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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萬美刀,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蔣康德在世時,風流成性,娶了四任妻子,光婚生子就有八個,最大的孩子都夠生一個應知了。

饒是他財產再多,也不夠分,偏偏眼下還冒出個搶錢的,還是個來路不明的,於是其他繼承人接二連三質問了起來。

或激動或嘲諷或憤怒,夾雜著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應知又怕又懵懂,無法消化這些話,只覺得面前那些嘴皮翻飛的陌生人,正一點點扭曲、變形,融化成猙獰的黑色線條,好像黑白背景裡滋生的一場黑白恐怖電影。

律師阿姨捂住應知的耳朵,冷著臉要求其他人注意言行,然後把應知帶到遠一點的地方,“乖,別聽他們亂說,你媽媽不是第三者,她是被蔣康德騙了,她和蔣康德在一起的時候,以為他已經離婚了,這些都有證據。”

“還有,那些錢是你應得的補償,你媽媽爭取了很久,才幫你爭取到,阿姨會幫你一起守好它。”

這時,雙開大門突然從外面開啟,風雪灌進來。

一身黑衣的少年撐傘走到門口,挪開傘沿,迅速朝裡面看了一眼,鎖定年齡最小的那個,然後徑直向他走來。

眾人紛紛警惕:“這又是哪家孩子?”

管家追了上來:“您是和誰有預約嗎?先跟我去客廳等吧。”

少年沒理,直接對應知的律師說:“我是路清如的兒子,我來接人。”

周遭一陣譁然,居然是路家人。

應知的外婆外公早就不在了,自母親去世後,他就成了孤兒,暫時被福利機構收容。

他的小姨願意領養他,但目前人在好幾個國家跑生意,非常不穩定,所以至少要等到一年後才能接走他。

他來北城之前,律師阿姨就和他說好了,先去一位姓路的阿姨家裡借住一段時間,那位路阿姨是媽媽的朋友。

律師和路清如通話確認後,摸摸應知的頭:“小知,這個就是路阿姨的兒子,你可以叫他路懸深哥哥,等下你就跟他走。”

她這邊還有事情要善後,估摸著又是場硬仗,有些話不能再讓小孩聽到。

見應知點頭,律師把應知的手交給路懸深。

路懸深接過,二話不說,拉起就走。

身後的人還在議論紛紛。

“路家人要養這個小孩?”

“總不能做慈善吧,估計是為了遺產。”

“一千多個美金,又沒地產又沒股份,路家能看得上?”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小子父母離婚,跟他媽姓,在路家就是個外孫,總歸是嫁出去的女兒、別人家的孫子,寄人籬下的主兒,壓根拿不到多少東西,這錢換成人民幣,也不老少。”

被編排成覬覦遺產的壞人,路懸深也懶得解釋,因為他根本不是自願來的。

幾天前,他剛跟他媽吵了一架,他媽當晚就捂著胸口進醫院了,說是被他氣的。今天中午,他去醫院伺候他媽用膳,結果他媽讓他去幫忙接個人。

他當然不樂意,他和哥們約好了VR格鬥,但又怕再氣到她,只能同意幹這份接人的苦力。

彼時路懸深剛滿16,還處在和家長思想分歧最嚴重的青春叛逆期,覺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包括天上的雪、沿途的風、路邊的石頭,也包括穿著黑色小棉襖的人類幼崽——

莊園外的風雪中,路懸深低頭盯著突然啪嘰撞在他身上,接著就挪不動腿的應知,問:“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就留在這。”

對應知而言,剛才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上一秒他還在恐怖片裡跑不掉,下一秒,一個高高大大的哥哥突然出現,破開黑暗,撐傘向他走來,然後像個超級英雄一樣,把他拉入光明。

他在光明裡大口喘氣,狠狠唿吸新鮮空氣,根本沒精力說話,腳也如同灌了鉛,只能仰起頭,呆呆地望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逆著光,神情不善,黑衣染雪,眉間卻莫名閃動著類神似佛的力量與慈悲。

媽媽喜歡拜佛,所以應知見過許多神佛雕塑,他們的表情都是兇巴巴的,但心很軟,會實現人類願望。

路懸深觸到他眼底小小的渴望,嫌棄地“嘖”了一聲:“難道還要我抱你嗎?”

應知望著他,仍舊不吭氣。

很好,這句話也成了自言自語。

雪地裡,路懸深耐心告罄,直接一俯身,單手把應知抱了起來。

8歲的男孩,身子骨竟沒什麼重量,隔著棉襖都能摸出嵴柱和肩胛的凹凸感,比他小時候撿的那隻小流浪貓還瘦骨嶙峋。

那天一切都挺混亂的,大雪到了晚上也沒停,鬧哄哄堆積在路邊,褐黃色,像被踩爛的髒泡沫板。

路懸深和母親是分開住的,他住離學校近的學區房,家裡只有一個保姆張嬸。

回家後,匆匆吃了個晚飯,路懸深把應知扔給張嬸,讓她收一間臥室出來,等他媽過兩天出院了,就把人領走。

一切安排妥當,路懸深回到自己臥室,洗了個熱水澡,打了會兒拳擊,刷了會兒競賽題,然後關燈睡覺。

然而他剛進入深度睡眠,就被開房門的聲音吵醒。

看清門口的小身影后,路懸深只覺得火氣直衝腦門,連眉心都在突突跳。

他甚至有點氣樂了,想看看這小孩擅闖他人臥室的理由,還能不能給他再添點兒怒氣值。

見路懸深沒趕人,應知小心翼翼走到他床邊,鼓起勇氣開口:“路懸深哥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哈?

路懸深一下沒繃住。

這理由,倒是有點出乎意料了。

路懸深冷冷道:“不可以。”

應知有點急了:“我把遺產給你,一千兩百萬美金。”他強調了一下,“是美金。”

路懸深懵了懵:“我要你遺產做什麼?”

“很多人想要。”

應知說完,像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抖了一下,又立刻挺直單薄的嵴背,像株拼盡全力不被折斷的小樹。

“這麼寶貝的東西,說給我就給我?小騙子。”路懸深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聲音溫和了幾分。

應知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嗓音洪亮一點:“路懸深哥哥,我不是騙子,我只想和你做等價交換,除了遺產,我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

聽到這番話,路懸深第一反應是:嘖,年紀不大,還學會和大人一樣做交易了。第二反應是:哦,原來我的被窩在這小不點兒眼裡值一千兩百萬美金。

大眼瞪小眼許久,路懸深敗下陣來:“首先,我不要你的美金,其次,你在我房間隨便找個地方睡,離我遠點就行,我睡覺不喜歡被打擾。”

應知從秋衣袖子裡伸出一根手指,問:“床行嗎?”

“不行。”路懸深冷酷否決,“去旁邊沙發睡,沙發上有毯子。”

應知聞言,站在原地沒動。

路懸深問:“你不敢一個人睡?”

應知用力點點頭,眼中燃起希冀。

路懸深轉身在床上摸了一陣,摸出個毛絨絨的東西,塞進應知懷裡:“拿上這個,讓它哄你。”

路懸深上小學那會兒,撿過一隻被遺棄的布偶貓,取名小奇蹟,一直養到它壽終正寢,因為太思念,專門找手作工作室照著小貓的樣子做了個模擬版。

栩栩如生的布偶貓玩偶,擁有一雙剔透的琥珀眼睛,某個角度折射的光,和應知眼睛裡的很像。

最後,應知抱著小貓,默默朝沙發走去。

其實路懸深一直有救助小動物的習慣,還用零花錢、各種比賽獎金以及寫程式賺的錢,成立了一個流浪毛孩子救助站。

但對活生生的人,而且還是陌生人,他沒那麼多過剩的愛心,因為人有心眼,沒有動物純粹。

路懸深躺回床上,卻仍舊不能入睡。

幾米外的沙發那邊,一直有極細微的抽泣聲傳過來。

其實已經很壓抑了,只比唿吸聲重一點,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他也搞不懂自己今晚的聽力怎麼這麼好。

帶回家的小孩一直響,怎麼辦?路懸深望了會兒天花板。

翻了幾十個身,他徹底沒招了。

讓小小貓哄小貓,就跟鬧著玩似的。

路懸深揉著太陽穴坐起身,衝沙發上那個一抽一抽的小背影道:“你,到床上來,再吵到我就出去。”

話音剛落,應知一骨碌爬起身,像個上錯發條的小人偶,歪歪斜斜地朝他跑了過來。

小人偶想上床,一條腿剛跪上床沿,又低頭看看懷裡的布偶貓,思考該把它放在哪,於是定格在了一個扭曲的姿勢。

路懸深無語了。

上個床都費勁,笨死了。

他抽走應知手裡的小奇蹟,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握著應知的細胳膊一把拽上來,塞進被窩。

鋪天蓋地的暖意頃刻襲來,應知覺得自己是掉進油燈的小老鼠,一邊偷油吃,一邊感受溫暖,有種夢幻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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