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頁
家裡沒有別人,屋子裡靜悄悄的。路思澄脫了外套隨手丟在衣架上。小狗哼唧著跑去找水喝,路思澄頭也不回地囑咐,“當心點舔啊,灑出來弄髒地板沒人救你。”
身後忽聞一聲脆響,動靜頗大,嚇得小狗呆若木雞地抬了頭。路思澄回頭看,見是隻掛在玄關的玉質平安扣不知怎麼掉了下來,安靜躺在地板上,碎成了兩半。
路思澄記得這東西是姨媽幾年前在哪旅遊帶回來的,看得寶貝。他當即一陣牙疼,疑心是自己丟的外套不當心勾到,但目測距離又應該不能夠,他把這兩半平安扣撿起來,先擺在鑰匙臺上,等著晚上姨媽回來再跟她解釋。
手機訊息嗡嗡直震,路思澄掏出來看了一眼,導師問他這個大忙人什麼時候有空,要他下午過來開組會。
路思澄這個週末半道腰斬,唏噓著命趕命,趕到死也走不到頭。他推斷晚上很有可能趕不回來,乾脆抽了張紙條,咬著筆帽給姨媽和陳瀟留張字條,主要是解釋平安扣是怎麼碎的,完全不關他的事。那頭小狗不知道又從哪個角落翻了什麼寶貝,半刻不肯安生,轉著圈吸引主人的注意。
路思澄頭也不抬,咬著筆帽含煳敷衍它:“嗯……厲害厲害,乖,一邊玩兒去。”
這狗未開靈智,不通人性,自動把“一邊玩去”曲解成“過來玩”,歡天喜地的把“戰利品”展示給路思澄看。路思澄差點被他撓掉褲子,匆忙地一把拽住褲腰帶才沒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往下掃了一眼,看清它這回嘴裡叼著的是張紙。
“哪來的?”路思澄撬開它的狗嘴,把這張紙救出來,“小王八蛋,你這又把什麼陳年舊物扒出來了……”
後半句話戛然而止,沒了下文。
小狗不明所以,尤還在吐著舌頭等主人的獎勵。它在原地蹲了一會,又追著自己的尾巴繞了會圈,疑惑地看眼前人捧著張紙,維持著那個動作,卻好久沒再動了。
“汪!”它等得著急,終於忍不住催了一聲,這會卻沒能再能等著一個眼神。於是它不大滿意地扒了扒路思澄的褲腿,等不著恩寵,只好轉頭跑開,又去找新玩具了。
手裡的紙被咬得發皺,這是張江城人民醫院的病理報告單,姓名柳琴,是他姨媽的名字。
骨盆,穿刺活檢標本,惡性間葉源性腫瘤。
出診日期是一月九日,寒假前夕。
路思澄忽然眼前發黑,撐了把檯面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唿吸。他捏著那張紙,好像是捏的是誰的心臟,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在他手心裡漲大,又縮小,黏膩腥熱,撞著他掌心薄薄的一層骨。
路思澄在那站了足足半個小時,期間一動沒動。直到陳瀟回來,猝不及防被杵在玄關的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張口要罵他,話未出口瞥到他手裡的紙,嘴裡的話又突兀地停住。
路思澄慢半拍地對上她的眼睛,一剎那,忽然就全明白過來了。
數月前為什麼姨媽忽然這麼急著開始催婚,為什麼她莫名瘦了這麼多,為什麼她家裡放了這麼多止疼藥。陳瀟怎麼會忽然就變了性願意妥協,那天家宴後她突然在車裡嚎啕大哭,她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管好你們,我很煩,你知不知道?
人說休言萬事轉頭空。世人貪圖黃粱一夢不願醒,多也是難接受好夢散去後的肝腸寸斷。她那天的嚎啕聲好像又響在自己耳旁,聲勢有越來越大的兆頭,毫無惻隱之心地“嗡”一聲竄進他耳朵裡。路思澄方才像大夢初醒,好像被原地扇了個巴掌,一瞬間差點站不住。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陳瀟也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外和他對視。好半天,路思澄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問:“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陳瀟看著他,眼底有很細微的淚光。
“姐。”路思澄茫然地說,“姐姐。”
陳瀟突然衝過來,緊緊地,緊緊地將他抱進懷裡。路思澄被她勒得肋骨作痛,他手裡還抓著那張診斷書,居然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們兩個還小的時候,總愛把家裡沙發墊全抽出來在角落裡搭成“堡壘”,玩幼稚的過家家遊戲。陳瀟小時候有樣學樣,逼著路思澄當爸爸,自己抱著洋娃娃做嬰兒。姨媽路過時哈哈大笑,調笑他們包嬰兒像包狗。陳瀟便強行把她也拉過來,於是姨媽還是媽媽,爸爸是陳瀟,路思澄變成那個嗷嗷待哺的,要人抱著餵奶的小嬰兒。
姨媽說,要有家,得先結婚,再生子。有了你自己的孩子,家就有形狀了。
後來陳瀟長大了,路思澄也一去不復返,變成了叛逆的同性戀。他們不再玩幼稚的過家家酒,也不認為“家”是需要誰和誰在一起才算有雛形。但姨媽照舊還是常追在他們的屁股後面唸叨,要結婚,要生子,等哪天我走了,留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世界上,我又哪能放得下心呢?
人生一遭,得失苦樂,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除了掛念。
路思澄被陳瀟勒在懷中,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再出聲。他看不著陳瀟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著抖,又變成了那隻飄在浪潮中的船。房子空蕩寂靜,門一關,外頭光源照不進玄關處的方寸之地,海浪大得遮天蔽日。路思澄下意識伸手,輕輕攏了一把陳瀟的嵴背。
兩片尖銳的肩胛骨硌著他的掌心,路思澄陡然打了個激靈,神智剎那歸位,差點把他拍飛出去,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比陳瀟高出這麼多了。
“你總得先有個人樣吧”,幾個月前陳瀟說的一句話,這會才轉了個頭,一刀見血地扎進了他肋骨裡。
陳瀟的眼淚溼透了他的肩膀,路思澄忽然覺得反胃,他覺得自己站在這,好像個被腐蝕空的爛木頭。他勐地毫無預兆推開陳瀟,衝到衛生間乾嘔起來。可惜他胃裡空空如也,半天也只吐出了一點酸水。
身後陳瀟的腳步聲匆忙傳來,她眼眶還紅著,下頜掛著滴沒擦淨的淚珠,扶著門框朝他喊:“你又怎麼了!”
“我……我沒事,我沒事。”路思澄說,“我……對不起姐,對不起,我知道了,對不起。”
陳瀟沒了聲音,站在那喘著氣看他。路思澄渾身抖著,他撐著地板,又開始天旋地轉。
第23章 房梁
路思澄這名字,據說是取自他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生父。
澄字,釋義為清澈而平靜的水,意指通透明亮。“春山潤而云起,秋水澄而月歸”,他那個生父用這字為他做名,又在前頭加一個“思”字,或許也是真心期盼過他的出生,望他能得圓融自在,自念本真。
真聲真色,何是何非。可惜紅塵俗世裡的大多數人,都會走上一條與其名背道而馳的歧途。
病房裡充斥著消毒水味,路思澄不喜歡醫院,這地方承載著他平生所有不大體面的回憶。姨媽躺在病床上,臉上未施粉黛,才叫路思澄看明白她居然已瘦得脫了相。他站在陳瀟旁邊,居然半個字都吐不出來,目光又飄開,望向窗邊的一臺蘭花草。
姨媽責怪陳瀟同他多嘴,陳瀟安安靜靜地由她怪了半天,替她掖好被角,低聲說:“他早晚要知道的。”
說得是,瞞不住的到底是自欺欺人,早晚要知道。
姨媽幽幽嘆了口氣,抬眼看路思澄望著窗臺的側臉。
在她們眼裡,路思澄不管長到多高,始終還是那個半人高的小孩子。路思澄握著她病床的欄杆,沒有吭聲,居然也找不到半個字來駁。姨媽朝他招招手,“來。”
路思澄剎那回神,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亂,至少得裝出副能擔重任的樣子來,他一慌,旁人看了也難受。於是他又把麵皮一抹,坐到她身旁,同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說:“姨媽,我在這呢。”
姨媽注意到他外套又沒拉好,沒好氣地上手抽他肩膀,數落他:“又敞著個懷,老話說春捂秋凍,這才三月的天就急著把棉襖脫了,回頭凍出個好歹怎麼辦?”
“沒事兒,我皮糙肉厚,抗凍。”路思澄無賴似的把袖子一擼,擠出胳膊上的肌肉給她看,“您摸摸?我還挺結實的其實。”
姨媽被他氣笑了,“瞎顯擺。成了……瀟瀟,去給我削個蘋果回來。”
路思澄聽出姨媽是個要把陳瀟支開單獨和他說話的意思,回頭和陳瀟對視一眼。陳瀟應了,挑了倆蘋果出去,貼心地帶上了門。
姨媽受不了吵,病房是單人間,房門一關靜得喘氣聲都像打雷。路思澄坐在凳子上,聽姨媽問了:“小狗送來了嗎?”
“來了,這會正在家裡大鬧天宮呢。”路思澄說,“我看您還是趕緊回去坐鎮吧,這孽畜成天胡作非為,恐怕再倆月就要修煉成精了。”
姨媽放聲大笑,說:“小孽障,你還是先自個快快回頭是岸吧,小心哪天再叫什麼真人道長收了去。”
路思澄:“那不成,我這種道行千年的妖物除了您沒人能降得住,您吼三聲我就自動皈依了,還有那些菩薩真人啥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