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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思澄只得訕訕收回手,扯謊道:“……玩過頭了。”

“玩。”陳瀟問,“衣服誰的。”

路思澄張了張嘴,沒出聲。

陳瀟盯著他看,居然笑了一聲。

路思澄被她笑得毛骨悚然,陳瀟轉了身,好像是不想再看見他,背影壓著怒意。路思澄把衣領往上拉,徒勞地試圖遮住脖子,叫她:“姐……”

陳瀟背對著他沒說話,忽然抬手擦了一把臉。

路思澄沒音了。

小狗關在籠子裡,客廳裡靜得落針可聞。路思澄手足無措地在原地杵了會,想隨口編個謊話哄她,又說不出口,只得徒勞地閉上嘴,安靜地當一根不會辦人事的棒槌。

陳瀟把滿腔怒火簡單粗暴地從心口壓下去,可能是意識到路思澄現在這個狀態也聽不懂人話,不好多跟他上綱上線的說教,抱著手臂平復了半天唿吸,叫他:“沙發上坐著去。”

路思澄聽話得不行,乖乖挪到沙發上坐好。

陳瀟的視線追著他,路思澄被她看得頭皮發麻,把自己坐得端端正正,小聲和她商量:“我給你削個蘋果?”

陳瀟:“路思澄。”

路思澄挺直了背。

“我把工作辭了,樂隊也退了。”

路思澄一頓。

陳瀟問:“你怎麼想?”

路思澄沒吭聲。

“把你自己照顧好。”陳瀟說,“行嗎?”

路思澄鼻腔一酸,連忙遮掩似的把頭一低。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這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更不知道該拿什麼做保證。他垂著頭,目光凝著茶几上的一盤蘋果,紅黃紋路歪歪扭扭,像團解不開的亂線。

他常年在紅塵鄉里鬼混,只是無論是插科打諢、醉生夢死,心頭始終都沉甸甸地壓著那堆線,錮得他日夜不得安眠。眼下這團線越纏越緊,越纏越緊,上下分不出頭尾,叫他有點唿吸不上來。陳瀟扯了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椅子腿磨出聲銳響,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去醫院嗎。”

路思澄胡亂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敢讓你去嗎。”陳瀟指頭在他面前一點,“哪天早起刷牙的時候把你那腦袋抬起來,對著鏡子好好看看,自己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路思澄不用現在去攬鏡自照,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麼鬼樣——“形似厲鬼”還不至於,只是這副尊容多少也不大方便見人。進了醫院,只能白給姨媽添堵。

他啞口無言,沒話好說,垂著腦袋聽陳瀟說教。

“我不多說你,你自己心裡該有數。”陳瀟眉頭擰著,“人要活著,先得把外面那層皮穿好了。你這樣渾渾噩噩過日子,要混到什麼時候才算是個頭?你怎麼想,想稀里煳塗混著活,混到死算完,反正爹孃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天底下也沒什麼好叫你留戀的東西是不是?路思澄,你現在把臉抬起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這麼想。”

路思澄抬頭,真心實意地否認:“……我沒這麼想。”

“好,那你說說你是怎麼想。”陳瀟冰冷地把問題拋回去,“說吧。”

路思澄嘴唇動了下,沒說出來話。

“你不知道。”陳瀟替他拍板,“你不知道——那也沒轍。日子是你自己的,外人說得都不算,我沒那個神通廣大的本領替你出謀劃策一輩子。是,一輩子說起來是太長,那咱先不討論那些扯淡的事,只說眼前。眼前的路怎麼走,你好好想過沒有?”

路思澄是沒想過,閉著嘴當悶嘴王八。

“人活一條命,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照鏡子的時候看看自己的臉,看清楚你長什麼樣子,手腳抬起來,嵴梁骨擺正了,自己還能喘氣,什麼坎翻不過去。”陳瀟看著他,“人不能光守著過去那點事過日子,只會白白把自己蹉跎的不成人形,日子在前頭,你老回頭看幹什麼?”

路思澄:“我沒有……”

“這天底下沒有什麼與世無爭的角落是能讓你躲著的,溫香軟玉、瓊漿玉液更不能。”陳瀟說,“人生就那個樣子,怎麼活全憑你自己的良心——我不多說,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去。”

她是一路匆匆趕紅眼航班回來,整宿未眠,累得實在沒力氣把這事掰碎了跟他細說,靠著椅子揮手叫他滾蛋。路思澄被她這幾句話說得沉默,站起來看著她疲倦的臉色,突然問了一句:“那要是一團亂麻理不清的,要怎麼辦?”

“找著頭理。”

“頭也找不著呢?”

“從中間剪一刀,頭不就出來了嗎?”

路思澄想了想,“哦”一聲,拖拖沓沓地回自己房間。人走到樓梯口,忽然又聽陳瀟叫他:“小澄。”

路思澄在樓梯中間回頭,見陳瀟坐在椅子上,仰頭端詳著他,輕聲細語地說:“你知道就算你挑食,你把房間弄亂,你無理取鬧還是任性撒潑,我們都還是會一樣愛你吧?”

客廳裡良久無聲。

路思澄低聲說:“知道,姐。”

陳瀟知道這小崽子沒說真心話,無言以對,偏頭過去嘆了口氣。

路思澄聽她說:“晚上家裡有客人,把自己收拾好再出來接駕。”

他心不在焉應了一聲,去浴室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換下來的那身衣服丟在門口,路思澄出來時對著它沉默了會,半晌撿起來慢慢疊好,塞進了衣櫃最上面的角落裡。

約莫是個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陳瀟和他說得話,他是半點都沒能聽進去。

傍晚時,陳瀟口中的“客人”準時準點登門造訪,路思澄聞聲出門,往樓下掃了眼,這才發現這客人不是別人,是林崇聿。

他僵在那不動了,看著林崇聿進門脫外套。

林崇聿到底是年齡佔優勢,比路思澄多修煉了七個年頭,一張人皮滴水不漏,神色瞧著和從前無異,衣冠楚楚,從容自若,好像昨天晚上抱著路思澄又掐又親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抬頭,精準地對準了路思澄的位置,看樣子是早知道他站在那。神情平靜,目光幽深,落在路思澄被高領毛衣遮住的脖頸處。

À¼ ¸i 路思澄無端覺得像是被他的目光刺透,恍惚居然有種被扒乾淨扔在光天化日下的錯覺,連帶著那塊皮肉也開始隱隱發燙。他下意識伸手捂著,又覺得這樣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又忙掩飾似的把手揣進了兜。

廚房裡的陳瀟沒注意到他這套耍猴似的動作,遠遠朝樓上喊:“路思澄!下來請安!給人倒杯水!”

路思澄頂著他的目光,硬著頭皮把自己挪下樓,快步去廚房拿杯子倒水,又頂著他的目光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坐吧。”

林崇聿坐下,路思澄彎著腰給他倒茶,用自己身體擋著廚房方向,趁陳瀟沒注意,飛快地低聲問他:“你來幹什麼?”

林崇聿又答非所問:“脖子,還疼不疼。”

路思澄端著茶壺的手一抖,不幸灑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往廚房快速瞟了一眼,陳瀟正忙著把外賣裝盤,沒聽到這頭的動靜。路思澄一顆懸在喉嚨的心要落不落,噎得他如鯁在喉,提醒他:“這個跟你沒關係。”

“我弄出來的,為什麼跟我沒關係。”

路思澄瞪著他,“……我說過了,昨天咱倆沒見過。”

林崇聿伸手,似乎是想自己掀開他衣領察看一眼。路思澄面色一白,急忙動作很大地躲開,低聲說:“別碰我。”

林崇聿的手落了個空。

他從容不迫地收回手,從兜裡掏出個東西,手掌按著放在茶几上,是一管消腫鎮痛藥膏。正逢這時陳瀟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路思澄嵴梁骨勐地一陣發涼,下意識抓了那管藥膏使勁一丟,唰地扔出去了幾米遠。

陳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幹什麼?”

林崇聿抬著眼看他。

路思澄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蠢事,快速把手心上的冷汗往褲子上一抹,頂著這兩個人的目光生硬地說:“……沒事。”

第33章 婚姻

陳瀟狐疑地看他一眼,“吃飯。”

路思澄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站了會,渾身僵硬,慢慢把自己挪到凳子上坐好。林崇聿從路思澄這套“狗屁不通”的肢體語言中明白了他的心思,沒再多說,靜靜移開了視線。

路思澄低著頭不看人,恨不能把自己渾身縮成一個點,全躲進眼前這一盤子菜裡去。

他渾身冰涼的在凳子上僵了半天,忽然又心想——我不自在個什麼勁?

橫豎他脖子上的掐痕不是憑空來,該坐立不安的另有其人。路思澄抬眼掃了眼對面人,拖著自己的凳子挪遠了些,轉頭問陳瀟:“狗該去遛了吧?”

陳瀟瞪他一眼,把筷子遞過去,“用不著你,老實坐著,屁股底下長瘡了?老扭個什麼勁。”

“……”

路思澄被她這番“話糙理不糙”的話罵得啞口無言,為防陳瀟會再接著語出驚人地把他罵個狗血淋頭,只好識趣地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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