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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思澄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雙皮鞋。

漆皮牛津鞋,形狀銳利,上頭西裝褲裹著修長的小腿。路思澄愣愣抬頭,嘴裡的菸灰撲簌簌掉下,看見林崇聿站在他面前,平靜地垂眼看他。

空氣安靜如雞。

路思澄對著他漆黑的眼睛沒說話,好半天腦子裡才蹦出個念頭,他心想:……來雪場穿什麼薄底皮鞋,林首席這逼裝的,還真是面面俱到。

“我不在背地胡搞,也沒有暴力傾向。”林崇聿說,“請你慎言。”

路思澄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剛才自己隨口編排的話,果然一字不差地全被他聽進去了。路思澄登時滄桑地低頭一抹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轉頭說:“姐,你餓嗎?我好像一點也不餓啊。”

陳瀟秒懂:“不餓。”

“再見,林先生。”路思澄站起來,“您用餐愉快。”

林崇聿看都沒看他,推門進餐廳。路思澄糟心地火速逃跑,可惜人還沒走出幾米遠,兜裡手機就開始沒命的狂震,接通後姨媽的聲音噼頭蓋臉傳過來:“小兔崽子!滾回來吃飯!”

路思澄:“……”

半刻後,他和陳瀟老老實實坐在餐桌旁,林崇聿坐在他對面,連點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

氣氛詭異,姨媽果然又施展了她的催婚大法。陳瀟煩不勝煩,路思澄置身事外,桌下的腳無意識一挪,碰到了林崇聿的皮鞋。

林崇聿是個體面的人,具體表現為他不管在哪穿衣永遠都整齊得體,言談舉止像禮教的標準說明,站或坐從來是嵴背筆直。和坐著坐著就想往下躺的路思澄是八杆子打不著的兩個極端。

路思澄抬眼看他正襟危坐的姿勢,又沒忍住,主動犯賤:“林先生?”

林崇聿抬眼看他。

路思澄知道當著他家裡人的面,林崇聿不會給他難堪,順竿子往上爬地問:“您怎麼跟我姐認識的啊?和我說說唄。”

林崇聿沉沉看他,還未來得及答,聽姨媽插嘴說:“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崇聿的媽媽是我畫室老師,這麼快就忘乾淨啦?”

路思澄表現出來的驚訝恰到好處,“這麼有緣分,那林先生,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林崇聿知他明知故問,也裝作初識,禮貌回:“我在江城音樂學院任教。”

“當老師的啊,好厲害。”路思澄說,“那你們倆以後的小孩前途會很光明。”

姨媽笑得合不攏嘴。陳瀟面色如鍋底,啪得往路思澄盤裡丟了一塊麵包,“閉嘴。”

林崇聿沒答他,輕輕對他一笑。

是個極其公式化的,毫無靈魂的客套微笑。

路思澄支著胳膊捧著臉,也對他毫無靈魂的微笑。姨媽問:“崇聿,你說你是教什麼的來著?小提琴?”

“大提琴。”林崇聿回。

“哦,那是阿姨記錯了。”姨媽說,“我記得你媽媽是拉小提琴的對吧?好像還蠻有名氣,我在畫室看到過她的獎盃,哦呦,滿滿一櫃子呢。”

“是。”林崇聿道,“您記得……”

他的話頭突兀一頓,皺起眉。

因為餐桌下,路思澄用鞋尖碰到了他的腳腕,正順著往上慢慢爬。

林崇聿看向他,目光裡警告意味明顯。路思澄捧著臉,面上笑得乖巧,好像只是在專心聽他們談話。隱秘的餐桌布下路思澄的腳尖輕佻地挑起林崇聿的西裝褲,順著他筆直而形狀鋒利的小腿線條來回撩動,好似若即若離的一條遊蛇,親密無間地描摹著他小腿的形狀,慢慢往上,再往下。

運動鞋留下看不見的熱,如同誰舔過的溼痕。皮鞋巍然不動,毫無反應。餐桌上林崇聿的眼神冷漠,眼睫下壓著細微的厭煩,緩慢地說:“路先生。”

“嗯?”路思澄笑著問,“怎麼了,林先生?”

路思澄其實也說不好自己是個什麼心態,只是覺得林崇聿這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很煩,看著煩就忍不住想倒點壞水,最好能把這張體面的漂亮皮囊撬出條縫來,讓他再也不能對自己露出這樣假惺惺又客套的笑。

林崇聿停了聲音,因為路思澄的腳越來越往上,靈巧繞過他的膝蓋骨,蹭過大腿內側,緩緩上行。千鈞一髮之際林崇聿的手探入桌布,掐住了路思澄的腳腕。

路思澄細微地倒吸一口氣,因為林崇聿的手勁大得不可思議,手掌包著他的腳腕,好像是想給他生生掰折了。

林崇聿的動作隱蔽,面色如常,桌上沒有人發現這兩人間地暗流湧動。他抓著路思澄的腳腕,指尖重重摁下去。尖銳的刺痛打上他的嵴骨,路思澄咬著牙微笑,暗暗使勁往回抽,林崇聿巍然不動,在他攢勁要往回抽的時候突然放手——路思澄措不及防,果然順著凳子栽了下去。

陳瀟維持著舉杓的動作愣在那,姨媽連連驚唿,跳起要把他扶起來。林崇聿垂著眼,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拿餐廳贈送的消毒溼巾細細擦著自己的手指。路思澄咬牙切齒地爬起來,看著林崇聿如常的面色,磨牙半晌,果斷惡人先告狀:“林先生,您踢我做什麼?”

第5章 後悔喜歡過你

林崇聿沒有看他,“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踢我。”路思澄抓著他姨媽的手,明目張膽地請她幫忙做主,“我哪裡得罪您了嗎?您怎麼對我這麼大意見。”

姨媽面上略有驚疑,看看他再看看林崇聿。林崇聿慢條斯理地將用完的消毒溼巾疊好,五指壓著放到桌上,禮貌提醒他:“你的褲子很乾淨。”

林崇聿的意思是他的褲子很乾淨,沒有鞋印,因此指控並不成立,純粹無稽之談。姨媽聞言鬆了口氣,明顯也是覺得路思澄胡鬧,拍他的肩,息事寧人地當和事佬:“好了好了,快坐回去,大家都看著你呢,別鬧。”

餐廳裡有人朝這邊張望著,路思澄無心做那個萬眾矚目的丟人存在,只好先坐回去,面色不善地瞥了林崇聿一眼。

林崇聿一言不發,半點餘光也吝嗇施捨,當他是團會說話的人形空氣。

飯後姨媽要去周邊商業區街逛,話裡話外要給這兩個相親的苦命人制造二人世界。路思澄死乞白賴非要跟著一塊去,他覺得讓這倆人真結婚實在很大事不妙,必須得想辦法給攪黃了。

三人目送姨媽離開,那頭她的背影一消失,陳瀟馬上轉身就走,“拜拜。”

林崇聿瞧著似乎早有預料,未發表任何意見。徒留路思澄滿臉懵逼,“你去哪?”

“我?水療吧。”陳瀟掃他一眼,“你也要來?”

路思澄:“那倒是不必……你倆不一起啊?”

“有什麼好一起的。”陳瀟說,“小學生啊還要手牽手去廁所?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世界都這樣,學著點吧寶貝。”

路思澄明白過來,他倆壓根就沒打算“培養感情”,剛才的“知道”全是用來應付長輩的官方說辭。路思澄忽然就有點無語,覺得這陽奉陰違的套路似乎有點熟悉,好像跟他小時候答應老師要好好學習然後轉頭就去逃課上網是一個道理!

“這個成年人的世界有點太黑暗了。”路思澄滄桑地說,“不太想變成這樣啊表姐。”

陳瀟嗤笑了聲,不可一世地扭頭走了。剩下路思澄跟林崇聿大眼瞪小眼。

林崇聿當然不會多搭理他,轉身衣襬撩起個十分不近人情的弧度,冷漠拍了路思澄一臉。路思澄原地杵了一會,沒辦法從陳瀟身上下手,只好無奈地調轉矛頭,叫住他:“有話跟你說。”

林崇聿腳步沒停。

路思澄愣了下,反應過來這人現在是連表面的禮貌都不肯再給他,全當他這個人、他說的話都是空氣。路思澄站在原地無語片刻,一言難盡地追上去,“真有話跟你說,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問你個事,你非得跟我姐結婚嗎?”

林崇聿:“我結不結婚,和誰結婚,跟你沒關係。”

“你愛跟誰結婚跟誰結婚,除了我姐。”路思澄說,“我姐其實還算個好人,你能放過她嗎。”

林崇聿這回理都不再理他。

路思澄嘆口氣。林崇聿走得很快,快到路思澄不得不加快步子才能勉強跟上他,嘴上機關槍一樣地給他洗腦:“說真的,你真要跟我姐結婚?那可是我姐,我親表姐。你跟她結婚就是跟我成一家人了,以後逢年過節難免要打照面,你不膈應嗎?不是說不想再看見我嗎?”

林崇聿不看他。

“真的,再說咱倆以前還有過這麼一段事,多造孽啊……你看著我就不糟心嗎?反正我看著你是挺糟心的。咱們真要這樣彼此折磨嗎教授,也沒必要吧,誰恨誰也沒到那個份上。”

“那是你的事情。”林崇聿終於捨得開口,冷漠的事不關己,“是你一廂情願,沒有‘一段事’。”

路思澄腳步一停,“對對對,我一廂情願,我自甘下賤。我不是已經在反省了嗎?我每天都在後悔自己喜歡過你,我那會才十七歲,懂什麼啊?你總不能是因為這來報復我……真犯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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