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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準是他運氣好還是怎麼,他的直播間設在大棚裡,背景是開得正旺的花叢。路思澄抱著二狗充當門面,很快直播間人量暴增,銷量也暴漲。路思澄趁熱打鐵,將自家的產業園專劃出來一片給遊客展覽,把二狗留在門口當售票員。

人流量上去了,口碑上漲,接二連三的合作也自己找上門,“小路”搖身一變成了“路總”,用不著他再成天灌酒陪笑。公司真正走上正軌,錢也真到帳的時候,劉成美又哭得像親孃詐屍,拍著他的背痛哭流涕。

路思澄沒哭,他只覺得想笑。

三年零六個月的奔波,活活把路思澄蹉跎得脫胎換骨。他被曬黑了很多,皮膚不像從前慘白,變成了一種健康的、生機勃勃的小麥色,人精瘦了,雖然看著還是瘦高,但再沒有什麼孱弱的、風吹就倒的病氣。

只有頭髮還是長,忙得吃不上飯的時候來不及剪,乾脆還是留起來半紮在腦後,路思澄覺得自己恐怕是要跟這個髮型綁一輩子了。

流年似箭,風把歲月吹得四季更迭,一年、兩年、三年……成年人的骨骼不再抽條,也沒什麼可讓他拿來對比的參照物。直到有迴路思澄強抱著二狗扭送它去看獸醫,不慎被這偷摸圓了三圈的肥豬壓得閃了腰,才恍覺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狗長大了,隔壁陳阿婆家的小孫女上了小學,好像昨天才剛出生的小孫子也學會咿咿呀呀地問他討糖吃。“三十”變成臨門一腳的事……青春年少也就這麼一去不復返了。

這一年的四月初春,昆明回溫稍遲。二十八歲的路思澄裹著衝鋒衣坐在山腳下抽菸,二狗肥如圓筒,精力旺盛,扯著嗓子在山野裡亂嚎。

風將他的頭髮吹得紛亂,菸頭火星在髮絲間忽閃。路思澄神態平和,下頜線條鋒利許多,背影瘦削挺直,是個真真正正、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當年下旬,他們的鮮花基地穩紮穩打,只要規劃得當,不會再有什麼太大的變動。路思澄把手裡的股份拋給劉成美,只留了一點象徵性的握在手裡,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抱著二狗,打算去短暫地浪跡一下天涯。

股份劉成美沒要,那天兩人一狗蹲在院子裡架著火爐燒烤,還和路思澄當年剛來的時候一樣。劉成美正往鐵簽上串青椒,在夜間驟降的冷空氣裡裹著軍大衣,問路思澄打算去哪。

路思澄身上披著同款軍大衣,袖口處破得都開了線,往那一蹲,半長的頭髮被風吹著,火光下像個走火入魔、四海為家的犀利哥。

他很不講究地抓著烤肉串捋了把頭髮,答他:“可能先去那邊的商業街支個攤賣鮮花餅。”

劉成美都茫然了,剛來那幾年就老聽路思澄把“鮮花餅”掛在嘴上,問他:“你到底是有多喜歡鮮花餅?快三年了還惦記著呢,愛得這麼深沉嗎?”

路思澄半真半假地嘆氣,“當年就奔這事來的,兜兜轉轉還是沒能賣上,總覺得有點遺憾啊?”

劉成美道行沒他深,掃他一眼,發愁地看他造型犀利的髮型,覺得這小子恐怕是病得不輕。

隔日清晨,路思澄徵用了劉成美的破皮卡,帶著二狗叮鈴咣噹地上路。他說到做到,真在城中心的商業景區弄了個小攤賣鮮花餅,隔三差五順帶在隔壁文玩店編點手串換零用錢。

陳瀟有年回國,順帶拐到昆明來看他,見了他有半晌沒說出話。路思澄當天沒出攤,親自去花廠挑剪包好,給她捎了一束花。沒有問她自己現在是不是有點人樣,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等他賣夠了鮮花餅,路思澄又把小攤轉手,跑去外地考了個潛水證。來回一轉,距離當時路思澄離開江城的整四年,他還是選擇回到昆明,在他當時賣鮮花餅的攤子對面盤下一家店,開了家花店。

貨源就從他自己的產業基地拿,肥水不流外人田。店名取得不像花店,叫“cello”。

考慮到“路總”還是得隔三差五來回跑的緣由,他給花店招了個店員。

應聘者裡有個頭上扎藍蝴蝶結的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剛二十出頭,花藝專業出身,大眼睛圓臉。路思澄同她談過薪資,正想請她回去等訊息,這小姑娘嘴裡嚼著口香糖,脫口一句:“店名為啥叫這個?這邊裝修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要開樂器店,老闆,你是有中二病嗎?”

路思澄聽了這不加修辭單刀直入的一句問候,立刻就被她這狂放不羈的態度打動了,當即拍板把這小姑娘留了下來。

寓意不明的“cello”正式開業,店開在熙攘的遊客街,木製門頭刷著純白的漆,玻璃窗外擺著花架,賣一些簡單的小花束和手作花飾品。

路思澄覺得遊客可能更喜歡一些能隨身帶走的小東西,後面又在門前加賣一些永生花的紀念徽章和冰箱貼。再後來,可能是因這間小花店裝璜得漂亮,門前慢慢有很多打卡拍照的遊客,路思澄又特地騰出一片地方,放了一把木頭長椅。

他的店員,喜歡帶藍蝴蝶結的姑娘張安安某日扛回來了一個仿製路牌,比一米五出頭的她還要高出半截,興致勃勃地說想放在門口供打卡用。

路思澄對著這塊“我在cello很想你”的牌子沉默得抽了一根菸,說:“滾蛋。”

第66章 玫瑰

那塊“我在cello很想你”的仿製路牌最後還是沒能留下,因為路總嫌棄太土。

花店運營得很好,張安安得心應手,有訂單來的時候路思澄也只能待在旁邊打打下手。轉眼年關將近,正值寒假,他們店門口的客流量明顯多了起來。路思澄成天在花海中忙得顧不上吃飯,某日正埋頭給新到的馬蹄蓮剪花枝,聽收銀臺電腦一響。

張安安頭髮蓬亂地紮了個丸子頭,蝴蝶結不知飛到哪裡去,叼著剪刀伸長手去看訂單,“——操!”

路思澄頭也不抬地問:“怎麼了?”

“送貨的單,這個客人要九十九朵玫瑰。”張安安咬牙切齒地說,“半小時後就要,我的天爺啊!”

“多大事,包唄。”

“半小時哪來得及啊!前頭還有倆單沒做呢!”

“不慌。”路思澄說,“給這位客人打個電話,跟他說半小時可能做不了,問問能不能延時。”

張安安罵罵咧咧地起身,去電腦檢視這位客人的預留電話號碼。電話一接通,她當即換了一副嘴臉,柔聲和人解釋說店裡忙人手不足,半小時實在來不及。路思澄被她的變臉絕活逗得低頭笑,張安安掛了電話,路思澄說:“線上的先關了吧,這幾天不接網單了。”

張安安又活過來,高唿老闆英明。路思澄問她:“玫瑰的退掉了?”

“沒有,這客人挺好說話的,說讓我慢慢做不著急。”

“騎手呢?”

“不叫了,等會空了我去送。”

路思澄應下來,搬著小凳子去給玫瑰花打刺。當天下午,路思澄獨自留店,二狗窩在門口曬太陽,路思澄坐在它旁邊編手串,玻璃門忽被人推開,風鈴“叮叮噹噹”亂響,路思澄抬頭,正對上剛跑回來的張安安,興奮得圓臉通紅,“不得了!這要玫瑰的是個大帥哥!”

路思澄:“有多帥?”

“巨無敵帥。”張安安說,“老闆對不起,比你還要更帥一點。”

路思澄誇張地“哇”一聲,不怎麼走心地說:“好傷心。”

張安安“嘿嘿嘿”直笑,可能是被帥哥治癒了生活的苦痛,搖頭晃腦地去搬花。路思澄把雜花歸到一處,打算先去店後面睡一會,晚上還有個酒局等他御駕親征,他得先養養精神。

傍晚他被一通電話吵醒,劉成美飆著高音喊他:“你人呢!?”

路思澄把聽筒遠離耳朵,眯著眼睛掃了一眼螢幕——五點十分。

“……叫什麼魂。”路思澄說,“人還沒嚥氣呢,幹什麼?”

“六點去收花苗,不是說好了去定合同嗎!您忘了?”

“沒忘,你籤不就得了。”

“人欽點要你露面,不是跟你說了好幾遍?”劉成美那頭有聲關車門的動靜,緊接著咣噹一陣亂響,電話裡的聲音跟屋外的聲音詭異重合,越逼越近,“咱小本買賣,隔三差五出賣個色相靈魂那不是很正常?認命吧少爺。”

門簾一把被掀開,路思澄平靜地掛了電話,跟劉成美對視。

劉成美這三年胖了不少,估計是壓力肥,從初見時“乾瘦的黑猴”一躍變身“憨態可掬的胖熊”,他原先瘦時還能勉強算個眉清目秀,這會人上了年紀,臉上肥肉一堆,“眉清”沒了,只剩眼似繡花針的“目秀”。杵在他店裡能把這屋撐得滿滿當當。

“目秀”的劉成美聲音尖得像破鑼,專往路思澄耳旁敲,“去不去,給個準話吧。”

“我要說不去,你是不是得打算吊死在我店裡啊?”路思澄把自己從搖椅上撐起來,突然滄桑地嘆了口氣。

劉成美:“怎麼?”

“年紀大了,在這窩一會就腰痠脖子疼的……我皮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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