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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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個正形,哄得姨媽喜笑顏開,笑著笑著忽又嘆口氣,說:“鎮不得你多久了,小王八蛋,你往後自求多福吧。”
路思澄低聲說:“別這麼說。”
“我心裡清楚,你長大了,心裡也合該清楚。”姨媽看著他,“虛的就不說了,也沒那個必要。我以後要是走了,你自己要有數。”
路思澄很想說我有什麼數,我數學老師死得早,天生跟數不對付。但他知道這會不是犯渾的時候,路思澄明白她的意思,無非就是指著他以後能過好自己的日子,答應下來:“我清楚,您放心。”
姨媽看他片刻,眼尾細紋愈發明顯,隱隱顯得憔悴。路思澄不敢看她的細紋,看一眼就好似被刀剜,聽姨媽對他說:“我要真走了,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們三個人。你媽媽那個病,你葉門清,沒辦法治,有時就沒必要跟她上綱上線,哄哄就罷,也別往心裡擱,知不知道?你姐姐,唉,你姐姐不大叫人省心,但以後不管是出了什麼事,得記住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商量商量著就能過去,別生分了。”
路思澄呆呆地看著她,又連忙掩飾似的將腦袋一低,小聲說:“您放心,什麼事都有我呢,這兩個人我還是養得起的,我能照顧好她們,有我在呢,別瞎操心。”
“小王八蛋。”姨媽嘆了口氣,“你姐姐,她那個性子太傲太強,得要一個穩當的人往回拽著她,不然早晚要栽個大跟頭。等她跟崇聿成了家,你多和他們走動走動,有什麼事不能和你姐姐商量的,就跟崇聿商量,讓他幫你拿拿主意。也別怕會惹人家煩,一家人就是你幫幫我我幫幫你,再有什麼事不能自己一個人亂來,也得聽聽別人怎麼說。”
路思澄陡然沉默下來,半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喉頭乾澀的可怕,沒說出話來。
姨媽用心良苦挑了林崇聿做夫婿,是看重了他沉穩,能擔事,又是大家族裡教養出來的正人君子。婚事一成,他出於責任或自身性格,一定不會放著他們家裡的事不管,也一定不會對此有微詞。
他能往回拉著陳瀟,能照料好和他八杆子打不著的柳鶴,也能順帶照拂路思澄這個混跡紅塵又不著調的表弟。家裡的頂樑柱走了,需得有個新的柱子撐得起房梁,林崇聿就是那根柱。
父母苦心,總是為之計深遠。
路思澄抓住她的手,輕聲說:“有我在呢,您別擔心。”
姨媽沒說話了,知道他明白。她抬手輕輕摸他的頭髮,又忽然叫了他一聲:“小澄啊。”
她慢慢說:“日子到底要往正軌上走的,年輕時好奇是沒什麼大礙,等再過兩年,該成家還是照舊要成家的,旁的那些就斷了吧,啊?”
這話說得隱晦,但路思澄一下就聽明白了。他勐地抬頭,錯愕看著她。
“我……”路思澄徒勞地說,“……我……”
他“我”了半天,什麼都沒能說出來,更不知道該拿什麼話來回她。姨媽的意思是讓他不要再和那些“邪魔外道”再有往來,“同性戀”這種事,不說世俗能不能容,沒有法律保障,到底不能長久。路思澄沒有跟她正式出過櫃,但看柳鶴那個什麼話都往外倒騰的性格,姨媽心裡應該一直都清楚,只是從來沒和他提過。
她的手搭在路思澄的掌心,微有些涼,路思澄卻無端覺得燙手。他低著頭沒答音,回握住她的手,略有些澀滯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了。您別操心這麼多,先安心養病,天塌下來都有我頂著呢,放心。”
“好孩子。”姨媽看了他一會,說:“沒事,別害怕。”
路思澄握著她的手倏然一緊,有些手足無措地拽牢了,好似不知拿她怎麼辦,握著放到自己臉旁,又往上抵住自己額頭。
陳瀟站在門口,聽他們話說得差不多了,適時推門進來。這回換路思澄被支出病房,他心裡清楚,姨媽是想分開和他們倆談,跟路思澄囑咐陳瀟的事,跟陳瀟囑咐路思澄的事。他沒和陳瀟一樣杵在門口,徑直拐去了茶水間,對著不鏽鋼熱水器站著,和自己的倒影兩相沉默。
姨媽不樂意他們兩個在這多留,各自說完話就打發他們回家去。回去路上路思澄擔憂他們兩個後頭要開始頻繁不著家,下單給小狗買了個寵物監視器。付完款後下意識切回微信,對著林崇聿的微信發了會呆,把他的聊天框刪了。
兩天後路思澄親自上手把寵物監視器裝好,繫結了自己手機的帳戶。小狗不知變故,雀躍著圍著路思澄轉圈,蹲在地上的路思澄無辜被它的尾巴甩了一臉,轉頭看它。
路思澄的神情很平靜。
“行吧,我放棄了。”路思澄摸了把它的背,低聲說:“再過幾個月你爹就來了,開心不?”
小狗不懂 “爹”是何方妖物,衝他汪了一聲。
“沒心沒肺的。”路思澄說,“怪不得她們都拿我當狗看,原來對牛彈琴就是這麼個感覺。小王八蛋。”
小狗不稀得理他,自己追著玩具跑了。路思澄找了個妥帖的角度,將寵物監視器對準它常待的沙發放好,忽然又抬起頭,看了眼天花板。
姨媽家的房子很大,挑高複式的格局,他在地板上蹲著,天花板就顯得離地十萬八千里那樣遠。
比對他自己的高度,好比蜉蝣撼樹,螻蟻望天。
“真大。”路思澄自言自語似的盯著天頂,輕聲說,“要想撐起來,這根房梁得生得多高。”
小狗的叫聲遠遠從廚房傳過來。
路思澄沒音了,在諾大空曠的屋樑下低頭蹲著。好半晌,慢慢站起來,回自己房裡去了。
第24章 我要走了
五天過去,林崇聿再沒收到路思澄的半條資訊。
他合上琴盒,下意識掏出手機掃了眼。他的學生正往教室外走,林崇聿看見那個叫夏小喬的男孩歪著頭正和人講電話,距離太遠,聽不出對面人是誰。
林崇聿看著他,直到夏小喬身旁人注意到,偷摸用胳膊肘搗他,小聲提醒“老師在看你”。夏小喬錯愕地轉頭,雖然已經下課,還是下意識把電話結束通話,支支吾吾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林崇聿把視線收回來,同他說沒事。
空蕩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人,林崇聿沒有立刻起身走,給陳瀟打去電話。
傍晚時兩個人在臨江餐廳碰面,林崇聿先到,點了瓶酒等他。等陳瀟來時林崇聿紳士的起身替她拉開座椅,陳瀟坐下“啪”得將包甩在桌上,“稀客,頭一回見你主動找我出來。出事了?”
林崇聿:“沒有。”
陳瀟面上疲色重,好像是不怎麼想多說廢話,揮手請服務員來點菜。林崇聿將面前酒杯微微推遠,示意服務員不必幫他倒,只給陳瀟倒酒就好,說:“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家裡有事情?”
陳瀟翻著選單沒抬頭:“你不是都知道嗎?”
“嗯。”林崇聿問她:“柳阿姨最近好些了?”
“挺好的,謝謝你幫我找的醫生。”
“應該的。”
沒有人再說話,陳瀟合上選單,囑咐服務員她的菜裡要少放鹽。林崇聿微側頭,望著窗外江景,喝了一口茶。
兩方家長都見過,礙於陳瀟家中情況,雙方意思婚禮不必大操辦,一切從簡,這個月底先過聘禮。婚事談得像公事,一個頭也不抬,一個垂眼喝茶,就差請個人在旁做記要。飯到末尾,林崇聿拿出個方形的紫檀木盒,輕輕推到陳瀟手旁,說是林家祖傳,林母託他帶給她。
陳瀟開啟看,裡頭躺著只羊脂白玉鐲,溫潤光潔。她興致缺缺地拿起來對著燈一照,燈影從窄小內圈掙出,一眼望到頭。陳瀟將玉鐲放回去,沒往手上戴,“多謝。”
林崇聿沒回話。
“喝了酒就不要開車,等會我送你回去。”林崇聿垂眼說,“順帶,我想把上次那把琴帶回來。”
陳瀟奇怪地抬頭掃他一眼。
林崇聿請人把陳瀟的車開回去,自己開車帶她回家。一路沉默,到地方後陳瀟開了家門,林崇聿跟在後面,他們家裡沒有開燈,屋裡很靜,沒有別的動靜。倒是那條林崇聿在照片裡見過的小金毛犬跑過來,不識林崇聿,咆哮壓在喉嚨裡,呲牙咧嘴地盯著他看。
“去。”陳瀟輕輕踹它的屁股,“一邊玩兒去。”
林崇聿站在門外沉默片刻,問:“家裡沒有人?”
陳瀟指著狗:“有狗。”
路思澄不在。
陳瀟指著路思澄的房間,叫他自己上去拿。林崇聿慢慢換上拖鞋,上樓開啟他的房門,路思澄的房間稍亂,書桌上丟著他帶來的教科書,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被動過。床鋪收得倒是整齊,但以林崇聿對他的瞭解,收得整齊意味著路思澄昨晚沒在這睡,他應該是有幾天沒回過家了。
林崇聿抽出張紙,隔著紙巾將落灰的教科書拿起來,帶著手套的手不自覺用力,將紙揉得變了形。
片刻他將書丟回去,拍到桌上掀起小片浮灰,林崇聿微微推後兩步,拿紙巾把手套擦乾淨,轉頭拎起琴盒的揹帶,打算離開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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