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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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一言不發地爬起來,低聲問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嘖。”
話一出口,路思澄才發現自己喉嚨腫得厲害,脖頸處的皮肉鈍疼,引得他下意識皺了眉。他想起來這地方昨天被林崇聿下死手掐過,臉色一時更難看,沉默著撇過頭,沒再看他。
林崇聿伸長手,將床頭櫃旁的一杯水往他手邊推了推。路思澄掃了一眼,沒接,自顧自掀被子下床,頭也不抬地問:“我的衣服在哪。”
林崇聿沒答他這句:“喝水。”
路思澄:“衣服呢?”
林崇聿看了他一會,說:“扔了。”
路思澄笑了一聲,“你憑什麼扔我衣……算了。”
他不想再多說,也不穿林崇聿給他備好的拖鞋,赤著腳進他的洗漱間洗漱——橫豎他地板乾淨得像能反光。
洗漱用具也是早早備好,擱在洗漱臺上。路思澄草草把自己打理乾淨,開門見林崇聿一聲不響地又將拖鞋移到了洗漱間門口,正朝著他,是個他出來就能剛好套上的角度。
路思澄當沒看見,徑直繞過。林崇聿見狀也未強求,就這麼幾分鐘的間隙,他居然換了一身衣服,又是針織衫西裝褲,要不是路思澄霸佔著洗漱間沒地方讓他去打理自己,估計頭髮也得照以前那樣一絲不苟地梳上去。
路思澄解開睡衣的紐扣,心想:體面的林首席真有意思。
林崇聿看著他的動作,說:“把水喝了。”
路思澄低著頭問他:“你把我衣服扔了,總不能讓我光著身子回家吧?你這裡有沒有衣服能借我,回頭我洗乾淨……買套新的還你。”
“喝水。”
路思澄解釦子的手頓住了,在那杵了兩秒,笑了一聲,回身把那杯子端起來,囫圇喝乾淨。
居然還是溫熱的。
路思澄把空杯子放回去,“衣服,有嗎?”
林崇聿:“早飯在外面桌上。”
路思澄勐地回頭看他。
林崇聿神情平靜地和他對視。
路思澄又偏過頭避開他視線,蹙眉在原地站了片刻,低聲問他:“你想幹什麼。”
林崇聿:“我能告訴你。”
“我能告訴你”——這一句話說得像沒頭沒尾,路思澄卻知道他指得是什麼。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煩躁,快速而乾脆地道:“我什麼都沒問過。”
林崇聿止了聲音。
“我什麼都沒問,你什麼都不用告訴我。”路思澄不看他,“我沒來過你這,你什麼都不知道——衣服給我,不然我就穿著你睡衣走了。”
林崇聿沒動,微仰著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路思澄得不到回答,乾脆自己去他衣櫃裡隨便翻了身衣服,也不管搭配如何,抓到什麼就胡亂往身上套。
上衣還勉強能穿,褲子就明顯長了一截,被他草草挽起,有些滑稽的掛在腳踝上。換下來的睡衣叫他隨手丟在地上,沒穿內褲——林崇聿根本就沒給他穿內褲,路思澄也不想從他衣櫃裡拿。
林崇聿不出聲,由著他亂折騰。路思澄“砰”得把他衣櫃合上,離開臥室去找自己的鞋。林崇聿跟在他身後,在路思澄換鞋的間隙說:“我送你。”
路思澄沒抬頭,“你不用上班?”
“不用。”
路思澄沒出聲,知道他說得是句謊話。
林崇聿問:“你不喜歡我,是因為你的姨媽,還是因為你有別人。”
路思澄穿鞋的手一鬆,鞋帶繫了一半,半散不落地凝在了那。
“有關係嗎?”
“有。”林崇聿淡聲道,“告訴我。”
路思澄拿後腦杓對著他,髮尾凌亂,身上罩著他的針織衫,他身形不矮也如何也說不上孱弱,只是太瘦,顯得就有些空蕩,衣襬長出一截,哪裡都不太合身。
“都有。”路思澄低聲說。
是他非要問,答案討出來,林崇聿卻又不再接話。氣氛沉默地像能凝成實質,路思澄慢慢將自己的鞋帶繫好,剛要站起來,又聽林崇聿說:“我和陳瀟退婚,你會不會再喜歡我一次。”
路思澄錯愕轉頭。
林崇聿表情平靜,站在那看著他,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在開玩笑。路思澄瞪了他半天,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可怕,“……你圖什麼。”
還沒能等到林崇聿的回答,路思澄放在玄關桌上的手機忽然狂震起來。路思澄對著他的眼睛愣著,半晌才想起來去拿電話,來電顯示好巧不巧,是陳瀟。
路思澄舉著手機不動了。
林崇聿:“接吧。”
路思澄遲疑片刻,在結束通話前一秒接了。接通的瞬間陳瀟的聲音咆哮著從聽筒那頭傳過來:“你他媽死哪去了!”
路思澄下意識摸兜,摸了一手空,才想起來現在穿得是林崇聿的衣服,兜裡當然沒有煙。
“……我。”路思澄低聲說,“在外面。”
“打電話為什麼不接?”陳瀟問他,“你見到林崇聿沒有?”
路思澄飛快地瞟了一眼林崇聿,欲蓋彌彰地拿手捂住聽筒,側身壓低了聲音:“……沒有。你讓他來找我了?”
陳瀟那頭像是剛從哪裡趕回來,關車門的聲音大得響徹雲霄,“王八蛋,抓緊回家!”
路思澄含煳著問她到底怎麼回事,陳瀟語氣不快,言簡意賅地和他講清前因後果——是姨媽夜裡驚醒,夢到路思澄在外出了事,開家裡監控不見他人影,打電話給路思澄打不通,又打給陳瀟,叫她找人問問他在哪。
兜兜轉轉,陳瀟又找到了林崇聿身上。
至於位置,路思澄手機裡有陳瀟早年繫結的定位軟體。
路思澄聽得愕然,這事他一點也不知道,“……你在我手機裡裝定位?”
“有臉問啊!”陳瀟罵他,“抓緊給我滾回來!”
電話被結束通話。路思澄捧著手機愣著,心裡是種詭異的平靜——像是應該要生氣的,可居然無論如何也提不起丁點怒火的苗頭,活像堆了堆冰冷的灰,把他心肺間的喘氣聲都埋得半死不活。
緊接著他又一抬頭,想起來眼前還橫著個林崇聿。
這位的殺傷力只比陳瀟過之不及,因為陳瀟尚還不在眼前,有留給路思澄足夠思考託辭和緩神的時間。林崇聿卻不一樣,路思澄現在人在他家裡,站在他面前,是個“當務之急”的心頭大患,沒那個緩衝的美國時間。
路思澄是想在心底權衡下說辭的,可惜他這會人是灘又頭疼又茫然的漿煳,搜腸刮肚找不到半個堪稱妥帖的詞,只得先行放棄,匆忙轉身要走,簡直是落荒而逃。
林崇聿卻不允許他走:“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你什麼?”路思澄低聲說,“沒有,不會,不可能。好了,走了。”
“為什麼?”
路思澄:“沒為什麼。”
“說。”
“沒有。”路思澄語速很快,連串地說,“你想我怎麼樣?我本來就沒想著跟你在一起,我姐跟你談婚論嫁這麼久,我姨媽又這麼喜歡你,回過頭髮現我跟你搞上了,那我成什麼了?橫豎你又不喜歡我,橫豎還是得結婚,我……”
他說到這忽然停住,不敢回頭,低聲說:“走了。”
林崇聿這一次沒有挽留。
路思澄飛快跑了。
林崇聿站在那沒動,窗外忽然滾開了一聲悶雷,像敲人耳膜的鼓。林崇聿沉默著,半晌側頭看了眼窗外,見天陰著。
濃厚的烏雲壓頂,隨狂風隱隱滾動著, 將天色映成一種半明不暗的鬱色,像是正醞釀著一場暴雨。
快到清明。
第32章 我弄出來的
路思澄馬不停蹄趕回家,人站到門口,被當頭的冷風拍得一激靈,對著門板平復了半天喘氣聲,理理頭髮,開門進去。
陳瀟的行李箱倒在玄關,高跟鞋踢在角落,橫行霸道地佔著鞋櫃前的方寸之地。路思澄順手給她理好,埋頭換鞋的間隙,聽陳瀟從臥室走出來,冷冷地問他:“跑哪去了?”
路思澄埋頭換鞋,託辭在心底沒頭沒尾地轉了一圈,沒說話。
“你怎麼答應我的。”陳瀟斥他,“撒謊成性,還騙我說在外面,啊?哪個外面?酒吧的外面?又跑哪去鬼混了?”
路思澄慢吞吞地說:“我沒自己去,是跟朋友在一起。”
“朋友。”陳瀟冷道,“把你的腦袋抬起來!”
路思澄人剛進門便遭質問炮轟,噼頭蓋臉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他大難臨頭,拿陳瀟沒辦法,只好慢慢把自己的頭抬起來,剛要開口狡辯,陳瀟逼問他的聲音卻猝然停了。
她好像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勐地將手中東西砸到牆上,一聲巨響。
路思澄被她嚇得一抖,茫然地抬頭看她,見陳瀟瞪著自己,牙關咬得緊,像正剋制著怒火,目光落點在他的脖子上。
路思澄對上她盛怒中的臉,陡然想起來自己脖子上有什麼——有林崇聿昨夜留下的五根指印,青紫交錯,紅腫可怖。他回來的路上只顧著想怎麼在陳瀟面前把這事矇混過去,甚至還沒能想得明白,連帶著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路思澄心底“咯噔”一聲,本能伸手去捂,陳瀟壓著火:“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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