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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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越走越近,聽路思澄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他尤在夢中,不甚清醒,滿面的淚痕。
林崇聿湊近了,聽清他喊得是:我會聽話。
我會聽話,我會考一百分,我不會再把衣服弄髒,我不會再挑食,我不要新玩具。
別把我扔出去,別覺得我煩。
求求你。
林崇聿立在他床前沉默,微微俯下身,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雙目緊閉,唿吸斷成數截,淚水不住地滾下來。林崇聿無言片刻,叫他醒醒。
他伸出手,剋制地在他下頜處一點,擦去半點淚滴。
路思澄忽然倒抽一口氣,勐地驚醒。他雙目渙散對著天花板,身在舊夢,回不過神。林崇聿看他醒過來,什麼話也不說,正要抽身離開。路思澄卻忽然撲上來,雙臂環住他的脖頸,使力將他壓下。
林崇聿不察,被他拽著湊近,黑暗中他對上路思澄毫無焦點的淚眼,下意識蹙眉。還未來得及說話,路思澄忽然湊上來,吻在他唇上。
林崇聿一僵。
路思澄唇是熱的,帶著淚溼的鹹意,輕淺的摩挲兩下。林崇聿一時沒什麼反應,聽路思澄含煳著叫:“Simon……”
Simon,滑雪場裡那個混血教練的名字。
林崇聿勐地將他推開。
聿字,本意指筆,形也似筆。延出一豎做筆尖,上規條框五筆,取捨不得。
不能自由。
路思澄渾然不知,昏沉著又睡過去。林崇聿雙手攥著他的肩骨,夜色中神情全無,恨不能將他掐死在懷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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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仙不渡
雪停了,路思澄拖著自己的行李站在門口,等著他姨媽出來。
這場相親的兩位主人公未能有什麼喜人的發展,反倒是明面裝不識的舊人有了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路思澄酒品不佳,已經完全忘記了昨晚發生過的事,這會插著兜站在門口,琢磨著該怎麼把這點孽緣掐死在襁褓中。離開度假村的路上路思澄愁腸百結地琢磨招數,姨媽在後頭對著陳瀟絮絮叨叨:“都說了是為你好,回去多聯絡,不要斷了溝通,曉得吧……”
林崇聿未言,他只安靜坐著,在旁邊做好陪襯。陳瀟簡直是恨不能自割雙耳,可惜姨媽死追不放,揪著她的耳朵強迫她聽:“都叫你不要成天到處亂跑!還在搞你那個什麼鬼樂隊?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崇聿呢?回來當個教師多好,你評不上教授,去小學當個音樂老師也不錯嘛。老大不小了,得知道給自己做打算,早點成家,再晚幾年就……”
“啊!!!”陳瀟煩躁地一聲大喊,實在很想就地自裁,一把扯過副駕正發呆的路思澄,面目猙獰地朝他喊:“路思澄,路思澄!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媽說?嗯?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快他媽說!”
“……啊?”路思澄茫然地抬頭,看清她的臉色,頓了下,說:“……哦。”
陳瀟這是被催婚大法逼得半瘋半癲,走投無路還真要當場逼迫路思澄出櫃,分擔火力不成也好拉個墊背的。路思澄無心做她的替死鬼,但也不能真見死不救,斟酌半刻,只好說:“姨媽……”
姨媽:“嗯?”
路思澄:“我媽前兩天給我打電話,說又要跟什麼花店老闆結婚,我看此神聖來路不明,也不知到底是良人還是妖孽,這事您聽說沒啊?”
“啊?”姨媽大驚失色,糟心事一件接著一件來,果然暫時放過陳瀟,轉頭來禍害他,“什麼時候的事?你媽跟你說的?”
這事其實也不算路思澄瞎掰,花店老闆確有其人,只不過柳鶴鬧著要跟他結婚已經是去年的事。他媽柳鶴是個一生都在尋找真愛的奇女子,衝動有餘,眼光不足,隔三差五就宣佈要跟誰結個婚。路思澄這麼些年見怪不怪,反正她的“一生真愛”過兩天也鐵定要掰,花店老闆更是還沒等見著廬山真面目就跑得無影無蹤,這會拿這事忽悠下姨媽不能算他過分。
姨媽無暇再顧及陳瀟的終身大事,轉身追問她胞妹一生反覆的婚姻要聞。路思澄把這事挑挑揀揀跟她匯報,轉頭姨媽就給柳鶴撥去電話,苦口婆心教育她不能老是犯煳塗,中途摻雜著幾聲配合柳鶴訴苦時半真半假的惋惜。
路思澄坐在前座扭頭給陳瀟使了個眼神,陳瀟拿手機給他轉了五千塊錢。
林崇聿坐在陳瀟身側,整段路一句話都沒說。路思澄無意間瞥到他,看他面色如常,八風不動,好似方才家裡的八卦事也完全不能引起他半點好奇心。路思澄的目光一言難盡地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火速移回,心底想:愁。
等到頭等艙候機室,姨媽仍在爭分奪秒的勸說柳鶴。林崇聿坐在休息室的小沙發上,兩條長腿輕輕交疊,垂眼翻閱著雜誌,坐姿矜貴。路思澄眼看無人注意到他,悄無聲息又蹭過去,叫他:“林教授。”
林崇聿頭也不抬。
“你渴嗎。”路思澄問,“我叫人拿杯酒給你?”
林崇聿:“我白天不喝酒。”
路思澄昨天喝得斷片,早上起來時房間又只剩他一個人,他完全不記得昨天後半夜遇到了林崇聿,更不記得他要求林崇聿守著他睡覺的事。這會聽林崇聿語氣,只覺得他態度較從前似乎更冷淡了些,若不是顧及著休息室還有別人,估計他根本就不會搭理路思澄的話。
路思澄嘆口氣,壓低聲音,說:“咱倆這會是最後一次見了吧,會嗎?”
言下之意,提醒他跟陳瀟好聚好散。林崇聿帶著皮手套的手翻過一頁雜誌,沒有多分給他片刻餘光,只說:“多謝掛念。”
“你這話答的。”路思澄捧著臉,發愁地看他,“你打哪聽出來我掛念你?”
林崇聿不再答他。
高嶺之花不理人,路思澄只好在他耳朵旁反覆敲打,“好聚好散吧,你也看出來了,我家事還挺多,不值當您親自蹚渾水,您行行好去另尋良人行嗎?”
林崇聿忽然將手中雜誌一卷,拂開路思澄撐在他沙發扶手的胳膊。路思澄正拿手撐著下巴,重心平衡一亂差點栽下去,嘖道:“我又沒碰到你。”
林崇聿眼也不抬,“離我遠點。”
路思澄深長地吸了一口氣,再嘆出去。他不說話了,一時間被軟硬不吃的林崇聿愁得有點頭疼。
姨媽捂著電話在角落大唿小叫,陳瀟早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路思澄轉回頭,靠著沙發望天花板,他實在接受不了林崇聿要跟他姐結婚。這就好比有朝一日談過的某位刻骨銘心的前男友忽然成了後爹,每天看到這張臉就能想起來往日自己有多喜歡過這個人,又有多少次在夢中跟這張臉纏綿悱惻。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還得強顏歡笑畢恭畢敬地叫這張臉的主人一聲爹。
太造孽了。
太雷雨了。
路思澄生無可戀,問他:“你想要什麼,你要錢嗎?我轉你五千塊錢?”
林崇聿翻過一頁書。
“冷暴力我?”路思澄笑了一聲,“賞點薄面行嗎?給個話。”
林崇聿冷淡地說:“閉上你的嘴。”
“你是不是很煩我?”路思澄說,“你得煩死我了吧,煩死我了就對了。你要真跟我姐成了我天天來煩你,等著吧。”
林崇聿煩不煩他不知道,路思澄本人倒是真要被這鬼打牆似的話術折騰的煩死了。眼看登機時間將至,陳瀟掐點踩著高跟回來了。路思澄糟心地看了眼門口,厭煩地跟林崇聿說:“別再見了。要真還有下回見面,希望不是在你的訂婚宴上。”
林崇聿沒理他。
登機時路思澄刻意跟林崇聿保持距離,林崇聿不願意和他多說半個字,路思澄也懶得再上前討嫌。飛機起飛時他側頭看著窗外,見巨大的雲團矗立,簇擁相聚,像座靜默的棉花糖雪山。
路思澄用手指劃過機艙的玻璃窗面,留下道淺痕。
要是九天之上真有神仙,那他現在離天近一點,是不是願望被受理的可能性也會大點。
路思澄心煩意亂地閉眼許願,今天之後,希望再也不用再見林崇聿。
可惜事與願違。
半個月後,他外公七十大壽,路思澄隨母赴宴賀壽。壽宴定在周敘園,這地方是家老字號園林式酒店,據說是從民國時期經營至今,毗鄰荷江,青磚黛瓦,園內有道點心“塘梨酥”深得路老爺子歡心。地方風雅,又是大壽,穿著自然不能太隨意。路思澄今天被柳鶴強行塞進套高定正裝裡,條紋絲絨禮服西裝,被收腰的馬甲勒得快要魂飛九天,面上還要裝溫和良善,舉杯謝某長輩的誇讚。
他站在柳鶴身後,聽大人們互相客套寒暄,路思澄哪哪都不怎麼舒服,正想趁著柳鶴不注意把馬甲脫下來扔了。緊接著,讓他更不舒服事就出現了。
陳瀟姍姍來遲,壽宴將開才攜著男伴登場。路思澄轉頭看了一眼,見陳瀟正點頭跟長輩打招唿,身旁跟著的西裝革履的人面熟,是林崇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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