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頁
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晚飯是芹菜炒蘋果。姨媽廚藝高超,人狠路子野,用實際行動告訴它兩種南轅北轍的食材也是能湊成一道美食。路思澄下筷前做了艱難的心理鬥爭,一點不剩地吃完,上樓去睡覺——姨媽家裡給他留了單獨的房間。當晚八點半,路思澄再次給林崇聿發了條好友申請,附註:您在嗎請問?
沒有迴音,也不知道日理萬機的林教授是沒看到還是單純懶得搭理他。
路思澄猜是後者。
他躺在床上,上下拋著手機出神。林崇聿這人行事滴水不漏的,找不到半點可乘之機……林崇聿,林教授。
林教授。
對了。路思澄靈光一閃,教授。
他忽然起身,拖著鞋跑出屋子,拍開姨媽的房門。姨媽正在房間裡看書,聽著動靜嚇了一跳,回頭看路思澄站在門口,站姿規規矩矩,十分乖巧地叫:“姨媽。”
姨媽一聽他這故作良善的撒嬌語氣就頭疼,難言地把書一合,嘆著氣問:“怎麼啦?”
“我有個事情想求求您。”路思澄左邊的酒窩露出來,“我們學校年初搞文藝匯演,我想學個樂器,那位林先生是不是在音院裡任教來著?姨媽您能不能幫我和他說說,要是他有空過來的話,能不能請他過來教教我啊?”
“什麼?”姨媽吃了一驚,“你這又是抽的什麼瘋,人家是教授,很忙的,你想學樂器姨媽去給你報個速成班不行?”
“他偶爾來這的時候我順帶蹭蹭課不行嗎?再說了,您再怎麼中意他當女婿畢竟認識也沒兩個月呢。要真結婚了是不是得想辦法探探底,正好我來跟他切磋切磋,萬一這人品行不端怎麼辦,那表姐的一輩子豈不都要搭進去了嗎?”
“去去去……人家品行好著呢!”姨媽說完這句卻又停了,好半天沒接上下半句,看樣子好像是在琢磨。
路思澄心裡有譜,知道姨媽這是被他打動了。識趣地沒再出聲,等著姨媽自己答應。姨媽瞧他一眼,有點猶豫——主要是路思澄長這麼大,這還是頭一回對她提要求。
她待他親近,可到底不能時時刻刻陪在身邊。路思澄自小在他那個不靠譜的親媽身邊長大,養成了處處看人眼色,事事先在心裡劃好分寸的壞習慣。他面上總是嬉皮笑臉,打眼一看似乎什麼都不往心裡放。這麼多年始終是給什麼就接什麼,不主動提,不拒絕,更不會跟別人要求什麼。
飯菜端上桌,不管是路思澄多討厭的,他也都是照常往肚子裡咽,連下筷的頻率都是率先計算好的,絕不讓旁人看出他有半點不喜歡來。
想到這,姨媽心裡又有點心疼。她做了半天心理鬥爭,實在不好意思多麻煩林崇聿,卻也不忍心駁路思澄這難得的“任性要求”,半天幽幽嘆口氣,妥協道:“行吧……”
路思澄詭計得逞,諂媚地要過來幫她按摩,叫姨媽揮手趕了出去。當夜路思澄回了自己房間,翻出他的筆記本,制定了兩頁a4紙正反面長的“噁心林崇聿計劃”。
他行事謹慎,知道林崇聿如果知道輔導物件是自己大機率會遭婉拒,狡詐地囑咐姨媽跟林崇聿說的時候不要提自己的名字,只說是“親戚家的小孩”。次日臨走路思澄在玄關桌上放了個禮盒,小巧的青藍盒子,回頭喊:“姨媽,我放了個東西在這,記得拿走啊。”
姨媽正在陽臺擺弄盆栽,聞言匆忙拿著剪刀跑出來,“又買啥了,又亂買啥了你這熊孩子!”
路思澄買的是兩條鑽石項鍊,姨媽跟陳瀟一人一條。一條用來哄陳瀟開心,一條是拿來填他亂提要求的“報酬”。他知道等姨媽逮著他準又是場大戰,開門遁走。徒留姨媽在後頭大喊:“回來!說了八百回了不要再亂花錢……外套拉好了!再讓我看著你敞著懷亂跑你就等著被收拾吧!”
路思澄已經一熘煙跑了,單手敷衍地把羽絨服拉鍊拉上去——相當形式主義,只堪堪拉到肚臍眼那,充其量只能起到個安慰作用。也不耽誤他扯著嗓子回頭喊:“拉上了拉上了!走了啊姨媽!記得跟林崇聿約時間啊!”
姨媽:“兔崽子!”
又過幾天,正好週六。下午兩點擠出半下午時間的林崇聿準時帶著他的大提琴應約上門,房門一開,路思澄對他笑得燦爛,說:“老師,下午好啊。”
林崇聿垂眼看他,面無表情。
路兩旁的梧桐枯枝顏色寡淡,屋外掀起一點寒風,吹起林崇聿的大衣衣襬。林崇聿看樣子是沒料到路思澄又在這,只看著他,沒有抬腳要進去的意思。路思澄見他不進,只好又出陰招,回頭大聲喊:“姨媽!林先生來了!”
林崇聿微微閉眼,抬步進門。路思澄砰一聲合緊門,關門落鎖。指著旁邊的客用拖鞋:“穿那雙。”
林崇聿沒動,甚至連背上的琴盒都沒放下來。他沒有聽到路思澄姨媽的聲音,整個屋子寂靜無聲,顯然除了路思澄沒有第二個人在。他的目光落下去,面上神情稍有變,是個詢問的意思。路思澄捕捉到,狡黠對他一笑:“沒有人,我姨媽今天在醫院陪我媽,表姐有演出——請進,別客氣。”
路思澄是故意騙他進來的。
拖鞋就擺在那,可林崇聿始終也沒有要換上的意思,看那樣子好像是在考量該不該轉身走。路思澄毫不客氣,上手要把他的琴盒接下來,“不重啊?我幫你……”
啪一聲脆響,林崇聿重重把他的手抽開了。
路思澄“嘶”一聲。林崇聿下手毫不留情,他手上還帶著皮手套,打在手上跟被皮帶抽過似的,跳著發疼。路思澄心裡有點不爽,但面上沒表現出來,揉著手跟他說:“你打得我好疼啊,你是會體罰學生的那種老師嗎?可是我什麼都沒幹啊。”
林崇聿:“別碰我。”
“就碰。”路思澄笑得人畜無害,“你可以再多抽我幾下,挺爽的其實。”
林崇聿勐地扭頭看他,目光陰沉,好像恨不能親手把他這張只會出汙言穢語的嘴堵上。路思澄毫不懷疑,如果這時候他手裡真有根皮帶,那一定會真往死裡抽他。
可他應當又是覺得跟路思澄計較純粹白費口舌,也可能單純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蹙眉轉頭,不再理他。路思澄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看他換上拖鞋,順帶還把自己換下來的皮鞋在鞋架上擺好,規矩的像鞋店裡櫃檯裡的展示品——又看得路思澄嘴角一抽。
他帶林崇聿去自己的房間,林崇聿在身後默不作聲地跟著,上樓梯時出聲問他:“是你要學樂器。”
路思澄:“對啊,這屋裡除了我還有別人嗎?”
林崇聿沒說話,是在斟酌他這話有幾分可信。片刻後路思澄一扭頭,才發現林崇聿在盯著他看,目光落點稍微上移,似乎在他的額頭那。
兩個人視線相觸,林崇聿率先移開目光,他長睫輕輕一垂遮住眼,眉心微蹙,不耐道:“老實點。”
“哦。”路思澄永遠是嘴上答應的很好,“老實,我特別特別老實。”
第13章 三個不允許
關於路思澄為什麼要學樂器,他隨口胡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不過看起來林崇聿也並不怎麼關心,他肯賞臉出現在這完全是看姨媽的面子。正式開始授課前,林教授先給路思澄定了兩條規矩。
一:不允許碰到我。
二:閉上你的嘴。
路思澄抗議:“我不碰到你怎麼學琴?我不說話怎麼問問題?”
林崇聿沒有抬眼看他,他坐在路思澄房間的椅子上,兩條長腿輕輕交疊,說:“我允許你問,你才有資格開口。”
路思澄:“……”
他無語片刻,又輕輕笑出來。路思澄抓著自己的椅子慢慢挪進,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細微聲響,吐氣像條遊蛇,“老師,我不明白,那什麼問題才是您允許我問的呢?”
林崇聿矜貴抬腳,把路思澄連人帶椅子踹出了半米遠,不容置喙地重複,“不允許,碰到我。”
路思澄:“……”
你贏了。
“閉上你的嘴,不允許說任何與課堂無關的話。”林崇聿緩慢地下規矩,“我不希望再從你嘴裡聽到任何胡話。”
“胡話是什麼樣的?”路思澄向來藐視規則,明知故問,“是上回我說您很迷人,還是我說要重新追你的話啊?”
林崇聿很慢地抬眼看他,面無表情,眼裡壓著警告。
路思澄看懂他眼中含義,笑著說:“我開玩笑的,你知道我這個人就是容易犯渾。我保證再也不犯,行了嗎?”
林崇聿的教學方法和路思澄想得有些不一樣,也因為路思澄其實壓根就對什麼音樂毫無興趣,完全不清楚入門應該要學習什麼。他本來以為林崇聿會先上手教他拉大提琴——不然他帶著自己的琴來幹什麼?但林崇聿沒有,他甩給路思澄一疊紙,要他先學會認樂理。
太稀奇了,路思澄聽他講了一堆樂理名詞,沒想到率先接觸到的會是這麼理論性的東西。他聽什麼體系概念音階唱名聽得頭暈眼花,此人天生沒什麼藝術細胞,本身又不是真心想學,聽一半就開始走神,目光又落到林教授修長骨感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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