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頁
幾個中年男人面色看不出異樣,含笑打趣兩個人感情好。林崇聿只得先和人告別,轉身往自己的車方向走,手還是被路思澄握著的。
等到背離了那幾位的視線,林崇聿立刻抽回手,推開他的肩膀,沉聲道:“起開。”
路思澄早有準備,就料到他又是這個死出。早在林崇聿剛把手抽回去那剎便矯健往旁一躲,叫林崇聿只堪堪撩到他的肩膀,“兇什麼?”
林崇聿從大衣口袋掏出手套,慢條斯理給自己帶上。路思澄有點無語,“大晚上的您帶什麼手套啊?”
車門被開啟,林崇聿壓著衣襬坐進駕駛座,路思澄看出來他不準備理自己,心底有一計冒上來,又和在雪場抓他房門時那樣抓住車門,掌心半強硬地抵住,微彎下腰,垂著眼小聲和他說:“你今天能收留我嗎?”
林崇聿側過頭,路燈的光在他鼻樑處分出明顯的交界線,顯得輪廓愈發深邃。他維持著那個要將車門合上的動作,掃過來的眼神冷靜,警告路思澄:“鬆手。”
“我沒有地方去。”路思澄謊話張口就來,說,“我跟姨媽吵架了,現在正在離家出走,你能收留我一天嗎?”
“我這裡不是流浪狗收容所。”
流浪狗。路思澄嘴角一抽,又很快掩飾下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可憐又無辜,“真的,我沒有騙你。我手機沒有電也沒辦法訂酒店,不然這個點了我怎麼還會在大街上啊?我剛剛就坐在那邊的公交站牌那,要不是看到你我就真要睡在街頭了。”
他把自己的下巴抵在林崇聿車窗上,真像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多情的眼垂著,可憐巴巴地看他,顯得人又乖巧又聽話,小聲叫他:“老師。”
林崇聿沒說話。車內昏暗,街道兩邊的路燈折射的黃光淺淡,映進來的一點光朦朧罩著他的下頜。林崇聿的眼皮抬起,目光又移上去,落在路思澄的額頭。
距離上回的壽宴已過去兩週多,路思澄額頭包著的紗布早就拆掉,頭髮蓋著,如今什麼也看不出來。林崇聿只看了一眼,蜻蜓點水似的輕。路思澄沒注意到,還在等著他的回話,輕聲催:“嗯?”
林崇聿沉默片刻,像是有點煩躁,妥協似的:“上來。”
路思澄生怕他反悔,火速拉開車門坐到副駕去。林崇聿不再和他說話,目不斜視地發動車。路思澄見好就收,倒也沒想到真能得逞,老老實實坐著。他本來以為今天就能到林首席的“香閨”一探究竟,結果林崇聿把車停在了市中心的島灣酒店前。
路思澄一秒看穿他的企圖,抱著副駕的安全帶不肯鬆手,“我不去酒店。”
林崇聿:“不去,那你就去睡大街。”
“我住不了酒店的。”路思澄又撒謊,“我沒辦法一個人睡。”
林崇聿顯然不信他的鬼話,因為上回在度假村路思澄分明一個人在酒店睡得好好的。他不多廢話,下車開啟副駕門,路思澄攥著安全帶瞪他。林崇聿視而不見,親自上手把他的安全帶拽出來,再用同樣的手法把他拽出車,拎著他出來,到前臺,刷卡開門——再等路思澄反應過來,他就已經站在酒店房間裡了。
……林教授還挺大方,訂的還是頂層的套房。
林教授把他扔到房間就走人,半句話不多說,背影十分無情。路思澄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扒著窗戶看樓下林崇聿的銀白轎車離開,連車尾氣都寫著冷漠倆字。
他掏出手機——什麼沒電了當然也是誆林崇聿的,他手機好好的。路思澄耐心等了會,假裝是剛用酒店裡的充電器充上電開機,給林崇聿發了條微信:謝謝你啊,總是麻煩你。
自然是不會有回信。
路思澄捧著手機,盯著林崇聿頭像上的楓樹看了半天,哼笑一聲。他心安理得地在林教授定的酒店睡到天亮,次日退房時給林崇聿拍了一張酒店門頭的照片,附信:“我回家了,謝謝老師。”
林崇聿這人,道德底線高,想成功噁心到他還是條任重道遠的路。週三晚上,林崇聿言出必行,真特地挪出時間來給路思澄“補課時”。他通知的臨時,完全沒事先過問路思澄的意見。路思澄當晚正好在忙,只好扯謊熘之大吉。匆匆打車到姨媽家時林崇聿已在那,正站在路思澄房裡翻他留在桌上的作業紙。
路思澄生怕他看著壓在底下的“釣魚計劃”,飛撲上去一把壓住,喊道:“怎麼亂翻我東西呢?你不是一向最有分寸和教養的嗎?”
林崇聿神情淡漠地收回手,“除了這幾張紙,我什麼都沒碰。”
路思澄把作業紙一股腦拽出來塞他手裡,其他東西塞回抽屜裡。姨媽正在樓下切水果,聽著動靜扯著嗓子吼:“兔崽子!對林先生禮貌一點!”
路思澄一言難盡,瞪著林崇聿朝樓下回“知道”。緊接著非常有禮貌地請示他:“林先生,您累嗎?我替你擦擦凳子?”
林崇聿拒絕碰他碰過的一切東西:“不用。”
路思澄不強求,乖順站在一旁,看林崇聿站在那,一張一張翻過他的“家庭作業”。總共就幾張紙,林崇聿卻看了很久,神情辨不出喜怒。路思澄打量他,問:“還行嗎老師?”
“不堪入目。”林崇聿將紙重重扔去桌上,刻薄地說:“幼兒園小孩做出來的都比你能入眼。”
路思澄確實沒用心做,叫林崇聿這麼挑刺一頓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壓根沒往心上放,反正也不是誠心想學,敷衍著回:“哦,知道了,下次我會……”
“下次再拿這種東西給我看,你就不用再來了。別浪費我的時間。”
林教授的時間一刻值千金,這話路思澄已經聽他說了無數次,問他:“林教授,你平時在學校也是這麼跟學生講話的嗎?”
林崇聿眼輕抬,不鹹不淡地打量他。
“我就是好奇,就是那什麼,您沒被投訴過啊?”路思澄真心地問,“你的學生們脾氣都這麼好嗎?”
林崇聿顯然認為這是句廢話,沒有回答的價值。他輕提西裝褲坐到椅上,說:“把你的琴拿過來。”
路思澄很想問他為什麼你一年四季都穿著半永久西裝褲,就愛得這麼深沉嗎?但他暫時還不想一上來就把林崇聿搞得不耐煩,先按他說的話去拿琴——沒想到有這麼重,差點又把它原地砸回去。
他在心底小小地敬佩,林崇聿每天揹著這麼一把琴跑來跑去,此人臂力一定不容小覷。
路思澄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坐下學著從前林首席的樣子把琴立起來,雙腿夾住,謙遜地問:“老師,我們先從哪開始?”
林崇聿這個龜毛男,他從兜中掏出手套,又一絲不苟地帶回去。手指輕輕順著琴身往下點,依次告訴路思澄分別名為什麼,作用為何。
路思澄發散思維,他想林崇聿作為高校教授,學生都是各有一技之長的人中龍鳳,應該是沒什麼機會從這麼基礎的東西開始教學的。林崇聿好像是察覺到路思澄又開小差,他沒有抬眼,面色平靜地撥動琴絃,沉悶的低音帶動琴身微顫,叫抱著它的路思澄胸膛共振,剎那回神,無辜看他:“我很認真的,老師。”
林崇聿不信他的鬼話,“我剛才說了什麼,複述一遍。”
路思澄開小差歸開小差,記憶力還是挺不錯,依言一字不差地給他複述出來。林崇聿聽後沒說話,接著往下講。
他人生得好,聲音也悅耳。路思澄聽得仔細,今天反常地老實,半點不規矩的舉動沒有。林崇聿教他如何調絃音,琴軸如何依聲轉動,路思澄按他說的調絃,林崇聿出聲打斷:“高了。”
路思澄沒什麼藝術細胞,無辜地說:“我聽不出來啊,老師。”
林崇聿擰著眉看他,路思澄垂著眼尾和他對視,眼睛很亮。林崇聿就用他那種對待路思澄時慣用的神色——不耐的,不理解的,好像下一秒就會抬腿走人的目光端詳他片刻,帶著皮手套的兩指重重一敲琴碼——那裡夾著只調音器,小小的電子屏中指標明顯偏離中軸,“我說了,調到指標位至中央。你的眼睛也和你的耳朵一樣是擺設?”
“……”路思澄說:“哦。”
第15章 水性楊花
上林崇聿的課一定要有一顆強心臟,否則很容易撐不過兩秒就想出言和他對噴。路思澄調好音,林崇聿教他姿勢,雙腿開啟、身體自然放鬆、防滑墊放在雙腳正中央,大腿貼緊大提琴下側板,靠好扶穩。路思澄頭一次知道光拿琴都有這麼多門道,身子快要扭成一條蛇,林崇聿不滿他僵硬,又嫌棄直接拿手碰他,便用琴弓不輕不重抽他大腿,“這是大提琴,不是棺材板,腿不需要夾這麼緊,放開。”
路思澄大腿被他抽得生疼,忍氣吞聲地依言放開,嘆氣:“……唉。”
林崇聿教他把琴頸靠在耳後,稍向內側。路思澄如臨大敵,早些年抱鄰居家剛生的嬰兒都沒這麼緊張。林崇聿也不出聲,垂眼看著他自己在那瞎折騰,半晌朝他伸手:“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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