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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掰開柳鶴的手,將酒杯的碎片慢慢接到手中,扔到旁邊去。柳鶴在他懷中蜷著,好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總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蜷縮著,像只不知人事的小狗,小聲問:“思澄,你愛我嗎?”

路思澄唇角嚐到血和酒液的味道,是種奇異的腥甜。路思澄裹緊她,抱著她站起來,回:“愛的,媽媽,我當然愛你。”

“你愛我嗎。”她執拗著問,“你愛我嗎?”

鮮血淌過他的眼皮,路思澄抬眼,看見林崇聿遠遠站在那塊屏風旁,金線繡著的鳳鳥在雲霄間展翅,死氣沉沉地仰頸長嘯。林崇聿一隻手插兜,身形挺拔,面色淡漠地和他對視。

他的眼神漠不關心。

路思澄抬手抹去眼上的血,抱著柳鶴往外走,輕聲安撫:“愛,我當然愛你。噓,噓……好了,沒事了,媽媽,我帶你回去。”

陳瀟來不及和林崇聿告別,跟在後頭匆匆往外走。她將車開出來,路思澄抱著柳鶴坐在後座,打著電話說:“對……對,半年一直好好的,藥也有在按時吃,估計是受到了什麼刺激。嗯,明天我帶她過去,見面說,麻煩您了李醫生。”

他身旁放著一包抽紙,是剛才陳瀟扔過來給他的。路思澄抽出厚厚一沓紙捂住額頭的破口,沒一會溼透,再換一沓。柳鶴窩在他懷中沒動靜,不知是不是睡了過去。路思澄身心俱疲,往窗外瞥去一眼,發現陳瀟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他問:“不回家嗎?”

“回家!”陳瀟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盤,時速開得飛快,“回你媽的家!去醫院啊!你額頭上的傷口是能自己好?!”

路思澄平白無故捱了一頓罵,反而笑了出來,“罵我幹嘛……這口子又不是我自己砸出來的。”

陳瀟沒有再說話,從路思澄的角度也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如何,只能看出她的肩膀奇怪地發著抖。路思澄一時半會沒力氣再說話,閉眼緩著暈,忽然又聽到了聲抽泣。

他錯愕地睜開眼,“……你哭什麼?”

陳瀟滿面淚水,“哭都不讓人哭啊!”

路思澄驚詫道:“又不是頭回見了……值得嚇成這樣嗎。”他笑著說,“姐姐,怎麼越長大膽子越小了。”

“笑。”陳瀟咬牙切齒地說,“就他媽知道笑,沒心沒肺的東西。”

陳瀟的嘴毒路思澄是習以為常,他倆從小一塊長大,情份堪比親姐弟,她說什麼路思澄都是從來不往心上放。他沒接這話,反而問:“你叫林崇聿回去了嗎?”

陳瀟重重地“操”一聲,惡狠狠地說:“把他忘了。”

路思澄沒忍住笑出聲,這次是真心的笑。柳鶴在他懷中安靜睡著,路思澄的手搭在她肩上,留下道鏽色的血印。路思澄低著頭靜默好半天,忽然又輕輕叫她:“姐姐。”

陳瀟:“幹什麼。”

路思澄問:“你真的喜歡上林崇聿了嗎?”

“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我就是問問,你不是真打算跟他結婚了嗎。”路思澄低聲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告訴我吧。”

陳瀟靜默片刻,真心實意地說:“不喜歡,我煩死他了。”

“你不想和林崇聿結婚嗎?”

陳瀟很大聲地回:“我他媽不想!”

無人再說話了。

賓士大G在夜色中急速賓士,過往路燈光影交錯。路思澄用紙巾捂著自己的額頭,失血讓他有些暈眩和發冷,他靠著座椅,不明白陳瀟並不喜歡林崇聿為什麼又忽然妥協願意結婚。但他也沒有接著問下去,因為陳瀟的抽泣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她瘦削的肩膀劇烈顫著,抖得像浪潮中漂泊的孤舟。路思澄從沒有見她哭成這樣過,五歲的時候路思澄在外受人欺負,陳瀟領著他去討公道,但沒能打得過那群大些的男孩子。兩個人渾身是傷,落日時九歲的陳瀟牽著他往家走,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她要去學跆拳道,有姐姐在,以後沒有人會再欺負你。

那是路思澄唯一一次見到她哭。

路思澄聽著她的哭聲,路燈昏黃的光道道閃過,他捂著自己的額頭,問:“姐,你為什麼哭?”

陳瀟沒有答他。

“有人欺負你了嗎?”路思澄輕輕說,“你告訴我,我幫你去打他。”

陳瀟反而哭得更大聲了,她不再壓著聲抽泣,哽咽著罵:“我他媽要煩死了!我要煩死了你知不知道路思澄?你媽這個樣子,你也這個樣子,這一家整個就是個爛攤子!我以後得怎麼管好你們?我煩啊!我很煩啊你知不知道!”

路思澄心說我哪個樣子了,我又沒有精神病。而且我還活著呢,我又不是個受了欺負就會哭的小屁孩,我長大了,也能保護你,不會把什麼都丟給你來管。但他沒能把這話說出來,陳瀟踩著油門飛速往前,她嚎啕大哭,路思澄卻並不明白她到底在哭什麼。

柳鶴安靜地依偎在他懷中,路思澄想或許陳瀟也想過要一走了之,但她不能,他也不能。他沒什麼話好說,只好蒼白地低聲安慰:“別哭,姐。”

窗外的車流聲,密閉車廂裡陳瀟崩潰的大哭,聲聲清晰,如鑽透人耳膜的蟲。路思澄微側過頭,車窗倒映出他的臉,一張蒼白的,半面鮮血模煳的臉。

他忽然覺得心裡很難受,把頭輕輕靠在車窗上,抱緊柳鶴,聽著陳瀟的哭聲,慢慢閉上眼。

第12章 教我學樂器

路思澄的額頭被縫了兩針,包著白紗布。礙於柳鶴還在車上,醫院是路思澄自己獨去,陳瀟負責留在車上照看她。路思澄回來時陳瀟看上去已經冷靜很多,淚水擦得一滴不剩,一言不發地發動汽車回家。路思澄也沒有再多嘴問她,只是到家臨下車時,路思澄又回頭問要是我能勸姨媽打消讓你結婚的念頭,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陳瀟讓他滾蛋。

柳鶴鬧出這場亂戰時姨媽剛好不在,事後得知時差點暈過去。大年初七路思澄把柳鶴送進精神病院,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入院,幾乎所有人都見怪不怪。家裡又只剩他一個人,路思澄無事可做,也沒心情再出去拈花惹草,收拾東西晃晃悠悠又去了姨媽家。

關於陳瀟為什麼突然改性的事,路思澄懷疑可能是姨媽手段有進,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這才逼迫陳瀟不得不從。他坐在姨媽家的小沙發上琢磨,覺得這事第一得從姨媽身上勸,第二要堅持不懈地噁心林崇聿,務必得趕在訂婚宴前把這事攪黃,能多拖一點時間是一點。

琢磨這事的時候陳瀟不在家,不曉得是到哪裡鬼混去了。路思澄胡思亂想,遠遠又聽姨媽在廚房叫他:“哎呦,切著手了!小澄去抽屜裡拿個創可貼給我!”

路思澄領命,小跑著去抽屜裡找藥,翻了半天沒翻著,扯著嗓子喊:“哪呢姨媽?你這兒囤的藥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啊?過期沒啊這——”

“起開起開!”姨媽噠噠跑過來,嘴裡嘖了一長串,“找個創可貼都找不著,倆眼珠子長著就喘氣使的……起開吧少爺!”

路思澄自知礙事,只得老老實實蹲在旁邊,等姨媽快準狠地翻出來創可貼——全天下的媽媽都一個樣,好像跟家裡所有東西都有心靈感應似的——噼頭蓋臉地再把抽屜合上。路思澄自覺接過創可貼幫她貼好,旁敲側擊地問:“姨媽,你為啥就這麼想讓表姐結婚呢?”

“有你啥事?”姨媽發動側攻,掀開他的褲腿,“穿秋褲了嗎?”

路思澄:“……”

路思澄高攻低防,確實沒穿。心虛地把自己褲腳拽下去換個說法,跟她說時代變了,新時代解放了,廣大進步青年有權利為自己的婚姻人生當家做主了。姨媽“呸”一聲,扭腰又去廚房切菜,頭也不回地喊:“少扯沒用的,我的話就是天!”

路思澄糟心地抹了把臉。

他追上去,跟在姨媽後頭,從改革開放講到時代發展,從人權思想講到個體選擇。姨媽充耳不聞,菜刀切得錯落有序,回身指使他:“閒的沒事幹去把芹菜擇了去。”

路思澄只好蹲在地上擇芹菜,又發散思維拿芹菜舉例。比方說這根芹菜生下來就是一根芹菜,你非要把它跟蘋果炒在一起,那芹菜它會幸福嗎?蘋果也見不得多幸福, 連帶還糟蹋了醬油味精……煩得姨媽拿起芹菜抽到他腦袋上,叫他再逼逼滾外面去。

此人神通廣大軟硬不吃,路思澄暫時放棄,他說:“姨媽,你能把林崇聿的微信推給我嗎?”

“你要人家微信幹什麼?”

“聯絡感情唄。”路思澄胡說八道,“不馬上是一家人了嗎?我做弟弟的多跟他聊聊天有啥不對的。”

姨媽不知道這熊孩子又憋著什麼壞,無奈看他一眼,給了,順帶勒令路思澄沒事別老煩人家。路思澄屁顛屁顛答應了,點開林崇聿的微信名片,頭像是棵楓樹,微信名就是他本名,三個字:林崇聿。

太老一輩了。

不知道的以為林教授今年得四五十高壽了。

路思澄的微信頭像是他家以前養過的一隻西施犬,微信名叫一個橙子。林崇聿估計料到了這是他,半天沒有透過好友申請。路思澄早有預料,又緊跟著發過去一條好友申請,備註寫:林先生,我是陳瀟的弟弟路思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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