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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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我這段時間有點忙。”
“哦。”夏小喬想了想,說,“那我跟你說個超級無敵勁爆大八卦,你還記不記得我的大提老師?就是你上回在班裡碰到的那個。我跟你說啊,我那個老師可古板了,我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傳統封建的老品種直男,結果他居然也是個同性戀,真是大……”
路思澄猝然剎住步子,腦袋一甩,急促打斷他:“你說他是什麼?”
這話是夏小喬隨口找得話題,路思澄突然提高音量把他嚇了一跳,“同性戀啊。”
路思澄死盯著他,“你再說一遍,是什麼?”
夏小喬愣愣看他:“同性戀……怎麼了?”
同性戀。
路思澄從沒想過這個詞會跟林崇聿綁在一起,倒不是否定他是否喜歡男人,或這個詞有任何不好之處。只是他職業特殊,又有那樣迂腐的家庭壓著,“喜歡男人”這種事放在他身上就是天大的大逆不道。夏小喬是怎麼知道的?
路思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勁巨大,迫得夏小喬踉蹌半步,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說的啊!”夏小喬說,“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嚴肅?”
“他怎麼說的,和誰說的。”路思澄不可置信,逼問他,“你們學校的人都知道了?”
“就是……我聽說是他之前和人說自己有愛人,後來有別的老師問他什麼時候結的婚,為什麼還沒把資訊改成已婚,他就說因為政策目前不允許,他愛人性別是男的。知道的話,應該也都知道了吧,畢竟也算個讓人震驚的八卦……哥哥哥!疼!疼啊!別這麼用力地抓我!”
路思澄面色一沉,有半晌沒說出來話。
“都知道了。”他說,“你們學校的人什麼態度?”
夏小喬掰開他的手,“能有什麼態度啊,我們院同性戀本來就多……呃,不過公開出櫃的教授好像就他一個,我們院裡還是有挺多順直老教授的,估計會對他有點看法吧。學生的話……我們就還好,不過我昨天在操場聽見幾個人聊他時用詞挺輕蔑的……現在社會就是這樣啊,哥你也喜歡男人,你應該知道啊。”
路思澄心底忽然升騰起一股不能壓抑的怒火,也不知是衝誰。
他忽然轉身就走,腳步邁得很快,夏小喬追上去,“你去哪啊?你怎麼了?”
“我現在有點急事。”路思澄寒著臉說,“謝謝你來看我,別跟過來。”
夏小喬被他聲音唬住,停下腳步茫然地目送他走遠。路思澄飛快離開學校,打車回家。家裡空蕩寂靜,二狗蜷在籠子裡睡覺,林崇聿還沒下班。
路思澄把自己的揹包甩在玄關,焦躁地在他客廳裡繞了幾個圈,心底那股無名怒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有點發疼。
揹包拉鍊沒拉緊,路思澄那本遵醫囑用來記錄自己感受的日記本探出一角,他的餘光無意間瞥過,怒火當即就燒得更盛了。
他不知道林崇聿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從來就不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是正經高校的教授,“同性戀”這個標籤貼上身這輩子都別想著再撕下來,他們這個行業,個人私生活本身就可能被框進更高的道德審視下,學術評價和人際關係網有任何裂隙都能成為他職業生涯裡隱性的絆腳石,“特立獨行”是條有去無回的歧途,誰能保證自己一定就能毫髮無損的全身而退?
太胡來了。他面色陰沉地心想,這種事有什麼好公之於眾的?
他在客廳站到夕陽下沉,又挪到沙發上坐著,冷著臉等林崇聿下班。
門開時屋裡已經黑透了,林崇聿進門時習慣性摁亮玄關的燈,燈光黃得幾乎發紅,幾簇光柱打下來,光線邊緣幽暗地映亮了路思澄那張被怒火燒過、只留餘燼的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林崇聿已經看到了他仍在玄關的書包,知道他已經回來了,本能地在屋裡尋找他的身影,正巧撞上了坐在沙發的路思澄的視線。
他看清了路思澄那張籠著暗光的臉,只瞧他面上神情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問他:“你還在跟夏小喬見面?”
“嗯。”路思澄說,“你猜我聽說了什麼事?”
林崇聿沒答他,問:“為什麼還要見他。”
“他說你在學校出櫃了。”路思澄盯著他問,“還說你有個‘男性’的愛人,我問你,這人是誰?”
林崇聿:“你。”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你‘愛人’了?”路思澄驟然站起來,“你在你們學校出櫃?你怎麼想的,你不想在學校混了?”
林崇聿端詳他,“你在為這個生氣。”
“我不該生氣嗎?”路思澄說,“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會有多大的影響?哪有你這樣胡來的?”
林崇聿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他更不是會胡來的人,“ 我的教學水平和我的取向沒有關係。”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想的一樣啊?你以為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懂是非嗎?”路思澄沒忍住抬高聲音,“教授,你以為所有人類都是高素質高思想的嗎?現在這個社會你乾點什麼都能被上升到道德底線的問題,你的行業水平就一定高到無人可替的地步嗎?”
林崇聿聽完他的話,面上反而有點笑意,靠在牆上聽路思澄朝自己發火。
“你怎麼能保證不會有人拿這種事給你做文章,到時候再有人造謠說你是師生界限有問題,作風影響有問題,輿論髒水潑到你頭上,沒黑也要沾點灰,誰管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第57章 你還愛我
林崇聿說:“沒有這麼嚴重。”
“怎麼沒有。”路思澄說,“那你說,我聽著。”
“作風問題不是這麼斷的。”林崇聿脫下了外套,“我既然說出口了就能承擔。”
路思澄不解地看他,他看著林崇聿將外套掛好,換好鞋子,轉身用漆黑的眼睛凝著自己,無聲地問他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路思澄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他沒什麼好問的,也根本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他又開始覺得自己這火發得莫名其妙,他根本沒什麼立場去指責林崇聿,“隨便你吧。”他說,“我不該管的。”
林崇聿看著他:“為什麼不說了?”
“說什麼?”路思澄不看他,心裡無由煩躁,“說你衝動胡來不顧後果?這有什麼可說的,你主意一向比誰都多,我操這個閒心幹什麼?”
林崇聿:“我的個人問題不會影響我的工作。”
路思澄閉口不言。
林崇聿心比海深,是個做事深思熟慮,言行緘默穩重的人,從沒見他因“衝動行事”出過什麼差錯。只是路思澄一想到這件事恐怕還是他兼權尚計後的結果就更煩躁了,覺得林崇聿現在瘋得清醒自持,恐怕不是他這一條單薄的韁繩能搖動得了的。
“你不該……”沉默片刻後,他又低聲開口,“你不該蹚這種渾水,你不該……”
——你不該再跟我扯上關係。後半句話被路思澄猝然收在了喉嚨中,目光飄去了旁邊漆黑的窗,像又出神。
林崇聿等他繼續說。
“……你事業好好的,名聲也不錯,幹嘛沒事給自己弄出個可能出差錯的把柄出來?你是日子過得太順遂了想給自己找點刺激?”路思澄說,“想找刺激你去坐過山車去。”
林崇聿聽明白他的意思,自動將路思澄這番權衡利弊蓋章成了關心則亂。他側著頭凝視他,玄關頂燈將他的五官輪廓映得鮮明深刻,眼睛像漆黑的潭,深邃平靜,只能容納路思澄一人。
他忽然說:“你還愛我。”
路思澄如今已經很習慣林崇聿的不按常理出牌和時不時的語出驚人,只是聽到這話他還是猝不及防地一愣,錯愕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林崇聿看他,將他完整地裝進自己的眼睛。路思澄的腳踩在他的眼瞼上,腦袋頂在他的上睫,若他稍微一動,就能碰到林崇聿的淚腺。他所有的眼淚都是為他而流。
路思澄愣愣看他,他茫然空白的臉倒映在林崇聿的瞳孔中,像個驟然失去依靠、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小孩。
“你愛我。”他不敢說的,林崇聿替他說了,“你還愛我。”
路思澄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動作有些無措,走投無路地攥住了身後的沙發。
這一句低沉平靜的話,好似一聲平地而起的驚雷,毫無惻隱之心地噼開了路思澄深埋在心的,不敢面對也不敢直視的答案,他分明是對這答案一清二楚的。
這聲雷也連帶把他噼得面色慘白,他學不會原諒自己、學不會原諒生命中發生過的某些差池。他武斷地認為愛遲早會把他折磨成一個面目可憎的瘋子,不管這愛是出自善意或惡意——人生中但凡對他展露過一丁點愛的人,都沒能落得什麼好下場。
路思澄忽然低下頭,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林崇聿察覺到他的退縮,目光落在他緊攥住沙發的手上,一觸即收。適時收斂了剩下未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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