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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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瀟忽然撞進他懷中,抵著他的胸膛。路思澄沒站穩,微微後退了半步,聽陳瀟埋在他溼透的衣襟前,嗚咽著痛哭。他的目光還粘在走廊那頭,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陳瀟的肩膀。
那不像是寬慰的安撫,更像是個小孩面對變故惶恐無措時,下意識攥住大人的衣角。
天陡然陰沉,烏雲沉沉壓著,暴雨摧城,擊得這一小片窗永無寧日。路思澄是怎麼離開醫院,怎麼回到家,怎麼進了姨媽的房間準備整理東西的,他全然不記得。
只是他伸手準備鋪平姨媽的床,卻在乾淨的素花床單上留下個汙髒的泥水印,路思澄遲鈍地抬手,看見自己掌上布著細小的破皮傷痕,泥沙嵌在血中,這才讓他想起自己似乎是在回來的路上摔過一跤的。
等他進了浴室,想把自己的手洗乾淨,無意間瞥見了鏡子中的自己,愣了一下,又記起自己不是摔了一跤,好像是摔過很多跤。
可惜其他的,再想不起來了。
他撐著洗漱臺,對著鏡中的自己愣了會神,好像是在想下一步該去幹什麼,他轉身,臨到門前又回頭,開啟淋浴頭,又想起來忘了脫衣服。
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淋了這麼多水竟也還能用。路思澄手忙腳亂把手機拎起來,一手摁關淋浴,螢幕上水珠劃過,他想去看來電顯示,可惜沒能等到他看清螢幕便熄去,來來回回進了這麼多水,終於壞了個徹底。
路思澄握著手機的大拇指一動,徒勞地點了幾下,像是想摁亮那個接通的位置。
然後他聽見了……屋外的敲門聲,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重,沉悶著穿透浴室牆壁,不知道是在那敲了有多久。
路思澄握著手機的手驟然一鬆,轉頭去看大門的方向,匆匆抹去面上水珠,依著本能離開浴室,心神不寧……魂不守舍地開啟了大門。
門外陰雨連天,站著林崇聿。
他渾身溼透,額髮散亂,西裝外套緊貼著身形,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從哪個會議現場匆匆趕過來。身後銀白轎車歪斜著停在路中央,車門都沒關——路思澄的目光飄忽了一圈又轉回,茫然著說:你怎麼不打傘……”
話未說完,林崇聿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溫熱,黑沉的眼凝著他,喘著凌亂的氣,叫他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沒有聲音。
林崇聿的手指顫抖著,蹭過他的眉毛,眼眶,臉頰,下巴,動作緩慢,輕得怕碰傷他。路思澄覺得臉上像有蟲子爬過,伸手想擦去,卻碰到林崇聿的掌心。
可是林崇聿只碰他一遍就收了手指,只用掌心捧著他的臉。路思澄覺得臉上有蟲子在爬,那不是林崇聿的手指,是他自己的眼淚。
可為什麼會哭,他仍是不知道。
他遲鈍地低頭,目光落在腳下,看見身旁積了小灘水跡,是從他們兩個人身上滴下來又匯在一塊。林崇聿的皮鞋踩著水,他赤著腳,腳背上印著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劃傷。
眼淚淌出,匯入林崇聿的掌心,他捧著他,像捧著一條浪潮中的船。路思澄被他捧著,又不知何時被他攏進懷裡,林崇聿的雙臂箍在他肩背上,他去摸他的嵴骨,又去護他的後腦杓,低聲叫他的名字:“路思澄……思澄。”
路思澄想,說不定他還在夢裡。
說不定他只是沒有醒來,在昨天夜裡,或者很久以前。
林崇聿抱起他,讓他赤著的腳踩在自己皮鞋上,路思澄被勒得折腰,幾乎要站不住,聽見林崇聿的聲音響在自己耳旁,說得話卻聽不清,又如天上落雨,風掃便散了。
“沒事,沒事了。”他說,“沒事,看著我,看我,思澄。”
路思澄抬頭,覺出面上撲著細雨。他忽然又微偏過臉,是林崇聿沉沉將粘著溼意的吻印在他頸窩中。
他偏頭躲著,面色慘白,額頭青了大塊,下巴掛著淤血紫痕,左頰有細碎血痕,像在水泥地上刮蹭出來,偏著下巴靠在林崇聿的肩,像棵枯萎的樹。
第44章 在他心中
路思澄睡著。
林崇聿坐在床旁看他,目不轉睛,伸手輕撥開他額前掉下來的一縷落髮,別到他耳後。
這是在他自己的家,路思澄在他懷中睡過去,林崇聿乾脆就把他帶回了自己的房子。他身上大小傷處已被妥善處理好,面上貼著紗布,微透出點碘伏的顏色。
片刻後,房門被誰敲響,林崇聿起身開門,門外站著個瘦高的馬尾女人,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人顯得有些不苟言笑的精明,左手拿著個檔案袋,塞得鼓鼓囊囊。
林崇聿點頭,像是怕吵醒臥室裡熟睡的人,聲音放得輕:“麻煩你。”
“不麻煩,你難得找我,我肯定會來。”馬尾女人進門,先將檔案袋放到桌上,在客廳的沙發坐下來,“我先在這裡等等?”
林崇聿微不可察地一點頭,回身給她倒茶放在桌上,推開臥室門。
路思澄睡在他的被子裡,人蜷著,半個腦袋埋在兩個枕頭的縫隙處,露出的側顏安靜。林崇聿俯身,伸手摩挲他的鼻樑,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睡得死,沒有動靜。
“思澄。”林崇聿指骨蹭過他的臉頰,低聲道:“起來了。”
路思澄身軀微微一動,臉蹭著枕頭睜了眼,眼神仍然是茫然的。
林崇聿扶著他的肩讓他坐起來,上半身攬進自己懷中,替他套上毛衣。路思澄額頭抵著他的肩,不發一言地任由他擺弄了一會,套頭毛衣弄亂了他的頭髮,又被一隻大手順著他額頭理整齊。他靠著這半邊肩膀靜坐著,好半晌,低啞著問:“……去哪。”
“出去喝杯水。”林崇聿說,“外面有客人來,帶你見見她。”
路思澄僵硬的腦仁遲鈍地轉了一下,發出聲鐵鏽摩擦的“咔嚓”聲。他坐著沒動,讓林崇聿替他穿好褲子,套上襪子和拖鞋,扶他站起來。
房門開啟,客廳的暖色燈光明亮,真皮沙發上坐著個扎著馬尾的女人,穿白色半袖針織衫,年齡四十左右,見了他笑了一下,“思澄,是不是?”
她這一笑,眼角綻出細細紋路,又顯得很溫和寬容。路思澄猜到她是誰,沒有回話,偏頭去看窗外的天。
“我姓吳,你可以叫我吳醫生。”她把那點端詳妥善地藏在眼底,表面看,似乎只是一個遠方來的親戚在招唿很久不見的小孩,問他:“你想不想喝點水?”
路思澄微微皺著眉,本能地退後半步,碰到林崇聿的肩。林崇聿輕攬住他的腰,沒有要在外人面前避諱的意思,聲音低沉:“今天你可以喝飲料,想要什麼,可樂?”
吳醫生目光不著痕跡地在他環著路思澄的手臂上輕點一下,眉頭細微地一挑,像是有些訝異,又很快掩飾下去。
“可樂好啊。”吳醫生笑道,“我能不能也拿一杯可樂?”
林崇聿在他腰後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安撫的意思,轉身去廚房的冰箱裡拿可樂。林崇聿一走,客廳中就只剩吳醫生和路思澄兩個人,吳醫生笑眯眯地看著他,路思澄對上她的目光,又猝然將頭一轉,去找林崇聿的身影。
廚房門離得太遠,冰箱門開著,又將他的身形擋得看不著。
路思澄扭回頭,杵在那釘了會,半天,把自己挪到另一邊的沙發坐下,側對著吳醫生。
兩杯可樂放到桌上,路思澄沒動,林崇聿坐到他身旁外側兩處肩膀碰著。吳醫生翻著桌上的檔案袋,忽然笑了一聲,“年紀越大越煳塗了,拿了一堆紙反倒忘了帶筆。林教授,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去取一下?就在我車上的座椅上。”
林崇聿微微抬了眼,目光沉著,沒鬆開路思澄的手。
“麻煩你了。”吳醫生笑著,“回頭請你吃飯。”
林崇聿看她片刻,抓著路思澄的手輕輕摩挲了兩下,依言鬆開他,站起身。
路思澄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你去哪?”
林崇聿起身的動作頓住了,目光移到吳醫生身上,吳醫生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我去拿東西。”林崇聿垂著眼看他,“一會兒就回來。”
路思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著他黑沉沉的眼睛愣神,又陡然將手一鬆,慢慢收回胳膊。
他離開了,房門一關,空留滿室靜謐。
“思澄。”吳醫生將那杯可樂碰在手中,微笑著問,“謝謝你願意出來見我,最近過得怎麼樣?”
林崇聿背抵著門板,抽了三根菸。
他沉默站著,紙巾上菸灰積得越來越多。一個小時後門被人推開,吳醫生出來,帶著她的檔案袋,偏頭同沙發上的人說:“那我們下次再見,好不好?”
路思澄垂頭坐在沙發上,沒有迴音。
房門合緊,林崇聿問她:“怎麼樣。”
吳醫生理著檔案袋,又變回那樣不苟言笑的樣子,低聲回:“小朋友問題挺大的。”
這個答案林崇聿心裡有數,等著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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