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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蛋。”陳瀟嘖道,“罵你有什麼用?你這個小王八蛋,從小就心思一籮筐不開口,跟你說那些有屁用?去就去吧,你自己心裡有譜,我不多幹涉。”

路思澄沒音了,低頭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陳瀟又主動提起林崇聿,問他:“跟他掰了?”

路思澄:“根本就沒談其實。”

陳瀟:“隨你便,愛談談,不談滾蛋,姐永遠是你溫暖的港灣。”

路思澄低笑了兩聲,緊接著又沉默下來,問她:“姐,人是不是不能只活一個瞬間?”

陳瀟在那頭大笑起來,路思澄好像聽到了南半球的寒風,同她的笑聲一同倒灌進他耳中。她說:“傻逼,你總得先找到那個瞬間吧!”

你總得先找到那個瞬間。

電話結束通話,路思澄側頭看向機場的大落地窗,這才注意到窗外又突然下起了暴雨。

他對面坐著一個帶眼鏡的男人,身旁放著一個黑色的皮包,也在側頭凝著窗。路思澄在他的眼鏡上短暫凝視三秒,反應過來自己這樣似乎不太禮貌,又偏過頭。

半小時後,他的航班開始檢票,路思澄走過廊橋,透過微青的玻璃窗去看停機坪。他的座位在機艙中部,他坐下,側頭望窗,雨痕在窄小的方窗外蜿蜒。

路思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資訊頁面乾乾淨淨,分鐘剛好跳到正數。

五月三號的十一點整,路思澄帶著他的裝滿一半的行李箱和一條狗,離開了江城。

機場外街旁,銀白的轎車停在雨中。

密閉車廂內煙霧繚繞,藍橙相間的空煙盒丟在副駕座。林崇聿一隻手握著方向盤,面上沒有表情。

片刻後,他的手機震動起來,林崇聿沉默著接通,電話那頭的人同樣沉默,良久,低聲叫他:“崇聿。”

“嗯。”

“你什麼時候回家來?”林母的聲音低且輕,“你祖父還病著,不好太久不露面。”

林崇聿沒有應聲,一根菸到盡頭,他側頭望去窗外,雨痕模煳了他的面容,道:“媽。”

林母的聲音稍高了些:“嗯?”

“愛一個人,究竟該給他什麼才算好?”林崇聿問。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許久,林母輕嘆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林崇聿慢慢收手,將電話扔去副駕,緊挨著那包空煙盒。

路思澄的小伎倆從來瞞不過林崇聿,不管是他從雪場回來後的“釣魚計劃”,還是在醫院裡路思澄有意偽造的評估報告。

他的航班資訊留在手機裡,林崇聿一清二楚。

暴雨連天,濃雲陰得發黑,似烈火捲過後千瘡百孔的灰燼。林崇聿將車窗摁開一條窄縫,狂風捲著雨水洇進車廂,落在他微抬的下頜。

他的目光靜無波瀾,漆黑的風衣領口被風吹起,看見灰沉的天上飛機的影劃過,又很快被陰雲淹沒。

再瞧不著。

第65章 奔波

路思澄當初啟程昆明時,抱得其實是“不成功便成仁”的鴕鳥心態。

合夥人是他大學舍友,姓劉,名成美,昆明本地人。當年畢業後路思澄接著讀研,劉成美回老家繼承土地。此人和路思澄情況稍有點相似,路思澄是聽從母命,劉成美是信了高中初戀女友的讒言,一腳踏進院門才發現水土不服,書讀得簡直是痛哭流涕。

大二下學年初戀噼腿和他說再見,劉成美自此一蹶不振,晝夜不分地窩在宿舍打遊戲,大四險險打著擦邊球畢業,當即收拾行李回老家務農,揚言此生再也不會跟機械工程扯上半毛錢關係。

一別三年過去,他被當地熱烈的紫外線燒成了一根煤炭,人來機場接他時路思澄差點沒敢認。劉成美拍他的肩,路思澄心驚膽戰地往自己肩瞥了一眼——生怕會留下道漆黑的手印,聽劉成美笑著同他說:“兄弟,沒想到你還真願意過來。”

劉成美老家有小畝花田,上下線賣鮮切花的小本生意。他駐紮本地,想把城那頭的地基包下來,缺點啟動資金,因此又聯絡上路思澄,問他有沒有下鄉創業的想法。

回產業園的路上路思澄坐他的車,聽他裡外把基本情況和前景都講了個遍。路思澄沒有經商的經驗,在“下海創業”這條道上屬於個一問三不知的愣頭青。當然他也不是腦門熱的胡來,給劉成美回復前他窩在林崇聿家裡做足了功課,是真覺得這條路可行才決定動身。

劉成美先帶著他去自家的養殖基地轉了一圈,再帶他一塊去見準備收購的那家產業園老闆。老闆姓金,據說還跟劉成美有點沾親帶故的血緣關係——這塊地方人來來去去就那麼多,一板磚下去能砸死一堆表弟表哥。

酒桌上推杯換盞,金老闆叼著煙跟他說基地土肥產量旺,帶給他們看得產量銷量表也都正常,路思澄沒吭聲,下了酒桌跟劉成美搖頭,覺得他這基地不能接。

劉成美人心腸直,腦子裡溝壑沒生這麼多,問路思澄為啥?

路思澄說想轉手的會誇點自己產業有多好無可厚非,問題是這地方各地運轉都正常,老闆不抬價卻一個勁往下降,顯得有點巴不得趕緊甩手,叫劉成美去私底下去打聽打聽這園區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劉成美一尋思,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私底下去打聽了一圈,這才知道這塊園區上月剛猝死了個員工,據說是在大棚裡呆得太久悶死的。這位喪良心的金老闆不想拿賠償金,聯合當地把死因歸在員工自己身上。員工家裡人不幹,成天哭爹喊娘地來產業園門口鬧——這樣一個地方,誰接下來都棘手。

這事被他們捂得緊,又在另一處產業園區,劉成美居然一點風聲都沒聽著。

劉成美氣急敗壞,大罵姓金的做人不厚道。路思澄沒說話,坐在大棚外看綿延的遠山,覺得他這個創業路恐怕是有點道阻且長。

金老闆的基地接不了,兩人只能再去尋別的地皮。忙裡忙外兜兜轉轉又看中隔壁某地,一來二回拉鋸戰似的把價格談下來,對方臨籤合同又反悔,轉頭又把基地賣給了當地的大老闆。

當晚劉成美在山腳的院子裡支了個火爐燒烤,跟路思澄說:“兄弟,幹啥事開頭都難,咱別洩氣。”

路思澄沒洩氣的意思,且很不樂觀地認為萬事恐怕不止只是個開頭難。兩人喝了兩箱啤酒倒頭就睡,第二天又洗把臉出門。

這回運氣好,真尋著了塊不錯的土地,老闆是當地正兒八經的花農,因兒子考到外地上大學才打算舉家搬遷。兩個人連忙把合同簽下來,正式接手那天,路思澄盤腿坐在門口石頭上,看二狗撒丫子在土裡把自己滾成了一隻泥猴,劉成美繞著基地慢慢走了半圈,興奮地跟他說這地方挺好,覺得這回一定能幹成。

基地盤下來後,路思澄才知道他資料看得再多那也是紙上談兵,真想真刀實槍地動手,遠遠比他想得要困難得多。

剛開始那半年,路思澄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那會基地剛接手,早些年姨媽連自己養花的陽臺都不准他靠近,因為路思澄這人有個奇能,幾乎是養啥死啥。“辣手摧花”的路思澄沒敢自己動手,忙裡偷閒考了個駕照,自己開著劉成美的破皮卡出門跑業務談合作,把培育這事全權交給了劉成美,裡外又招了些當地的農戶,勉強把基地運轉了起來。

二狗從城市裡養尊處優的“寵物狗”一朝淪為“看門的”,樂得自在,成天跑得不見狗影,只在飯點時才勉強現出真身。路思澄略一思忖,為防止它禍害村裡的母狗,一週歲時把它丟給獸醫,心狠手辣地絕了育。

“……這狗老這麼哼哼唧唧的鬧絕食,是不是丟了個部件後要看破紅塵了?”劉成美抱著手臂打量它,跟路思澄說:“不然你弄點素菜給這位方丈呢?”

“純找事。”路思澄分外絕情,“別理,等餓得受不了自己就痊癒了。”

劉成美唉聲嘆氣地唏噓半天,扭頭走了。

然後路思澄就沒心思去管二狗究竟是要出家還是要頓悟了。

第二年,他們勢頭竄得太勐惹人眼紅,當地的龍頭大老闆暗裡使絆子,他送出去的一批花出了問題,只好折出大筆賠償金。口碑一夜暴跌,合作了快一年的甲方也突然換了供貨源,那年剛巧碰上大暴雨,百畝鮮切花只能低價折出,賠得幾乎是底褲不剩。

劉成美哭得像死了親孃,抱著路思澄和二狗嚎啕大哭,說拖累他下水。路思澄沒敢哭,也沒敢洩下勁,他撐著產業園沒關,放下臉面去天南地北的談合作。窮途末路分文不剩的時候,路思澄甚至動過跟陳瀟借錢週轉的念頭,不過又覺得這事辦起來實在太丟臉,到底沒敢真付諸行動。

這個時候,他的帳戶裡突然多了一筆錢,匯款人不明。

路思澄以為是陳瀟,打電話過去問。陳瀟在那頭嘆氣,沒說錢到底是不是她給的,只說讓他先拿著。

路思澄想了一夜,拿這筆錢又購入了一批花苗,招了幾個信得過的人,又從頭開始幹。同時,他把目光轉向線上,註冊了個淘寶店,運營客服一手包攬,傍晚跑完業務回來扒口飯回訊息,又緊接著開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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