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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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人的面有此反應,林崇聿那張臉還是一副冷漠樣,臉和身體像兩個極端。路思澄的目光慢慢移到他的臉上,倒是沒想到林崇聿真會被他動搖。他心底微有些驚訝,下意識脫口而出:“需要……”
他頓了片刻,好半天才接了下半句話:“需要借你浴室用一下嗎?”
他鬆開林崇聿的手,舉著雙手紳士地往後退,給他留出足夠的“冷靜時間”。林崇聿沉默無言,夜色籠罩著他,將他身形勾勒地只剩個剪影輪廓。
無人再出聲,黑暗中兩個身影相對而立,好似對峙。隔著兩步距離,路思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猜林崇聿此時的臉色應當比夜色還沉。路思澄歪著頭端詳他,忽然在夜色中朝他做口型,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無聲地說:“深櫃。”
林崇聿身形微微一動,聲音低冷:“出去。”
路思澄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容置喙,體貼地問:“您是要在我房間裡做什麼嗎,這不太好吧教授。”
“滾出去,把我的大衣拿上來。”林崇聿說,“現在。別再讓我重複第二遍。”
第17章 你沒有看到我嗎
林崇聿被他氣走了。
他離開得果斷,路思澄沒有出門送他,靠在二樓的樓梯處目送他客氣地婉拒姨媽留人吃飯的請求,禮貌告別。路思澄的目光移到他的下身,林崇聿的大衣長至他膝蓋,衣釦一絲不苟,完全看不出半點異樣來。
路思澄猜他這會一定還沒能平復下來。
林崇聿開門離去,路思澄看著他挺拔背影消失,他想:林崇聿不會再來了。
他的猜測沒錯,林崇聿隔日給姨媽發來資訊,稱他近期工作繁忙,難再擠出時間登門。至於教導親戚家的小朋友大提琴一事,林崇聿周到地轉發給她一張名片,說是他熟人經營的興趣班,若有需要,可以直接到那和前臺提他的名字。
路思澄這個幼稚的釣魚大計中道崩阻。
姨媽將資訊拿給路思澄看的時候,路思澄盯著那上頭“親戚家的小朋友”幾字看了半天,心底啼笑皆非地想——他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提。
“小澄。”姨媽略有擔憂地說,“不好佔用別人太多時間的,你真想學姨媽去給你報個班好不好?回頭要跟林先生髮條資訊感謝下他,人家挪出空來一趟也不容易的,曉得吧?”
路思澄心想:我倒是想發條資訊感謝他,關鍵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啊。
路思澄乖巧地應,當晚給林崇聿發——林先生,我叫路思澄,不是親戚家的小朋友。
——林先生,您現在冷靜點了嗎?
——行吧,我知道錯了。
林崇聿不會回他。
路思澄關了手機,癱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呆。手裡的手機靜得像一塊板磚,路思澄蹭著沙發靠背仰頭,稍長的額髮被蹭得捲起,說:“姨媽?”
姨媽坐在旁邊翻雜誌,聞聲回他:“嗯?”
路思澄想了半天,還是沒把心裡的話問出來。
生理衝動能用來衡量感情正負嗎?這話被他嚥了回去,因為問出來多半會捱揍。
不能吧。
路思澄盯著牆上的掛鐘想。
應該不能。
半個月後,路思澄去醫院看望柳鶴回來,站在路邊翻打車軟體。他沒有自己的車,更沒有駕照——因為姨媽不准他開車。倒春寒的冷風倒灌,路思澄裹著外套發抖,這時候,聽身後有人叫他:“思澄哥?”
路思澄回頭,看見是夏小喬拎著個大購物袋站在他身後。夏小喬的神情驚喜,問他:“你怎麼在這啊?”
近兩個月不見,夏小喬剪短了頭髮,愈發顯出他那雙睫毛濃密的大眼睛。路思澄沒想到會在這碰到他,“啊……路過,頭髮剪短了?很漂亮嘛。”
夏小喬癟著嘴,顯得有點委屈,小貓似的挪過來蹭蹭他的肩膀,問:“我漂亮,那你怎麼這段時間都不來找我了?我給你發資訊你也不會回我。”
——因為之前不想碰到你們學校的那個林教授。這個答案說不出口,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把被風吹亂的額髮撥開,搪塞著回:“哥哥在忙呢。”
路思澄個高腿長,夏小喬個子嬌小,站在路思澄旁邊只能堪堪蹭到他的肩。他真心喜歡路思澄,私心把這次偶遇當作緣分,可憐巴巴地問:“那你現還在忙嗎?”
路思澄肩膀被他蹭的有點癢,低頭對上了夏小喬那雙水靈靈的,專注看他的大眼睛。
路思澄忽然不著邊際地想:……林崇聿的眼睫比他的要好看些。
“忙。”路思澄抱歉地說,“下回陪你,乖。”
夏小喬的表情明顯看上去很失望。他不傻,知道路思澄的這個“忙”字是什麼意思,也知道他口中的“下回陪你”和“回頭請你吃飯”一樣,同為敷衍的客套話,大意都能被解釋為“再也不見”。他抱著路思澄沒撒手,識趣地不多做糾纏。當初相見時兩人就說好互不相欠,萍水姻緣好聚好散,沒有死纏爛打的理由。
可想歸這麼想,他還是不捨得就這麼跟路思澄一刀兩斷。路思澄人帥嘴甜又大方,行事有風度,除了濫情和薄情這兩點,他幾乎算是個模範的好情人。夏小喬仰著頭看他,眷戀地注視他眼尾的痣,說:“那我能……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舊情人誠心誠意的邀約,路思澄沒理由拒絕。
兩人去了他們從前常去的餐廳,夏小喬不想冷場,沒話找話地和他說很多學校的事。路思澄耐心地聽,聽他講到“大提琴課掛了”的時候忍不住插嘴,大驚失色地問:“不會是因為上回帶我去才被扣分的吧?”
“哪能呢。”夏小喬憤憤道,“跟你沒關係,單純是我們那老師變態。考試的時候說我曲子一聽就不熟練,還非說我運弓有外翻的壞習慣,叫我回去多練幾遍再去找他。我跟你說他這人一直這樣,老喜歡劍走偏鋒地挑人毛病,我覺得他一定是處女座才會這麼事逼龜毛,白瞎那張帥臉了。”
路思澄笑得前仰後合,想起來林崇聿的臉,“嗯……你們那個老師,確實挺帥的。”
夏小喬咬著叉子眨巴眼看他,忽然問:“思澄哥,你不是說過你不喜歡那種型別的嗎。”
“不喜歡啊。”路思澄半真半假地說,“我隨口誇一句而已,我還是更喜歡你這種小甜心。他那樣的看上去就性冷淡,感覺會很難搞啊。”
夏小喬當他是胡扯,咬著叉子被他逗笑,又左右看看他,問:“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路思澄:“會的。”
夏小喬沒說話,因為他聽出路思澄說得不是真心話。
真薄情。他戳著盤子裡的蛋糕想,喜歡上這種人,會很辛苦很辛苦吧。
從餐廳出來時,夏小喬站在路邊,認認真真地和他說:“我不會再喜歡你了,今天開始我要跟你一刀兩斷。”
沒心沒肺的路思澄摸他的腦袋,“真薄情啊寶貝。”
“我說真的。”夏小喬說,“以後都不會再見了。那你今天能送我回學校嗎?”
路思澄看著他,答應了。
江城音院,路思澄上回從這出來的時候,在心裡發過誓說此生再不會進來半步——不過他平生拿發誓當飯吃,這會也已經忘了個一乾二淨。初春天涼,夏小喬走得慢,路思澄也體貼地把步子放慢,沿著夜色中的小路往他寢室走。
路兩旁有三三兩兩揹著各種樂器路過的學生,夏小喬沒說話,路思澄也不說話。路到半道,路思澄忽然出聲問他:“你說,一個人會對他討厭的人有生理反應嗎?”
夏小喬在他看不著的地方把眼淚擦乾淨,假裝若無其事地說:“不會吧。”
路思澄沒再接著問下去。
“不會”兩個字拍在他心底,擲地有聲。路思澄又開始遊神,想起來那天林崇聿被他抵在門板上時握緊的手,把他推開時又會把他往回拉,免得路思澄撞到身後的椅子。
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會在意他會不會磕傷嗎?
他抬頭看著漆黑的天,漫無邊際地想:……不會吧。
到寢室樓下時,夏小喬看著他,問能不能最後再親他一下。路思澄不會拒絕,夜風撩起他的頭髮,他雙手插兜,體貼地微微躬身,神情是一種不經推敲的溫和——溫和,但溫和的十分薄情寡義,讓人永遠猜不透他心底到底在想什麼。夏小喬看了他半天,捧著他的臉踮起腳尖,吻在他的左臉頰。
他那張俊臉在夏小喬面前放大,夏小喬很深地看他,小聲說:“再見。”
路思澄:“嗯,再見。”
夏小喬要鬆開他的時候,神情忽然愣了下,好像是透過他肩膀看到了誰。路思澄察覺到他的僵硬,也回頭看了一眼。
上天總愛弄出這麼多巧合,他看到了林崇聿。
林崇聿站在那,肩上挎著公文包,好像是剛準備下班,面上神情很淡。
夏小喬慌慌張張叫了一聲“老師”,林崇聿的目光移過去,朝他很輕地點了下頭。夏小喬唿吸都要斷成三截,這會兒也顧不上再好好跟路思澄告別,轉頭倉促跑進了寢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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