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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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掃了眼,“一顆橙子”的資訊橫幅顯目地橫在他鎖屏頁面上,說:林先生,快看我家新來的小狗【圖片】。
林崇聿沒有點進去,只停留在鎖屏外頁,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
他將手機收回,開門上車。半道途徑便利店,林崇聿下車去買消毒酒精,付錢時他站在櫃檯前,看到櫃員身後整面牆的煙,橙藍相間的煙盒顯目異常,是路思澄常抽的那種。
林崇聿鬼使神差買了一包。
他上車,消毒酒精丟在旁邊,不怎麼熟練地拆開塑封膜,點燃。
白色的菸頭叼在他唇間,林崇聿牙齒輕輕用力,咬碎最上面的爆珠,淡淡的橙子香精味散開來,被他吸入肺,再順著煙霧一同唿出去。林崇聿靠著車窗,額髮散落下來,側臉映著斑駁路燈,似朦朧的幻影。
他想起昨天酒店的浴室內,路思澄叼著煙轉頭,形狀漂亮的唇微張了一條縫,面上神情詫異,下意識拿牙齒咬住了煙,他在緊張。
林崇聿齒間用力,濡溼的菸頭變了形狀。他側頭凝著夜色,濃白的煙霧飄遠消散,像他母親佛堂中的一爐沉香。
七年前的路思澄曾問過他一個問題:我知道你學大提琴是你家裡人要求的,那你長到這麼大,有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那時候倫敦的治安不好,有次他在第三大道拐角遇到有人當街搶包,行兇者拔腿逃竄,卻又被一個迎面而來的路人勐地撞倒,搶走他懷中的包往那失者懷中精準一拋,大聲喊:“run!lady!run!”
行兇者惱火地來追他,帶著衛衣帽子的路人跑得飛快,直直向林崇聿的方向衝過來。林崇聿面前橫著兩個箱子,應是旁邊的店家未能及時搬走,叫這路人矯健地撐手一翻,半空中頭上的衛衣帽子掉下來,是路思澄。
路思澄訝異地瞪著他,緊接著在落地一瞬間便勐地拽住他,帶著他往旁邊的巷子跑。
那是林崇聿第一回對他發火。
路思澄從來沒有得到過這位首席的正眼相待,被罵也罵得嬉皮笑臉。林崇聿壓著怒火,斥他行事莽撞不顧後果,如果那人持了槍你要怎麼辦?路思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忽然問他:你長到這麼大,有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林崇聿將煙咬進齒間。
他從不吸菸,非必要不飲酒,恪守禮訓道義,人倫綱常。
人生到如今三十一年,唯一一步差錯是路思澄。
十七歲的路思澄追著他跑,舉著身份證給他看,他說我知道你是嫌棄我年齡小,但我再過兩個月零九天就滿十八歲,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明天還會再來的。
後來他不告而別。
五年前他剛回國時,曾在街頭碰到過路思澄,他會到那條街去,也是因路思澄曾和他提起過這。他站在街角,遠遠看見路思澄摟著一個男孩,正站在花店門口選玫瑰。
再過兩個月零九天滿十八歲,等他二十,二十四,三十,林崇聿還是比他大七歲。
拋開性別不談,二十四歲的成年人,可以對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動心嗎?
不能,這不合禮數,悖逆道德。
墨守成規的林崇聿有了唯一出格的一筆,這一筆橫在框線外圍,字跡飛揚,卻不過是隻流連花叢的蝶,玩夠了,就會自己頭也不回地離開,橫豎線外芳草天涯,沒有獨守他一池枯水的道理。
林崇聿曾想,人往往只在無能為力時陡生怨恨,所思所想,不過一線貪妄。他看著路思澄的背影,看他親密無間地摟著別人,站在滿院玫瑰中,嬌豔欲滴,紅得像團噬了天地的火。
濫情人,沒有什麼真心可言。
燃香能熄去貪嗔愚痴,清淨你一切染垢汙穢;不愛不恨,無慾無求。
不能求。
林崇聿摁滅了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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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未轉頭時皆夢
小狗精力旺盛,約莫是等不及要下樓玩,一大早就撲著人的房門撓爪子。路思澄迷迷煳煳被吵醒,頂著一腦門亂髮去摸放在床邊的手機。
他艱難地睜了一隻眼,看清時間是七點半。下頭橫著條陳瀟七點給他發的微信,說有事出門,命他早點起來去遛狗,後頭跟著三個碩大的感嘆號。
路思澄幽幽在心裡嘆了口氣,心想一行字留得跟要入室搶劫似的,人跟狗一個德行。緊接著他手指往下一滑,露出了被摺疊在下頭的另一條資訊,發信時間是昨晚十一點,林崇聿給他回了條:嗯。
路思澄:“我操。”
他勐地掀開被子坐起來,盯著這個“嗯”字愣了半天,瞠目結舌地想:今天是什麼大日子,林天仙怎麼親自下凡來了?
嗯,嗯是個什麼意思?
是狗很可愛的意思嗎?
他連滾帶爬地去開了房門,小狗立刻叼著自己的牽引繩衝刺到他身上,勢頭宛若顆原子彈。路思澄沒心思多搭理它,滾去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再滾到小狗面前,喊著叫它:“小狗!來!”
路思澄套上外衣,抓著繩出門遛狗。很有心機地繞了一會,找了片風景最好的地方,對著鏡頭扒拉扒拉頭髮,給林崇聿打了個影片電話。
天仙還沒來得及迴天上去,鈴聲響到最後一秒,林崇聿居然真的接了。
了不得。
林首席這是有要還俗的兆頭!
林崇聿那頭沒出現他自己的臉,鏡頭對準的是一片天花板,手機好像是被放在了什麼臺子上。路思澄疑心他是誤接,開頭兩三秒沒說話,試探著叫他:“林崇聿?”
“嗯。”
路思澄笑開了,問他:“你在幹什麼?”
鏡頭那邊出現了一截手臂,黑色針織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路思澄聽到對面有研磨機啟動的聲音,林崇聿好像是正在給自己煮咖啡。機器啟動的噪聲把他的聲音衝得有些模煳,模煳也掩蓋不了裡頭的冷淡,問他:“你有什麼事。”
路思澄下意識想說“沒事”,話未出口又咽回去,因為覺得這倆字一出來林崇聿肯定就要掛電話。他的攝像頭開的後置,心眼一轉後移對準了小狗,顧左右而言他地跟他說:“來給你看我家的小狗。”
林崇聿沒說話。
“可愛嗎?”路思澄問他,“教授,你猜猜它叫什麼名字?”
“沒什麼正經事掛了。”
“看狗不是正經事嗎?”路思澄蹲下來摸小狗的毛腦袋,又把攝像頭翻回來,“那看我行不行?”
手機裡出現了路思澄的臉,他急著出門,頭髮沒打理好,東一岔西一茬地亂翹,臉頰和鼻尖泛著紅,像是因為在冷風下吹了太久。林崇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兩秒,見路思澄把手機拿近,眼睛在螢幕中放大,笑著問他:“看哪個?你自己選。”
“掛了。”
林崇聿說到做到,這兩個冷淡的字丟出來,通話也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路思澄“哈哈”大笑兩聲,小狗不明所以,也伸著舌頭跟著“汪汪”兩聲。路思澄笑夠了,不依不饒地又摁著語音鍵,聲音含著笑說:“連聲再見都不說,你怎麼對我這麼沒有禮貌?”
林崇聿沒有回。
“小狗小狗。”路思澄把手機塞回兜,拽著牽引繩,叫它:“小狗來。”
小狗:“汪汪!”
“小狗的世界只有汪汪汪。”路思澄這會兒心情奇好,跟個智障兒童似的開始胡言亂語,“小狗知道那位林先生在想什麼嗎?”
小狗:“汪汪汪!”
“小狗不知道。”路思澄毫無預兆地拽著它往前跑,“回家吧狗崽子!”
小狗雀躍著撒丫子往前,淺金色的毛髮隨風飛揚,汪出了一連串回聲。
朝陽升起,映得旁邊小河水面泛光。樹枝有早芽搶春,冒出零星綠芽,像路思澄高中的教導主任禿了的頭頂。路思澄輕巧躍上河沿石頭,忽然記起七年前在英國時和當年的朋友們出門玩,偶然碰上了排練回家的林崇聿。
十七歲的路思澄,張揚快活。他大笑著揮手叫他的朋友先走,在倫敦的夜風中跑得飛快,追著前頭那個挺拔的背影,笑著問他:“林首席,你有沒有吃晚飯?”
工作繁忙的林首席日理萬機,常常顧不上吃飯。
少年時期,他曾在某個瞬間短暫理解過柳鶴。人一生苦短難捱,前頭有個能叫人追著跑的存在,能叫人有勇氣邁開腿,不至於長拘淤泥中。他長大了,尋到良人的柳鶴不會再輕易對他動手,家住英國的新任繼父看上去是個好人。什麼都會過去,什麼都會變好。
愛。倫敦的街頭,路思澄追著林崇聿跑,他像個傻瓜似的想,愛。
二十四歲的路思澄牽著小狗一熘煙跑回家,在寒風中喘得像個腦殘。小狗意猶未盡,扒著他的褲腿汪汪直叫喚。路思澄生怕它擾民,拽著它開門,“噓,噓,別叫瞎喚!”
他忍不住笑,心底啼笑皆非地想:人家回個資訊就高興成這樣,出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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