巷,卻從不以成熟者的姿態,誘導他做選擇。
循著路懸深的身影,應知鎮定了許多。
“其實一點都不可笑。”
應知輕聲開口。
“你要允許自己在大量的現實中,和一點點幻覺共存。人人都有幻覺,維意有幻覺,我也有幻覺,即便無法成真,也不代表它不該存在,它是人類賴以喘息的東西,至少曾經支撐過我們,不然人就會被冷硬的現實壓扁。”
應知用雙手比劃了一下:“很扁很扁。”
葉擎天勐然陷入沉思,彷彿在這個以脆弱為恥的時代,接收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認知。
她眼裡還閃著淚花,但緊繃的唇角已經呈現上揚趨勢:“我算是體會到直播的時候那些粉絲的評價了,你真的好誘人哦……怎麼辦啊,我好愛聽你說話,多喵幾句吧,知知小貓。”
應知:“喵。”
葉擎天噗嗤笑出聲。
見開導奏效,應知也笑了起來。
應知其實是個特別容易共情的人,容易陷入他人的情緒漩渦,因而他常常表現出疏離,以此維護自己的內心世界。也很少有人主動和他吐露心扉。
但葉擎天是他的好朋友,他無法放任不管。
他知道葉擎天其實也在收斂,極力剋制負面情緒,內心比表面難過得多。作為朋友,葉擎天同樣在保護他的敏感。
“你想留學?”應知問。
葉擎天愣住,漂浮已久的心緒瞬間被拉回地面,“你果然都知道了。”
應知點點頭:“抱歉,只是碰巧看到你的教材書,還有吃烤肉那次,你分析留學國家的時候,比我和維意都有見解。”
葉擎天扶額:“所以我當時說是姐妹要留學,你壓根沒信啊……”
應知眨眨眼。
“算了,反正什麼都瞞不過你這雙超大貓貓眼。”葉擎天看向應知,“無人機小組的導師說,有個機器人的交換專案,可以推薦我們參加。我不敢跟你們講,是因為只有兩個名額,我怕我誇下海口,最後競爭不過別人,又鬧笑話……但我很想試試看,第一次,拼一把……你怎麼看?”
應知說:“我的想法是:加油。”
面對應知清透沉靜的目光,葉擎天張了張嘴,好多話堵在喉間,最終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一年前,是她提議成立貓頭兔子,揚言共享未來,還在某個開懷暢飲的夜晚,激情描繪藍圖。
應知是當時情緒最淡的人,卻成了最在乎貓頭兔子的人,她和羅維意加起來都沒有應知付出的多。
羅維意對音樂的態度,還停在“玩”的層面,只有應知把她的醉話當真了。
她覺得自己半路退出,最對不起的就是應知。
但她知道應知不會怪她。
她甚至能大概猜出,應知這次願意和不熟的人聚餐,是因為擔心她。
應知是特別好的夥伴。
兩人吹了會兒風,應知問葉擎天要不要回去,外面太冷,待久了會感冒,葉擎天說她準備走了。
應知問:“需要我送你嗎?”
葉擎天指了指樓下:“我朋友來接我,她已經到啦。”
視線越過鐵絲護欄,應知依稀看到一個長髮女孩靠在機車邊,朝他們的方向歪頭。
“對了。”葉擎天忽然想起什麼,“小心你們院那個孟銳青,他不像好人。”
應知點點頭。
葉擎天下樓的時候,應知叫住她。
“向前走,或是留在原地,二者都很好,但不要在中間地帶徘徊,這樣會很累,允許自己選擇,也允許自己放棄。”
葉擎天回頭,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比了個OK的手勢。
回到飯桌上,學姐問應知:“找到擎天了嗎?”
應知說:“她有點急事先走了。”
有男生嘆息:“唉,美女走了,燒烤也缺了點滋味。”
情商低下的一句話,既物化葉擎天,又得罪其他女生,熱鬧的飯桌冷場了十幾秒。
“沒關係啊,不是還有應知在嗎?”馮源忽然開口。
馮源做了大半場的隱形人,端茶倒酒遞烤串,無論怎麼努力,都沒人關注他,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而然放在應知身上,尤其是組局的孟銳青,幾乎把對應知的興趣寫在臉上。
此時此刻,他終於用一句話聚焦了所有視線。
低情商男有點無語:“這燒酒是有點上頭,但我還沒喝到男女不分的地步。”
馮源說:“開個玩笑。”
“學弟我懂你。”計院一個學長擠著眼睛,露出一點怪笑,“我見過有粉絲說什麼,應知做男做女都精彩。”
“是啊,我還有女裝照呢。”馮源說完,看向應知,“大明星介意我拿出來嗎?”
“隨意。”應知表情很平靜,並沒有馮源想象的破防跡象。
幾個月前,動漫社辦活動,為了增加噱頭,社長靈機一動,拜託應知COS一個妹妹頭女角色。應知欠他人情,便答應了。效果相當好,那次活動人滿為患。
現場照在飯桌上傳閱開來,有學姐感慨:“真好看誒,應知你好適合金髮,這就是冷白皮的優越嗎?”
就連那個低情商男也忍不住誇了兩句“好吧這個確實牛,這個真噴不了”。
馮源盯著自己被拿走傳看的手機,在桌下握緊了拳。
他好不容易引來關注的話題,轉眼變成應知的墊腳石。他後悔為什麼要提應知,為什麼要把照片拿出來讓人誇……
所有人裡,只有孟銳青沒湊過去看,似是不為所動。馮源心裡生出幾分扭曲的寬慰,卻見孟銳青摸了摸下巴,低聲對他說:“等下發我一份。”
飯局結束後,應知準備打車回家,路邊等車的時候,身邊多了個人,是孟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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