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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知幸福了。

但路懸深慘了。

應知身上冰得像塊鐵,尤其是四肢,睡在一個被窩裡,路懸深隔著棉睡衣都能感覺刺骨的寒意滲進來,凍得他根本睡不著。

於是,路懸深只好把應知的腿腳夾到自己腿間,試圖用這種方法緩解一下,畢竟俗話說寒從腳起。

然而俗話騙了他,他費勁吧啦送進應知腳心的熱量,又被其他地方漏了出去。

這樣不行,捂多少漏多少,簡直無用功。

路懸深調高室溫,去衣帽間找了雙保暖材質的厚襪子,蹲在床邊給應知套上,然後回到被窩裡,繼續用腿給應知捂腳,後來乾脆把人一整個抱進懷裡。

經過不懈努力,應知的身體終於暖了,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這小孩居然又開始哭了!

但估計是怕吵到他,被趕走,一直用牙咬著嘴唇,硬是沒發出一丁點聲音,也沒抽抽,純粹是因為眼淚流到他胸口了,他才發現。

路懸深單手掐住應知的下巴,把快要咬破的嘴唇從牙齒下面解救出來,抽泣聲霎時溢位來。

應知緊張得不行,還想咬,路懸深眼疾手快,將大拇指擠進應知唇縫。

於是應知一口咬在了路懸深手指上,結果自己先懵了,似乎無法接受自己居然咬人了,咬的還是借給他被窩睡的路懸深哥哥。

他茫然地看著路懸深,豆大的眼淚無聲滴在路懸深的指間。

路懸深受不了這個可憐蟲一樣的眼神,把應知的頭按到枕頭上,撐起上半身,高大的身影籠罩在應知上方,“不許憋,哭出來。”

應知看著居高臨下的路懸深,怔愣半晌,終於哭出了聲音,但還是跟蚊子哼一樣。

路懸深沉聲道:“哭大聲點。”

應知鼻子一酸,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

不一會兒,路懸深就感覺半個枕頭溼透了,他把人重新按進懷裡,很快他的衣服和床單也溼透了。

濡溼的布料被兩個人的體溫烘著,又冷又暖。

半小時後,應知終於釋放完情緒,哭累了,慢慢睡著了,但眼淚還沒止住,隔一會兒就從眼角冒出一顆。

路懸深再次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好能哭,怎麼會有這麼能哭的生物?水做的嗎?

他掐了掐應知被他胸口頂得嘟起來的臉,確實水靈靈的,手感像夾心糯米餈。

直到抱著應知進入夢鄉的前一刻,路懸深仍是一副“愛誰誰愛怎怎與我無關”的心態,覺得自己付出這麼多,僅僅是為了完成路女士的任務,以免影響路女士的身體健康。

那時的他當然無法預見,不久的將來,他是如何為應知學習兒童安撫知識,為應知改掉壞脾氣,為應知狂學廚藝,又是如何為應知變得成熟穩重,獨當一面,為應知遮風擋雨。

率先從短暫回憶中抽離的是應知。

他低頭,視線落到路懸深微微勾唇的臉上,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壞壞的影子。

很神奇不是嗎?

最開始,路懸深明明對他那麼兇,他卻本能地想要貼近路懸深,趕都趕不走。

就好像路懸深在風雪裡的那一俯身,往他心裡釘了個錨點,無論他離開多遠,終會抵達有路懸深的地方。根本逃不開。

“嗯,初見而已,是沒什麼特別的。”應知冷下一張臉,轉身離開路懸深腿間,“你不記得就算了,反正我沒造謠。”

就是壞,就是愛欺負人。

“騙你的,我怎麼會不記得?”

路懸深一把拉住應知的手腕,低笑出聲。

“那天晚上你把我床都哭溼了。

哥哥也不是一開始就會做哥哥呢

第6章 模擬擁抱

被戳中最丟人的過去,應知臉一熱,更想逃走了,但他的手腕被路懸深握得很緊。

他只好先糾正路懸深的誤區:“我哭其實不是因為你兇我,是你非要給我捂腳,還抱我,我才哭的。”

水做的愛哭鬼懸念留了十年,一朝揭秘,路懸深不禁愕然。

一是驚訝,應知當年居然沒被他的壞脾氣嚇到。二是無奈,他哄了應知大半宿的舉動,居然成了弄哭對方的元兇。

路懸深嘆了口氣:“小沒良心。”

說完放開應知,起身朝冰箱走去,背影悶悶的,好像生氣了一樣。

應知跟著轉身望過去,認真補充道:“可能是我感受過的擁抱太少了,除了媽媽,你是第二個摟著我睡覺的人。”

他其實沒有哭出大動靜的習慣,他從小就不習慣展露情緒,如果非要將喜怒哀樂表達出來,他寧願選擇語言交流,直言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而非拐彎抹角暗示。

所以那天晚上,他的所有反應都能用反常形容。

路懸深的懷抱太暖了,只要一靠近,冰涼的鼻尖被體溫繚過,他就忍不住流眼淚,完全是生理性的,無法控制的眼淚。

路懸深沒說話,站在冰箱前,背對了他很久,拿了個牛舌罐頭出來,放進去,又拿出一瓶汽水,再放進去,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拿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接受他的解釋。

半分鐘後,路懸深大概是恢復記憶了,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玻璃碗,揭開密封蓋,露出裡面幾顆紅亮的小番茄果肉,還冒著涼絲絲的話梅味兒。

光是看著聞著,應知口腔就已經開始自動生津。

“你愛吃的,話梅小番茄,去老宅之前打電話讓張嬸醃了點,想著你今晚演出結束,回來的晚,現在吃應該剛剛好。”

路懸深把碟子放到放到應知面前,又給他倒了杯水。

“剛吃完燙的,先用常溫水漱漱口,當心一冷一熱牙疼。”

應知饞得眼睛都發光了,卻沒立刻吃,用叉子在每個小番茄上都戳一戳,最終選定一個,叉起來,送到路懸深嘴邊。

“張嘴。”

路懸深照做,咬下去,汁水爆開,話梅和番茄混合的酸浸滿口腔。

應知說:“這個很紅,而且醃得最軟,應該最甜。”

路懸深嚥下果肉,舌根淺淺的酸意散開,只剩下洶湧無盡的回甘。

這是應知的習慣,有好東西第一個想著哥哥。

路懸深自認是個運氣不好的人,刮卡片永遠“謝謝惠顧”,遊戲抽卡基本大保底,排隊等位常常卡到截排後一位,除非後續動用鈔能力……

即便生在路家,也因為是外孫而備受冷落,沒吃過一口白吃的飯。

而他的母親路清如女士,也從來不主動給他什麼,只教育他想要就自己想辦法弄到手。

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明碼標價。

只有應知,好像老天打盹,從指縫間掉下的寶貝,讓他這種倒黴分子撿了個漏。

小時候,應知的口頭禪就是“給哥哥”,西瓜中間給哥哥,生日蛋糕點綴最多的那塊給哥哥,同學分享的超好吃的零食給哥哥,最亮的煙花棒給哥哥……

就連一起去爬雪山,等待日照金山的時候,應知也要把最好的觀景角度和站位讓給哥哥。

那次在山頂,路懸深攔住應知,開玩笑逗他:“你乖乖站這看,我從你眼睛裡看,咱倆不就都能看到最好的風景了?”

結果應知全程都把眼睛睜得很大,生怕路懸深看不見似的。

當時路懸深的發小陳旻也在,他站在應知右邊問:“知知,你眼睛好大好亮,旻哥能借你眼睛看嗎?我和你哥一人借一隻。”

應知什麼也沒說,只是光速閉上右眼。

陳旻一臉便秘的表情,轉眼看到路懸深翹起一點的唇角。

陳旻雙手攏在嘴邊,對著壯闊的日出放狠話:“笑笑笑,有弟弟了不起啊?呵,你覺得我會嫉——妒——嗎——”

所有一切,路懸深都很受用,內心深處冒出隱隱的愉悅,同時卻又有些擔憂。

謙讓是種善良,但過度謙讓會助長他人索取無度,他怕應知養成這種性格,到了外面會吃虧,想過出手干預。

可久而久之,他發現應知似乎只對他這樣。

跨了年,還吃了個宵夜,太晚了,路懸深催應知趕緊睡覺。

這時,路懸深擱在桌上的手機亮起來,彈出微信訊息,應知剛看過去,就被路懸深左滑消掉了。

他只瞥到一個“宋”字。

-

回到臥室,應知拉上所有窗簾,將夜色和大雪隔絕在恆溫室外,然後做了個夢。

夢裡的城市上一秒還是夏日當空,轉眼卻陰雲壓境,毫無預兆地降了溫。

他還穿著夏天的短袖,被秋風困在一座街角咖啡廳的玻璃牆外,看著裡面兩個對坐喝咖啡的人。

女人說話,路懸深點頭,女人笑,路懸深也笑,女人攤開手,路懸深把焦糖罐放到她手心。

他站在外面,變成無計可施的遊戲npc,無法離開系統設定好的活動範圍,更沒資格擾亂兩個聯機的玩家的任何操作,他們才是這個世界裡自由度最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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