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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天要是有時間,還是要帶著他來醫院做個正式評估。”吳醫生說,“他在自發解離遮蔽掉一切外來物和情緒,記憶斷裂,情感遊離,感知缺少。我和他對話,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猜測,或許他潛意識內常處在一種‘無法逃跑’‘無法求助’的恐慌中,他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但因不能處理這些資訊,只能將這些需處理的資訊從意識中‘切斷’出去,將自己從一種非安全性的處境隔絕開,但對他來說,似乎哪裡都是不安全的。”

林崇聿沉默著抬頭,似乎是想透過房門去看客廳裡坐著的路思澄。

林崇聿低聲問:“我需要怎麼做。”

吳醫生想了想,“帶他來一趟醫院?”

林崇聿沒有回答。

“你想要怎麼做?”吳醫生問他,“一切的安全感都很難去依靠外源,你可以試著和他建立連線,但首先需要讓他信任你。”

她問:“他信任你嗎?”

林崇聿沉默許久,輕輕搖頭。

吳醫生笑了,看出路思澄是信任著他的,眉目中又添上點和顏悅色的味道,“我一直認為安全感是來自人本身,一切外物——如房子,錢財,戀人,都是內心渴望的投影。但有時這些外物可以物質化地讓人確切感到它存在,你可以先試著建立一個安全基地,提供給他一個可信賴、可依賴的情感錨點,再試著逐步將這份感受轉內。”

林崇聿轉頭看著房門。

“他偶爾會有幻覺。”他說完這句話,又忽然頓住了,“我覺得他好像很害怕我。”

吳醫生微微訝異地看他。

“認識你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次聽你用這種語氣講話。”吳醫生笑起來,“單一性的幻覺不能判斷他一定有問題,更有可能是閃回創傷帶來的短暫幻覺。我認為他是一直處在極端的驚恐和壓力中,如果他的情緒功能正常,或許你就會經常聽到他大喊大叫。”

“他有這方面的家族史,生母是精分。”

吳醫生嘆了一口氣,“所以我才建議你來醫院帶他做一個全面的系統排查,單憑一次面診我很難下定論。教授,你應該明白。”

“……好。”他說,“我知道了。”

吳醫生端詳他片刻,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進了電梯。

林崇聿對著閃爍的電梯燈光靜站著,面色平靜的回身開門。房門推開一條縫隙,路思澄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桌上的可樂紋絲未動。

林崇聿的家住高層,落地窗寬闊明亮,站在旁能將處江景和城市樓林盡收眼底。路思澄臉上沒有表情,安靜凝視著陰沉沉的天,身上裹著林崇聿的針織衫,衣襬處顯得寬大空蕩。

房門被反手合緊,一聲細微輕響。他沒有回頭,等林崇聿自己走在他旁邊,拾起落在沙發的外套,重新幫他披好。

“我該回家了。”路思澄說,“剛才我姐給我打電話,姨媽明天回家來,她要我把我媽也接回家。”

林崇聿沉默許久,按著他的肩,頭垂著,靠近他耳尖,“思澄。”

路思澄:“嗯。”

林崇聿:“我剛剛給你倒了什麼水?”

路思澄凝著窗,輕聲回他:“熱水。”

林崇聿不再有聲音了,輕輕將他攬進懷中,下頜抵在路思澄耳尖處,垂頭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擦了一下路思澄的眼尾。

那上頭乾燥如初。

“如果我現在說不允許你出門,你會不會再對我發一次脾氣。”

路思澄靜坐著。

“我現在要吻你了。”林崇聿低聲說,“你會不會躲開?”

他垂下頭,靠近路思澄緊閉的唇。可惜路思澄沒有看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看任何地方,半點可稱鮮活的反應也沒有,任由林崇聿的臉捱上他的面頰。

林崇聿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皮慢慢垂下去,將他的唇含入口中。

路思澄身形不動,好像尊沒有活氣的雕像。

攥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抓得那一片布料起了皺痕。 林崇聿遲緩地睜開眼,眼睫寸寸掃過路思澄的臉頰,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深重,凝著路思澄毫無波瀾的眼睛。

第45章 爆發

林崇聿要送他,路思澄不允許,怕柳鶴認出他的臉。他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去療養院,林崇聿只能放他走,然後開車跟著他,看著他接到人上車,看著他進了姨媽家的門。

他已經比柳鶴高出很多了。

房門開啟,陳瀟聞聲從臥室裡探出頭,路思澄靜默站著,旁邊跟著同樣靜默的柳鶴。三個人不言不語地對望了片刻,像幅掛在牆上的油畫。

柳鶴消瘦了許多,她站在路思澄身旁,堪堪只到他肩膀,長髮凌亂扎著,抬頭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微微扭頭,看著她的眼睛,遲疑片刻,學著林崇聿的樣子在她後腰輕輕拍了一下——像個鼓勵或者寬慰的意思。可惜他手僵著,這一下拍得輕得像貓撓,兩種意思都沒能傳達到位,低聲說:“先換鞋。”

“瀟瀟。”柳鶴輕輕對她笑了一聲,“你來啦?”

陳瀟沒有說話,看她半天,也輕輕對她笑了一聲,叫她:“小姨。”

路思澄蹲下去,抬起柳鶴的腳,替她換好拖鞋。柳鶴站著任他擺弄,路思澄換好鞋,順手整理好她的裙襬,她好像不知道要去哪,等著路思澄過來牽她的手。路思澄在她腿邊抬了下頭,見柳鶴的手垂在他額頭上方,一個母親的手。

姨媽睡著,她昏昏沉沉,很少再有清醒的時候。病如驟雨,要折一根骨只剎那的事。路思澄是不怎麼被允許進醫院,不知道姨媽已經那樣吐過許多次,只每次在他來時才將自己整理好,骨癌晚期,是能活活痛死人的。

她病容深,頭上帶著針織帽,歪頭在枕上靠著,消瘦地臉頰凹陷,好像骨頭馬上要刺透那層薄薄的皮。陳瀟說她一直情況不好,總是睡著,慢慢再吃不下去飯,昏睡著時偶爾吐出幾句夢話,陳瀟湊耳去聽,聽她在小聲地叫媽媽。

也就知道,她是要走了。

柳鶴抓著路思澄的手,貼著路思澄,居然認不出她的親姐姐,低聲問他:“這是誰?”

路思澄說:“是你的姐姐。”

“她怎麼了?”

“睡著了。”

“這樣啊。”柳鶴站在那,有半晌沒再有聲音。

窗戶半開著,陳瀟站在床旁,姨媽歪頭睡著。四月日光從外斜探進來,風吹動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拖出條虛幻的影。路思澄的目光黏在那束微弱的光上,輕輕一動,掃過窗臺的一盆鮮綠的梔子花,葉間依稀見幾顆小小花苞。再去看陳瀟,她滿面的淚。

陳瀟三兩下抹去面上淚痕,彎腰在姨媽床旁,輕輕推她,“媽,媽媽,小姨過來了。”

路思澄下意識說:“不用叫她……”

“醒醒。”陳瀟卻不搭理他,低聲說,“媽。”

路思澄忽然止住聲音,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人間面,見一面少一面。

姨媽眼皮輕輕動,須臾慢慢睜開了,剛醒來時有些對不上焦,好半天才凝上神,對上門口站著的兩個人,面上浮出個笑,叫他們:“你們來啦。”

路思澄沒什麼反應。

“來。”姨媽抬手朝他們一勾,笑著說:“你們過來。”

地板上的光影拉長又縮小,片刻晃得迷人眼,片刻暗淡得看不清。柳鶴邁進日光中,裙上折射出河面似的碎光,路思澄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的背影好像有片刻縮小,變回曾經那個著白裙的少女,像窗臺上的梔子花。她在柳鶴床側趴下,睜大眼端詳她片刻,又笑起來:“姐姐。”

“頭髮怎麼紮成這個樣子呀。”姨媽摸摸她的頭髮,枯瘦的手輕輕在她額頭輕輕一蹭,慢慢說:“我是沒力氣啦,叫瀟瀟幫你重新紮扎吧。”

柳鶴在她掌中一蹭,只對著她笑。

路思澄呆呆看她,看她抬了頭,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唉……”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叫他:“……小澄啊……”

宛如一道煙那樣輕。

路思澄想,人死如燈滅,徒留一股青煙,能供生者拿來緬懷多久。

他身形微微一動,似乎是想栽倒的,又急急剎住了。

日光搖晃著,晃得人眼眶痠痛。再接下來的話他沒能聽清,姨媽的聲音好像被拋遠了,讓他怎樣伸長了手去抓也碰不到半點。他側過頭,想努力聽清,不敢讓她看出不對來,只管笑著點頭。

姨媽又睡過去,陳瀟推著他們兩個出去,關上房門。路思澄看見陳瀟的嘴唇對著他嗡動了兩下,指了指樓上,像是要叫他帶柳鶴回樓上去。

路思澄於是轉身,帶著柳鶴往樓上走。樓梯在他眼前變幻著形狀,周遭死寂,靜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蒙著水霧般模煳不清。

柳鶴坐到他的床上,好像也在對他說著什麼。路思澄伸手脫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中,過了會又重新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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