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頁
路思澄:“啊?”
林崇聿不和他多解釋,從他手中把琴接過來,親自給他示範正確姿勢。路思澄打仗似的抱了半天的琴,腰背大腿都僵得不像樣,琴一離手就鬆懈地半癱下去,半真半假地和他抱怨:“林首席,為什麼看你拿琴的時候好像就很自然?”
林崇聿言簡意賅地告訴他持琴姿勢要點,這把不聽話的大提琴一到林崇聿手中就自動乖順,聽話地倚在他肩骨處,像是天生就該靠在那。他這副樣子讓路思澄不可避免地想到從前,當年林崇聿還是樂團裡高高在上的林首席,路思澄是求愛不得的腦殘高中生。他們兩個人臺上臺下,沒有分毫互動點。路思澄追著他,仰慕他,他在臺下盯著林崇聿,認真辨認哪一聲琴響是出自他手。他那時候這麼喜歡他,一個少年毫無保留的愛,他想過或許自己會一輩子都這麼喜歡他。
可惜“一輩子”沒到半途,薄情寡義的人就先行下了車。路思澄看著林崇聿,他如今二十四歲,正好是當年初見時林首席的年紀。路思澄忽然想怪不得林崇聿當初不肯搭理他,這會要是有個十七歲的愣頭青跑過來說要追求自己,那麼他也會啼笑皆非地叫這孩子回家早點睡。
爛歸爛,底線還是要有的。何況是一向高道德的林崇聿。
路思澄忽然說:“我還是不明白,你能演奏一小段給我聽聽嗎?”
林崇聿掃他一眼。
“求你了。”路思澄對他眨眼,“示範一下。”
大提琴乖順倚在他身上,林崇聿雙手搭在自己膝蓋骨,一隻手裡還持著琴弓——半天妥協,摘了手套擰緊琴弓,搭上琴絃。路思澄盯著他抬肘摁住琴頸,修長手指輕動,低沉柔和的樂聲如潺潺細水般傾瀉而出。路思澄微笑起來,他聽出林崇聿演奏的是《LaLaLand》裡的經典配樂《Mia & Sebastian's Theme》。
林首席天縱奇才,他天生就適合坐在萬眾矚目的演奏臺上。樂聲悠揚輕緩,細膩如有情人繾綣耳語,婉轉似流水輕卷石岸。林崇聿微側頭垂眼,手指靈活揉弦下落,另隻手的琴弓滑過琴絃,樂曲聲漸攀漸高,引得聽者情緒也隨之被高高拋起——又戛然而止地停下。林首席相當吝嗇,僅過一個小節就收了手。路思澄沒能聽到高潮,心緒猶如被帶起後繼而勐落,不太滿意地嘖一聲,任性地和他提要求:“不能長一點嗎?”
“那是另外的價錢”——林首席冷淡的神情中寫著這句話。
路思澄笑了一聲,說:“我覺得你不適合在講臺上,還是更適合在劇院裡。”
林崇聿沒回這話,將琴拋給他,“看明白了就拿好,別再讓我看到你這麼滑稽的拿琴姿勢。”
路思澄問他:“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時我長什麼樣嗎?”
林崇聿就知道他早晚要開始胡言亂語,回:“不記得。”
“真冷漠。”路思澄說,“我本來也以為自己快忘了你以前是什麼樣了,這會就忽然全想起來了。”
林崇聿:“你總是有很多廢話。”
路思澄抱著琴探身,將自己的腦袋靠在琴頸上。他輕輕來回晃著,嘴角勾著笑,從下往上看他,樣子顯得溫順又乖巧,“我很喜歡你拉大提琴的樣子——這句也算廢話嗎?”
林崇聿不為所動,“我說過,不要再讓我聽到你胡言亂語。”
路思澄微笑著不說話。
林崇聿和他對視,漆黑的瞳孔平靜似水,望著他嘴角噙著的一點笑意。問:“你喜歡夏小喬,也是因為喜歡他拉大提琴的樣子?”
路思澄怔了下,沒想到林崇聿會突然提起夏小喬——那個林崇聿班上的,大眼睛的小男生。路思澄好笑地回憶片刻,沒放過這個擠兌林崇聿的機會:“突然提起他幹什麼,你吃醋了?”
林崇聿看他半天,嗤笑了一聲。
那是相當不屑一顧,倍覺荒唐的一聲嗤笑。
路思澄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他如今差不多能摸透林崇聿的行事風格。路思澄看著他又把自己的皮革手套帶回去,對林崇聿說:“你這個樣子,讓我想到從前。”
林崇聿垂首整理袖口,沒有理他。
屋外有腳步聲逼近,姨媽端著水果敲響房門。今日林崇聿上門,姨媽特地收拾了自己,著了身絲絨的長裙,耳側還點著兩隻翡翠耳環——路思澄從沒見她帶過首飾,驚奇地看她姿態優雅地把水果放到桌上,笑得和藹可親:“崇聿水平高啊,阿姨剛才都聽入神了。”
林崇聿客氣道:“打擾您。”
“不打擾不打擾,哎呦你這孩子話說的……”姨媽笑著在圍裙上搓手,熱情地把水果叉子塞他手裡,“吃水果,不要客氣,也別顧著讓小澄。不用管他,這孩子是從小到大一點水果不吃的。”
路思澄沒個正形,半靠著椅子拉長聲音喊:“姨媽——我統共就這麼一個不良飲食習慣,這就給我全抖出來了,給我留點隱私行嗎?”
“去。”姨媽點他的頭,“行了,我不打擾你們,吃完盤子放那就行。路思澄小同學,禮貌點啊,人家擠出時間來教你個兔崽子不容易,成天想一出是一出……要水嗎?不然等會我泡點茶送上來,崇聿是喜歡花茶還是水果茶?”
路思澄看她又有喋喋不休的兆頭,忙起身把她推出去,岔開話題,“知道知道,我感恩戴德。我屋裡有水呢姨媽,別瞎操心……哎呦,您最近怎麼瘦了這麼多?”
他搗亂似的在她腰背丈量一把:“真瘦了,我看這裙子在您身上都要成oversize風了,您最近是不是又跟著什麼營銷號瞎減肥?”
“看出來了?我聽人說蔬果汁養身減脂去濁氣……”姨媽話還沒說完,路思澄立刻打斷她,“危言聳聽!正經飯不吃光靠喝果汁那能行嗎?跟您說八百遍了那叫節食,不可取……你問問高知林教授,林教授!”
林崇聿聞聲看過來,禮貌地回:“是不可取,蔬果營養成分太單一,不適合代替正餐。”
路思澄一臉“聽聽,聽聽”的表情,姨媽“哎呀”一聲,絮絮叨叨說著那以後不能這樣吃。她人已經被路思澄帶到門口,又小聲跟路思澄囑咐,“別搗亂,知不知道?”
“我可乖了,休息去吧姨媽,別惦記我倆。”路思澄忙說,“愛您。”
姨媽:“熊孩子……”
路思澄成功送走這尊大佛,抬腕看了眼手錶,下午四點十二,離林崇聿“下班”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林崇聿看著他,問:“你不吃水果。”
這是個問句。因為林崇聿明顯記得路思澄在度假村時當著他的面啃過一隻蘋果,連飲料都愛買水果味的。路思澄頭也不抬地答:“我桃子過敏。”
林崇聿回頭看一眼,姨媽端過來的水果盤擺盤精緻,車釐子橙子哈密瓜做點綴,主調就是粉白的水蜜桃。林崇聿又看他,目光透著詢問。路思澄對上他的視線,又朝他笑:“我姨媽可喜歡桃子了,要是讓她知道我桃子過敏,以後家裡估計就再也不會有這東西出現了。你懂吧?”
林崇聿說:“撒這種謊沒有意義。”
路思澄敷衍地“哦”一聲,壓根沒把他的話聽進去。林崇聿沉默片刻,將那盤水果推遠了些,“把你的琴拿起來。”
路思澄沒動,只盯著他的臉看。
林崇聿察覺到,眉頭慢慢擰起來,不知道他又打得什麼主意。下一刻,路思澄忽然湊近了,他問:“林首席,您剛剛沒有吃桃子吧?”
那盤水果林崇聿當然半點未動,路思澄的臉湊得很近,近到林崇聿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唿吸,能看到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能看到他眼尾有顆很小的痣——只有這樣的距離才能看得見。林崇聿微微後撤,眉頭蹙緊,“離我遠點”四個字才說一半,路思澄忽然往前探身……親在他的下巴上。
林崇聿可能是已經習慣他的胡來,不再像之前那樣立刻發怒。他沒動,只將眼睫壓下來,威脅似的叫他的名字。“路思澄”三個字說得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路思澄聽他這麼叫自己,反而笑意更盛。他不再逼近,仰著頭看他,好似觀一尊不容人褻瀆的神像,輕輕問:“我從以前就特別好奇,林崇聿,你也會有慾望嗎?”
“嗒”一聲輕響,林崇聿手中琴弓抵在了路思澄肩窩,使力將他寸寸推遠。脆弱的肩窩被尖銳的弓頭戳著,路思澄抬手握在掌心,和他較著勁,“你看起來一臉性冷淡的樣子,可是人總都會有生理慾望吧?你呢,你有沒有?”
“我說過,再胡說八道,你就滾出去。”林崇聿忽然將琴弓從他掌心中抽出,嫌棄地說:“起開。”
“你回答我,我就不問了。”路思澄謊話張口就來,“我很好奇嘛,你告訴我,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行嗎?”
“我對你的事不感興趣。”
“哦。那換一個,你告訴我,我就答應你一件事,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想怎麼對我都行,怎麼樣?”
林崇聿沒有出聲,他端詳路思澄片刻,像在冰冷的估量某種物品的價值。說:“普羅大眾對‘愛情’的定義包含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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