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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應知轉身欲走。

“你喜歡你的哥哥。”

應知停下腳步,重新轉過身。

“週五下午,學校附近的花壇,我也在。”馮源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好像拆穿了什麼不得了的醜聞。

但對於應知而言,這樣的揭露,對他造不成任何衝擊。

或許以前的他會慌亂一下吧,但如今,他做那種事被路懸深抓到,經過大風大浪之後,也就無所謂被無關緊要的人知曉這份心意。

不過他由此想到了一些別的東西:“這一年多,給我送斷翅蝴蝶,發變態訊息,在網上造謠我的,也是你吧。”

馮源:“所以你承認了?”

看著馮源臉上露出竊喜的神情,應知皺眉道:“就算我喜歡他,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可不需要人生觀眾。”

“當然有關!”馮源突然叫喊出聲,“你喜歡上自己的親哥哥,證明你根本不是所有人以為的那樣純潔無瑕!你和我一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不配被那麼多人愛著,你和我一樣!”

曾經他也是天之驕子,父母工作穩定,又是三代單傳,不僅成績好,還有音樂天賦,所有人都誇他前途無量,他也這麼覺得。

他活在眾星捧月裡,考上大家羨慕的學校,帶著驕傲與喜悅站在山頂,正要喘口氣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在更高的高峰上,原來還存在這樣一類人,他們輕輕鬆鬆就能收穫萬千喜愛,天生就是人群的焦點。

而應知,尤為刺眼。

他從未見過應知努力,憑什麼能贏得這麼輕鬆?就靠顯赫家世、一張臉和天生的好嗓子嗎?這顯得他像個笑話!

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氣靠近應知,想加入應知的樂隊,卻被無情拒絕。

應知就像一根刺,從他眼裡落進心裡,讓他丟掉了對自我的認同感。

曾經他亦如做人之初那般嚮往美好,可過盛的美好令他太痛苦,所以思來想去,再沒有什麼比美好的事物毀滅更讓他興奮了。

蹁躚斑斕的蝴蝶被折斷翅膀,莊嚴靜美的廟宇被大火焚燬,華袍裹滿蝨子,櫻桃遍佈蟲眼。

他嘗試過無數種摧毀應知的方法,寄殘缺蝴蝶標本、反覆傳送病態表白、從各種角度造謠……而如今,他覺得自己終於刺穿了應知,終於大獲成功。

馮源半垂著頭,嘴角扯出高高的弧度,有些過度亢奮,似乎陷入一種自我狂歡。

應知始終站在一個觀看猴把戲的距離,眉心刻痕愈深,“我不懂你在爽什麼,難道你一直以為我和他有血緣關係?”

“可惜讓你失望了,我們不僅沒有血緣,連法律上的關係也沒有。”應知眼裡透出冷銳的光,聲音也一點點變涼,“我想喜歡他就喜歡他,無論是你還是法律,都沒資格置喙,唯一能對此做出評價的,只有他。”

馮源身體搖晃了一下,彷彿從內裡突然開始垮塌,表情灰敗如燒過的紙屑,皴在臉上。

應知淡淡露出遺憾的表情:“馮源,你真的很可憐,因為你再怎麼努力,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人愛你。”

馮源笑了,笑得慘淡:“可你愛的人,他也不愛你啊。”

這句話如同一根釘子,將應知欲走的步伐釘住一瞬。

隨即,他看到不遠處的行道樹下,那個他匆匆逃離卻又日思夜想不得安眠的高大身影,赫然立在那裡。

應知大腦過電一樣,瞬間只剩一個想法:哥哥聽到他剛才的囂張宣言了,哥哥知道他的暗戀了,這次是徹底完了……

晃神的剎那,馮源從揹包掏出一瓶什麼,擰開後勐地潑嚮應知。

應知反應慢了半拍,下一秒,落入一個緊實到發顫的懷抱,面前的人替他擋住了所有攻擊。

應知埋在路懸深懷裡,聽到路懸深後背傳來刺啦刺啦的氣泡聲,他心尖勐地一顫,大腦一片空白,雙腿軟得險些站不住,他迅速伸手摸了一把,被路懸深用力捉住手。

“別碰!”

應知搓了搓手指:“還好不是腐蝕性液體,應該是雪碧。”

學化學的人,對會起泡的不明液體有著本能恐懼。

“那你還直接上手?”路懸深皺起眉,語氣染上責備。

“不用手,怎麼知道會不會燒壞皮膚呢?”

毫無邏輯的發問,應知的語氣莫名帶著一種天真,仰頭看向路懸深時,虹膜被路燈照滿,透出近乎妖異的光,亮得讓路懸深心驚肉跳,就好像他跟著路懸深一起受傷,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路懸深定下心神,招了招手,不知從哪跳出一個保鏢身形的男人,他指了下一旁喘粗氣的馮源:“送到派出所去,然後通知他的家長和輔導員,安排他去做個精神鑑定。”

隨即,路懸深轉身握住應知的手腕:“你跟我走。”

然而下一秒,應知掙開了他。

第50章

路懸深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掌心,又看向應知,眼神不解中帶著幾分受傷,不知是否是夜色營造的錯覺。

這視線漆黑滾燙,有如實質,應知不得已連臉都別開。

“你什麼時候來的?”應知看著旁邊的路燈問。

“我今晚一直在附近,確認一下你是否安全。”路懸深頓了頓,嗓音似乎有些啞,“知知,你走得太急了,一點線索都不留給哥哥。”

應知聞言,在心裡暗笑一聲。

以路懸深的能耐,肯定不會過了一週才查到他的住所,他不明白為何路懸深會用這種歷經千辛萬苦般的語氣,好像在……裝可憐。

但他不想兜圈子,便點頭道:“那你應該什麼都聽到了。”

路懸深:“和哥哥談一談好嗎?”

應知搖搖頭,睫毛在下眼瞼垂下一片濃長陰影:“可是我有點累。”

路懸深:“累到連看哥哥一眼都不願意嗎?”

應知愣住,隨即看向路懸深,路懸深眉宇間壓著一層掩不去的倦色,不知是因為工作,還是因為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

幾天沒見,他的哥哥好像又成熟了許多。

應知輕輕吐出一口氣:“小區往南五百米,有個麥當勞。”

-

上車的時候,應知習慣性往副駕走,反應過來,又生生調轉腳步,但此時路懸深已經開啟了副駕門,十分貼心地用手擋住門框頂,和以往別無二致。

應知只好坐進去。

反正也只有五百米的車程。

車往南開了兩百米左右,路懸深突然在十字路口一打方向盤,岔進另一條路。

應知立刻坐直提醒:“你開錯了,這不是去麥當勞的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路懸深只“嗯”了一聲。

應知意識到什麼,整個人都慌了起來。

有路懸深在的地方,本該是全宇宙最有安全感的空間,在第一次接觸學校開設的死亡教育課時,應知曾設想過一個極端場景:如果他比路懸深先死,他一定要提前留下二十封信,要求路懸深每年拆一封,年復一年提醒路懸深“別忘記我哦”。

死後能安眠於路懸深的心裡,如此想來,似乎連死亡這麼危險的詞語,都變得安全溫柔了幾分。

但倘若路懸深比他先離開這個世界,他就好像沒辦法了。

所以他那年的生日願望是:希望比哥哥先死。

他幾乎纏繞著路懸深長大,連死都不願放過,而路懸深總是默許他汲取養分,顯得那樣無私,他們的關係讓所有知情者驚訝或羨慕,就連小姨都感慨過,哪怕是親兄弟,都做不到他們這樣渾然一體。

“哥哥很愛你啊,他好像沒了你不行呢”,小姨說過這樣的玩笑話。

他聽完高興了很久,但也有自知自明,相比之下,顯然他更需要路懸深,路懸深比他腿長,路懸深比他走得快,是他抓住路懸深的手緊緊不放,勉強維持同行。

如今最需要這段關係的他,成了這段美好關係的破壞者,他承認罪行,但不想接受審判。

他害怕路懸深要和他講大道理,勸他改邪歸正,路懸深還能親自來找他,就代表著還沒放棄他。

而路懸深總能說服他,路懸深是他的榜樣,路懸深教他長大,他的一言一行幾乎都追隨著路懸深的腳步……

可是這次,他不想被路懸深說服,他需要一個能隨時撤退的安全空間——

至少不是眼下逼仄的車內,亦或是路懸深要帶他去的地方。

“停車,我要回去!”應知抬高聲量,因為害怕,聲音都開始發顫。

回應他的只有一陣強烈的推背感,下一秒,車勐地駛入隧道,路懸深的神色隱沒在昏暗的視野裡。

應知質問:“你要帶我去哪?”

隧道很長很長,彷彿沒有盡頭,路懸深的沉默也好像沒有終點,不安一陣又一陣梗上喉頭,應知感到唿吸不暢,手腳無力,好像頭頂有一把高懸的鍘刀,就快落下來。

駛出隧道的那一刻,應知如同溺水得救,用力喘了幾口氣,忽然聽見路懸深說:“回家,回,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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