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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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懸深忽然想起十年前,應知剛住進他家的時候,他給應知買了一塊用來聯絡他的電話手錶,並親自設定屏保,是他單手抱起應知的合影。
照片裡,應知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懵懵懂懂,他則一臉冷然的盯著螢幕外的人。
十六歲的中二病晚期少年揚言:“讓所有人知道,你有主人。除了我,誰都不能欺負你。”
應知第一次被允許使用手機的那年,路懸深再次替應知換上新屏保——
動物園裡,兩個人站在兩隻因兄弟情走紅的黑天鵝旁邊,他的手搭在應知肩上。
他說:“讓所有人知道你有哥哥。”
之後,應知換了好幾部手機,每次換新機,路懸深都會給他設定合影屏保。
春去秋來,屏保裡的兩個人都在長大,一米六和一米八四,一米七和一米八八,一米七九和一米九……
直到前陣子,應知成年,又換了新手機,路懸深第一次沒插手。
應知會用什麼做新屏保?
他的樂隊貓頭兔子?還是他和他最好的朋友羅維意的雙人合影?又或者什麼都沒設定,維持出廠狀態,這個比較符合應知的個性。
衣兜邊緣又亮起來。
要不,偷看一眼?
念頭萌生後,路懸深心跳得快了起來。
在螢幕熄滅前一秒,他迅速伸出手,捏住手機邊緣,輕輕抽出一半——
是什麼讓我也看看!(伸長脖子——)
第4章 桂花吱吱
在應知的手機屏保裡,路懸深看到了自己,但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書房辦公桌前,鼻樑上架著工作時才戴的銀絲眼鏡,右手拿一份檔案,左手正在解胸口的襯衫扣,大概是檔案有紕漏,他表情不怎麼明媚。
平平無奇的一張照片,構圖亂,對焦虛,色調暗,應該是貼著門縫拍的,視角由下往上,偷感溢位螢幕。
應知偷拍了他。
應知為什麼要偷拍他?
應知想拍他,直說就好了,他會站在那裡讓應知拍個夠,應知也不是藏著掖著的性格。
路懸深愣了片刻,把早已熄屏的手機塞了回去,假裝無事發生。
十分鐘後,他叫醒了應知。
應知從久違的愜意中迷煳煳睜開眼,眼前的一切重新孵化出來,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車窗外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比他打瞌睡之前更清晰,更鮮明,好像被擦亮擦新了一遍。
雪還在下,巨大人潮織成熱騰騰的錦緞,鋪在天寒地凍之間,星星燈、冷焰火、發光髮箍穿插在裡面,隨著人群起起伏伏,眯著眼看,如同滾動的珠玉。
“我出去看看。”應知忍不住下車湊熱鬧,剛成為大錦緞的一部分,就打了個噴嚏。
外面的熱鬧有聲音,還有各種糕點紅薯的甜香,比在車裡看到的真實太多。
整條街都在悸動。
人們頭髮上落滿舊年最後的雪花,擠擠挨挨,進行著一場秘而不宣的大型共白頭儀式。
應知左看看,右轉轉,風也左吹一下,右吹一下,把他頭髮搞亂,整個人變得毛茸茸起來。
路懸深跟著下了車:“外邊冷,回車裡吧。”
應知搓搓手,跺跺腳:“外面更有跨年氛圍。”
路懸深沒轍,只好再次從車裡拿出大衣,披在應知身上,垂下視線看他:“你看你,頭髮上都是雪,像個小老頭。”
應知臉上的舞臺妝還在,兩顆小珍珠點在左眼臥蠶,冷掉的淚珠一樣。
眼前的小孩就算白了頭髮,也還是最漂亮的。
應知聞言,也不惱,淡定地動了動嘴唇。
路懸深沒聽清,問:“你說什麼?”
應知朝他勾勾手。
路懸深側耳過去。
應知說:“再靠近點。”
路懸深已經嗅到了不對勁,但還是心甘情願彎腰。
時機成熟!
應知一把抓住路懸深的衣襟,踮起腳,低頭朝路懸深的發頂拱過去,把頭髮上的雪蹭了一半到他頭上。
“現在你也老了。”
應知後退一步,雙手叉腰,雖然臉上還是沒什麼大的表情,但語氣藏不住狡黠。
路懸深眯了眯眼:“好啊,我們一起變老。”
話音落下,人群突然爆發出倒數聲,應知一下站正身體,屏息起來。
零點鐘聲敲響的剎那,四面八方皆是相貼摟抱的人。
唰啦、噼啪……五層樓高的裸眼3D大屏上,虛擬煙花炸響,無數絢爛的光落入應知的眼睛,把他眼下兩顆小珍珠洗得雪亮。
“哥哥,新年快樂。”
“知知,新年快樂。”
應知一錯不錯望著路懸深,漫天溫柔的光華之下,路懸深正低頭對著他淺笑。
五年了,路懸深的新年祝福,終於不再是透過無線電波傳過來的,應知一瞬間感到特別滿足,滿足到好像這輩子都沒什麼遺憾了。
不對,還有一點點遺憾。
周圍的人們都在擁抱,要是路懸深也能抱抱他就好了。
自從兩年前,十六歲,他被路懸深貼上“大孩子”標籤後,路懸深就再也沒抱過他。
應知有些失落地想著,猝不及防,被擁入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中。
他怔住了,彷彿一個凍壞的人,陡然觸到溫泉。
他覺得自己的肢體是發麻的,僵硬的,壞死的,只有貼住路懸深的部位是鮮活的。
緊接著,路懸深把他往懷抱更深處按去,一雙手臂在他的肩膀、背部、腰間遊走,然後箍緊到近似佔有的力度,於是他全身都活了過來。那種感覺,爽得他想發抖。
鐺,鐺……
新年鐘聲還在繼續。
1月1日0點,全世界都在相擁。
但全世界好像只有他們在相擁。
鐘聲結束,和同伴依偎的人們相繼分開,帶著幾分狂歡後的木訥,迴歸到正常距離。
路懸深比其他人晚一點放開懷抱。
應知看著路懸深,眼神發亮,剛要說話,路懸深卻毫無預兆轉身,匆匆丟下一句“走吧”,然後抬腳朝車的方向走去。
路懸深本就腿長,還走得又快又突然,應知在後面懵懵地緊趕慢趕,快要追上時,被個身影攔下。
“知知?啊!真的是你!我特別特別喜歡貓頭兔子,喜歡你們的歌。聽說你們今天在本校參加跨年晚會,但我不是C大的,沒有票,就想著來附近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見到你了!”
攔住他的女孩有點語無倫次,用力給臉部扇風降溫,說完她甜甜問:“我可以跟你合個影嗎?”
應知一心只想跟上路懸深,但看著女孩凍紅的臉、熠熠發光的眼睛,又不忍拒絕,只好點頭道:“可以,怎麼拍?”
女孩咻地舉起手機:“寶寶你學我的動作。”
“好的。”應知說。
接下來,女孩臉頰比心,應知比心,女孩睜大眼,應知睜大眼,女孩皺鼻子,應知皺鼻子,認認真真,有樣學樣,拍了好多張。
還沒結束,另一個女孩也湊上來:“應知!知知!我也是貓兔粉。”
緊接著,又來了個男粉,然後應知就莫名其妙被人圍了起來。
一開始是幾個粉絲找他合影,到後面就演變成跟風:雖然不知道為啥合影,但這個男生簡直帥得發光,臉精緻得就像遊戲建模,而且這麼多人都在拍照,肯定有一定道理,不管了,先合了再說!
應知艱難應付了半天,才發現這些人根本不是粉絲,他想走,下意識看向幾米外抱臂靠在車邊的路懸深。
路懸深微微頷首,壓低眉眼,歪了下頭,示意他趕緊上車,但並沒有要過來把他救走的意思。
眼看湊熱鬧的人無窮無盡,應知只好對著兩個一看就不認識他的女孩說:“抱歉,我得走了,我哥在那邊等我。”他說著指了一下,“他脾氣不好,沒什麼耐心,等久了會生氣的。而且他的外套還在我這裡,我怕他感冒。”
應知按捺住急切,解釋得相當耐心,即便是一面之緣的路人,他也不希望她們因為他的拒絕太過失望。
倆女孩聞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老天,一張帥臉背後,是另一張帥臉!
但就是沒啥表情,黑沉沉的視線一錯不錯鎖在她們旁邊的男生身上,看著是挺有壓迫感的。
“好乖的寶,好酷的哥,好帥的兩個人。”女孩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喃喃。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嗑死我了!”另一個女孩毫無徵兆地變成了一個情緒飽滿的復讀機。
“誒?可他剛才叫的是哥?”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有罪,我給他們磕一個!!但好像……也不是不行耶?我邊磕邊嗑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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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應知乖乖等了半天,發現路懸深似乎沒打算跟他說話,一直安靜開車,於是他拿出從離開活動室起就沒碰過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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