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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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瀟臭著臉坐在沙發上,見狀輕輕哼笑一聲,“出息。”
這隻精力旺盛的小金毛犬天賦異稟,可能是聞出眼前人身上的氣味跟這屋子裡相同,不怕生的衝著他搖尾巴。路思澄差點被它一腦袋頂出門,茫然地和這狗大眼瞪小眼,問:“……何方妖孽啊?”
“小狗,來。”陳瀟一出聲,小金毛登時撒丫子衝上了沙發,扭著身子撞進她懷中撒嬌。路思澄無端有了個猜測,憑陳瀟小時候給芭比娃娃取名叫“娃娃”的前車之鑑來推斷,此“小狗”很有可能不是個代稱,更可能是這倒黴狗的名字。
“你給它取名叫小狗啊,缺不缺德。”路思澄過去唿嚕了把它的毛,“哪來的?”
陳瀟看著他。
路思澄:“嗯?”
“表舅家的妞妞狗生的,剛生下來那會說好要給我們一隻,當時還是你跟著去挑的,你忘了?”
路思澄忘得一乾二淨,“哦……我忘了。”
陳瀟敲他的腦袋,順帶拍了把小狗的屁股,叫它上一邊玩。叫小狗的金毛犬跳下沙發,快樂地去追它的玩具。陳瀟示意他坐,路思澄發覺她面色有點不對勁,臉色很差。他問:“你多久沒睡了?黑眼圈怎麼重成這樣?”
“少打岔,說,昨天死哪去了。”
路思澄下意識坐直了,說:“跟幾個朋友在喝酒。”
陳瀟擰著眉,神情是種很嚴肅的審視。路思澄對上她的視線,嘴裡的話就不幸卡了個殼,差點就把林崇聿供了出來。好在陳瀟沒再深究這事,她將眼一垂,低聲說:“我有話跟你說。”
路思澄沒來由也開始緊張起來,“……啊。”
小狗追著它的狗玩具亂跑,不肯安生半刻,銜著跑過來扒路思澄的褲腿,路思澄沒搭理它,叫它一邊玩去,等著陳瀟繼續說。
陳瀟卻又久久沒了下文,路思澄提心吊膽等了半天,沒忍住催她:“到底怎了?”
陳瀟朝他伸出手,路思澄看過去,遲疑片刻,從懷裡掏出一百塊錢放到她掌心裡。
陳瀟:“……手!”
“……哦。”路思澄連忙又把這一百塊錢塞回兜,換了自己的手放上去,“你要幹什麼?”
陳瀟沒說話,輕輕把他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涼,握在手裡好似握住了一塊冰。路思澄被她搞得毛骨悚然,疑心他姐是不是也受了姨媽薰陶影響,開始搞什麼“自然靈力療法”。陳瀟剛要開口,眉頭卻又一皺,問他:“你手怎麼了?”
他的指頭有處新鮮的小口子,才剛剛結痂。路思澄完全沒注意,叫她這麼一提才看著,自己都愣了下。
“在哪划著了吧。”路思澄無所謂地說,“不疼,過兩天就沒了。”
陳瀟沒音了,她面色不善地盯著路思澄的傷口看了會,忽然又把他手甩開,罵道:“滾蛋。”
路思澄:“……”
這都什麼跟什麼!
陳瀟往後靠在沙發上,指使他:“去給我削個蘋果來。”
路思澄瞠目結舌看她半天,不知道她又是抽的什麼新鮮的洋風。小狗噠噠噠跑過來,嘴裡叼著個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空瓶子。路思澄又給它撞得差點飛出去,無可奈何地低頭看它,心想:……這抱來的是隻狗還是頭牛。
這隻狗估計是有什麼愛到處扒東西強塞人的癖好,撓著路思澄的褲腳非要他接,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接了,隨手丟擲去一米遠。陳瀟的指令他不敢違背,只好晃去廚房給她削蘋果,人進去了,她的聲音又遠遠從客廳傳過來,衝他喊:“給我切成小塊!”
“就不!”路思澄也喊,“我削個皮你自己抱著啃啃得了!麻不麻煩!”
“小王八蛋。”陳瀟低低罵一句,“沒心沒肺的小王八蛋。”
小狗拖著玩具四處亂竄,偶爾汪汪叫幾聲。客廳的電視被開啟,隱隱約約傳來綜藝節目的浮誇笑聲。路思澄在這背景音下把蘋果切成小塊,偷偷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裝進盤子裡。紅色的果皮堆在菜板上,又叫他拿刀乾淨利落地扒進垃圾桶。
江邊的獨棟別墅內,寬闊乾淨的廚房內站著位中年女人。她黑髮溫婉挽在腦後,黛青長裙面料考究,腕間佩著只羊脂白玉鐲,輕聲細語地問身後人:“回來了,想吃什麼水果,媽媽給你削個蘋果?”
林崇聿脫了大衣交由身後傭人,回:“都行。”
“那蘋果吧,你大伯剛託人送過來的。這個時候吃蘋果是好的,益氣潤肺。你在學校總要講很多話,要多注意些。”
“好。”
“你爸在書房。”林母微側了頭,臉頰線條流暢優美,高挺鼻樑隱現,如寶石精雕細琢成的藝術品。她個頭高挑,林崇聿臉生得和她有四分相似,都是氣質出挑的冷美人。傭人掛好林崇聿的外衣站在門口,識趣地沒有進廚房。林母抽出水果刀細細擦去殘留水珠,溫和囑咐:“同他問過好後去後院上柱香,不要忘記。”
林崇聿站在她身後,回:“是。”
“去吧。”
林崇聿得了這句允方才抬步朝書房走。林家祖上是文臣出身,祖宅修在江城文殊廟旁。子孫後代承其衣缽,多數仍是一腦門紮在文山書海里的“文人學士”。林父退休前任職某文學部,為人嚴肅古板,不苟言笑,與家中人交流甚微,書房無故不許人打擾。
林崇聿知道他的習慣,停在房門外輕敲三下房門,收回手。
裡頭人叫他進來。
林父同他素來話不多,他人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清瘦的高個子,帶眼鏡,兩鬢微白。不像父親見兒子,更像聽下級匯報,翻著眼前書頭也不抬地簡短問他幾句近況。林崇聿一一答過,林父低頭不語,又叫他出去。
林崇聿出去,輕輕帶上房門。門外傭人早早端著烏木盆侯著,請他淨手。林母信佛,後院專劃出了塊地方用作佛堂,供著林家祖上牌位。林崇聿在外有自己的住所,不常到這來。每次回來進門要先去後院供香,供香前需淨手,這是她立下的規矩,林崇聿不能不從。
他摘了手套,微挽起袖子,洗淨手後用傭人遞來的軟巾擦乾水痕。林家院子很大,得於祖蔭庇佑,傳到他這一代家底仍然豐厚。裝潢按他母親喜好,內外皆為古典中式風。後院的佛堂隱在一小片竹林後,青石瓦小路連著高高門檻,屋內幽靜,終年燃著一爐沉香。
白瓷菩薩手持玉淨瓶,彩繪的佛背有金光,左側林立著木製牌位——死寂無聲。林崇聿取了供桌上的長香,點燃後插入香臺,垂眼拜下。
長香升起縹緲細煙。
——“點香能熄去貪嗔愚痴,增福開慧,清淨你一切染垢汙穢,祛你蓋纏,免你憂怖,再不遭一切苦難。”
林崇聿赤裸的手按著拜墊中間,垂首叩下,久久未起。
他身前黃花梨木翹頭供桌高大寬闊,抱肩榫定著雕花牙頭,橫棖中心箍著一條臂長的戒尺,上頭篆刻金剛經,正正懸在他跪著的頭頂處。這是他的祖父在他幼年時親手製作的“家法”,用來讓他端正自我,修身養性,警戒他克己自持,毋有半刻差池。
小的時候,林母帶他來佛堂供經時,會教他逐字念供香偈。林崇聿幼年時不解其意,他望高大的金身佛像,如望天頂的一片雲。若人生來是需祛貪嗔愚痴,需滌淨俗世汙穢,那麼一生所求又是為了什麼?
為修得無慾無求,無恨無痴,乾淨的來,乾淨的去。
——“……普燻諸眾生,皆共證菩提。”
嗡,阿,吽。
細長煙霧蜿蜒著飄遠。
林崇聿起身,邁過高高門檻,轉身離開。
林母已將切成小塊的蘋果端上桌,白瓷盤靜靜躺在空蕩蕩的茶几上,果肉剔透。林崇聿沒有看一眼,面色隱隱有些發白,徑直去了衛生間,在水龍頭下來回沖洗著自己的手。
他洗了太久,直到指間發紅,隱隱開始刺痛。
門口站著的傭人習以為常,並不出聲制止。許久林崇聿關掉水龍頭,也不擦手,由著水珠從他指間慢慢滑落,掉進白瓷水池中,蔓延出道道水痕。
晚飯時林母提起他的婚事,問他準備什麼時候正式定親。祖父病著,想在閉眼前看他成家,為人子,不能悖逆父母旨意。林崇聿這一回沒能立刻答,他沉默著夾菜,林母輕輕敲他的桌,溫聲提醒他長輩說話時應要放下碗筷,問話不能不答,不合禮數。
林崇聿擱下筷子,他說:“是,我知道。”
“要是人家姑娘願意,下月前就先把婚事定下來吧,也好選個日子。”林母說,“總這樣沒名沒份的去別人家打擾,也不好看。”
林崇聿:“知道,我會去問她的意見。”
林母滿意地點頭,“吃飯吧。”
晚飯後林崇聿離開林宅,初春風涼,冷風順著他的領口鑽入衣下。他開啟車門,兜內手機輕輕震動,他知道是誰,這個時間點,只會是路思澄。
八點半,是他平時在家的時間。路思澄知道這個點他多半不忙,總會掐著這個時間問他有沒有吃飯,晚飯吃了什麼?林崇聿一次沒有回過,但仍不耽誤他第二天照發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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