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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思澄不擅長處理問題,他總是有許多不能解決的困惑。他在經年的身不由己下把自己包裝得七竅玲瓏,他善於偽裝,善於把自己的某些部分藏得滴水不漏,別人想看他是什麼樣,他就怎麼活——那份醫院裡出的“積極傾向”診斷書,林崇聿根本半個字不信。

他從來就不肯誠實。

“思澄。”林崇聿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愛你。”

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愛你;不管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我都愛你。林崇聿想教會他直視自己,想教會他學會面對。但他又知道“攻人毋嚴,教人毋高”的道理,也不捨得逼他太深,怕他再把自己關進那片林崇聿觸不到的籠,走過去摸他的臉頰。

路思澄在他的掌心下顫抖了一下,心驚膽戰地看他,像做錯了事又怕遭到懲罰。

“想吃什麼?”林崇聿岔開話題,摸過他的眼尾,“我去做。”

路思澄避開他的眼,目光茫然無措地轉了一圈,找不到片刻落腳點,只好倉皇地閉上眼,阻去自己可能會洩出來的半點紕漏,說:“我不餓。”

“你要吃一點。”林崇聿語氣不容置喙,“必須要吃。”

“那你隨便做。”路思澄拂開他的手,“我累了,我要回房去換衣服。”

林崇聿沒有再拽住他,目送他落荒而逃,合上了房門。

路思澄背抵住房門,沉默不言著站了好半天。不知該拿什麼花言巧語去應對林崇聿的詰問,他忽然發現自己那點小伎倆從來就在林崇聿眼底無所遁形,沒地方給他藏,更沒地方讓他躲。

他在漆黑的房間裡站了快半個小時。

片刻後,房門被人從外敲了兩聲,路思澄知道是林崇聿叫他出來吃飯,再開口時聲音乾澀得不像話,匆匆說:“等等。”

門外人沒說話,又敲了兩下。

路思澄胡亂扯下自己的上衣,還惦記著要圓他先前“回房換衣服”的謊。他赤著上身隨便抓了件針織衫,餘光瞥到窗,突然又對著外頭的一片黑不動了。

外面人可能是等得太久,又催促著敲他的門,這次動靜較急躁。路思澄被敲門聲拉回了思緒,匆匆套好衣服拉開門。

門縫中擠進一線光,客廳裡燈光大亮。路思澄對上外面人的臉,驟然沒音了。

門外站著陳瀟。

陳瀟套著長風衣,頭髮比路思澄之前見她時更短,與下巴齊平的髮尾似刀削般鋒利,肩上挎著羊皮單肩包。那雙與路思澄有三分相似的風眼注視著他,沒先開口說話。

路思澄愣愣看她,以為是幻覺,也沒說話,眼珠下意識一轉,去看站在旁邊的林崇聿。

“你看他幹什麼。”陳瀟端詳著他,先開了口,“他能替你張嘴嗎?”

路思澄只好又匆忙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來,恍惚著叫了她一聲:“姐?”

這一聲“姐”出來,連帶著也從路思澄一片空白的腦中拉回些理智。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好像是這才意識到她正站在自己眼前,激動的狂喜從他心底迸發得宛如煙花綻放,面上情不自禁地扯出個笑,一抬腿險些把自己原地絆倒,忙又踉蹌著把自己扶起來。

“你怎麼……你怎麼來了?”他止不住地想笑,“你來了……那什麼,你吃飯沒有?”

他語無倫次,估摸是人在驚嚇和驚喜的雙重打擊中險些精神分裂,思考程式紊亂,目前是個只會犯蠢的單細胞生物。

陳瀟看著他犯蠢,問他:“聽說你主動去醫院了?”

路思澄彎著眼睛看她,說:“嗯。”

陳瀟看了他一會,沒說話。

“你吃飯沒有。”路思澄抓住她的胳膊,緊緊攥在手裡,“我帶你出去吃飯吧?”

陳瀟說:“你也有去學校?”

“有啊。”路思澄說,“我每天都去,也沒有再去喝酒了。”

陳瀟忽然拽過他的衣領,把他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路思澄驀地收了所有聲音,站在原地不動了,由著她翻開自己的手。好一會兒,低聲說:“你看,沒再有傷口了吧。”

陳瀟重新整理好他的衣領,說:“出來吃飯吧。”

“姐姐。”路思澄看著他,低喃著問了一句,“你過得還好吧?”

陳瀟低著頭沒答,在路思澄沒看到的地方,她的眼眶微微泛了一圈紅。

路思澄沒有再提那天的事,也沒有再說“對不起”,可能是怕這話說出口陳瀟又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小心翼翼地去觀察陳瀟的臉色,卻只能看見陳瀟低著的發頂和被短髮擋住的臉。她轉身往客廳走,路思澄跟著他,聽她很不見外地對林崇聿說:“幫我拿瓶可樂來。”

“我幫你拿吧。”路思澄小聲跟她說,“他會往可樂裡兌水。”

“是人嗎。”陳瀟嫌棄地說,“變態吧。”

林崇聿面不改色地把一罐未開封的可樂放在她面前,“沒有水。”

路思澄心情難得雀躍,面上笑意掩不住,眼睛又亮起來,回頭問他:“我的呢?”

林崇聿說:“你昨天喝了兩罐,今天不能再喝了。”

路思澄“哦”一聲,壓根不在乎什麼可樂雪碧。指著二狗的籠子叫她看,“你看,我新養的狗,叫二狗,要不要抱來給你看看?”

陳瀟的目光掃過客廳,輕輕笑了一聲,“你過得挺不錯的。”

路思澄又開始緊張起來了,交握著手看她。聽陳瀟問:“他對你好嗎?”

路思澄想辯解“我們沒在一起”,轉念又想陳瀟是主動來敲他的門,一定也發現了他現在睡得是林崇聿的臥室——睡在一張床上還說是沒什麼關係,這話說出來,陳瀟恐怕又會以為他在撒謊。

陳瀟會到這個住址來,應該也是林崇聿提前和她聯絡過,或者說不定自從路思澄搬到這暫住後林崇聿就一直和她有聯絡。

路思澄驟然發現他是自己把自己架在了一個進退兩難的狹縫,好半晌才含煳不清地答了一句:“……嗯。”

陳瀟看出他的模稜兩可,又笑了一聲,說:“算了。”

“你有去醫院,有好好聽醫生的話嗎?”陳瀟把自己的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問:“也有去學校,學業進度都沒落下?”

“有啊。”路思澄說,“姐,你要不要看我的診斷書?報告要不要看?”

“我看過了。”陳瀟說,“以後你想怎麼辦?”

“哦……我還沒跟你說過,我打算把我家的房子賣了。”路思澄說,“後面的事還沒考慮,先畢了業再說吧。”

“嗯,賣了就賣了吧。”她說,“一個房子而已,留著也沒什麼用,你自己打算好就行。”

話說到這,她忽然又沉默下來,叫他的名字:“小澄。”

路思澄聽她語氣鄭重,下意識坐直了,“啊,怎麼了?”

陳瀟從包裡掏出一把鑰匙,交到他手裡。

“這是咱們家的備用鑰匙,留給你了。”

路思澄一愣,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意思。

“公司外派我去墨爾本。”她說,“我同意了。”

第58章 一隻小青蛙

路思澄勐地抬頭。

陳瀟坐在那,像是一直在等著他抬頭,對上路思澄錯愕的視線,她輕輕微笑了一下。

陳瀟打小就跟別的小孩不太一樣,別的小孩流著鼻涕撒潑打滾求父母給買玩具的時候,她從來不說,偷摸攢錢或幫別人寫作業跑腿賺錢去自己買;別的小孩遇著什麼事會哭著回家找大人幫忙,她只會想辦法自己解決,當下解決不了的就記在心裡,等以後大了有能力了再去解決。總而言之,她是個從小就讓人省心的出奇的小大人。

和路思澄那種被動的“懂事”還不太一樣,她好像是從來就沒盤算著要去依靠誰,也從捅過什麼無法挽回的簍子,和身邊誰鬧了什麼不愉快也是當場痛痛快快吵出來,吵完後該玩還是一樣玩,玩不了就一拍兩散。在她眼裡,天底下沒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做女兒,她稱職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做姐姐,沒誰能比得上她;哪怕是在做自己這方面,她果斷又豁達,天不怕地不怕,上天入地翻江倒海,也再找不出第二個如她這樣的人物來了。

路思澄愣愣看她,好像是頭一回認識她,也好像是從沒這麼仔細地看過她。

客廳裡寂靜無聲,頭頂的吊燈發出的光收不進路思澄的眼。林崇聿站在旁側,沒有開口。

路思澄坐在那,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凍結,似乎有團從天而降的棉花,輕飄飄又沉悶地堵住了他的喉嚨,叫他說不出半句話。

“啊……”與此同時,他又聽著自己開了口,聲音好像是從遠處透過來的,問:“你要去多久?”

陳瀟說:“三年。”

“哦。”路思澄說,“哦。”

他又盯著陳瀟的臉出神,不說話了。

“也說不好。”陳瀟又笑起來,“要是順利的話,我就申請長期駐外了,老這麼搬來搬去的不麻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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