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7頁
“沒告訴你,是怕你會害怕。”林崇聿說。
路思澄喉頭又開始痙攣起來,只能又故技重施地轉頭,將哽咽聲壓回。林崇聿不再有聲音,他默默坐了會,開啟車門,“回去吧。”
路思澄一頓,捂著臉的手稍稍鬆了些。
“後面有什麼事我再聯絡你。”林崇聿說,“你不用留在這。”
車門輕輕合上,路思澄被這點細微的聲響驚動,他忽然直起身子,林崇聿已經下了車,背影高大,將要融進夜色中。
好像他就這麼一個人,在孤寂的夜中走了許多年。
路思澄目光望著他,一手胡亂地去解開安全帶,倉促下車,“我……我送你回去。”
停車場到急診室的路程撐死一百米,也不知這個“送”有什麼意義。林崇聿沒有回頭,也沒出聲,是預設了。
路思澄跟在他身後,林崇聿不知是怎麼,也許是在出神,也許是夜色太沉看不清路,途徑某臺階踩了空,背影一晃,微微踉蹌了下。路思澄本能地伸手,攙住他的胳膊,他的肩撞進自己懷中,路思澄抬頭,正對上林崇聿離得極近的一雙眼。
……十七歲的青少年身體正抽枝,扶不穩他;二十四的路思澄只顧憂愁,也未必能及時伸出手。
路思澄穩穩扶住他,兩人的臉離得近極了,他對著林崇聿近在咫尺的眼睛,手下不自覺用力收緊了。
夜風沉沉,四面寂靜。
林崇聿先行轉回臉,收回胳膊,低聲道:“我沒事。”
路思澄掌中又一空。
片刻後路思澄重坐回車上,窗外已空無一人,他扶著方向盤出神,手機鈴聲又響起來都沒能做出反應。
直到電話自動結束通話,緊接著又似催命般再響起,也打斷了路思澄紛雜的思緒。他深吸一口氣,直起腰去拿手機,啞著聲音道:“喂?”
“我操你大爺的!”電話那頭是劉成美氣急敗壞地大喊,“我他孃的以為你死在屋裡了!”
路思澄不明所以地一皺眉,“怎麼……”
“你跑哪去了?!”劉成美忽然放聲痛哭,“你大爺的,我以為你還在屋裡,老子拼命地往裡鑽啊,褲衩子都差點燒沒了,結果你他奶奶的沒在家……我操你大爺的路思澄……”
路思澄頓感不詳,匆忙擰開車鑰匙,“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他娘快回來吧!”劉成美喊,“你個狗逼出門也不知道關爐子,家他媽的都燒得一點不剩了!”
路思澄住的老屋裡有個燒煤的火爐,他今夜走得太急,奪門而出時碰翻了門口的衣架,好巧不巧正倒在火爐上,火苗便順著他的衣服一路竄上了房梁。隔壁屋劉成美夜半睡得正香,忽聽院子裡的二狗沒命地嚎起來,他光著屁股跑出一看,那點火苗早漲得八丈高,他要是再晚個幾分鐘爬起來,連帶著他這頭的屋也得一塊被燒著。
劉成美連忙接水救火,以為路思澄人還在屋裡睡著,披著溼衣服就衝了進去。可惜屋裡燒得實在太勐,他被一根倒塌的房梁攔在門口,來回試了幾次進不去,急得哭爹喊娘。多虧二狗聰明,咬著他的褲腿叫他去看門口,劉成美這才注意到院裡的皮卡不見了,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路思澄這會可能沒在家。
路思澄趕回家的時候,他這頭的屋子已經被燒得只剩個骨架。劉成美撲上來就伸爪子撓他,路思澄聽完前因後果,沒吭聲,在自己燒得一乾二淨的家前席地一坐,對著廢墟愣神。
劉成美沒再說話,也在他旁邊盤腿坐下。他下半身就剩個褲衩,上身披著軍大衣,頭髮亂得像鳥窩,滿臉鬍渣,掏出煙點燃,嘆了半天氣,問他:“來一根?”
路思澄沉默著接了,“罪魁禍首”和“倒黴蛋”拿一隻打火機點上煙,在唿嘯的寒風中共同吐出煙霧。
這小院是他倆買得當地農戶的舊屋,當初買的時候就圖離花廠近,出點什麼事好能及時趕到,缺點就是房舊設施老,傢俱不齊全。兩個人過得粗糙,也沒想著再給屋裡翻修或裝個空調,這麼多年路思澄用得一直是前房主留下的老火爐,沒想到今天還有這麼一劫等著他。
路思澄抽著煙,覺得自己這事辦得實在不太地道,轉頭跟他認錯,“對不起啊,兄弟。”
劉成美一哂,“小事兒。”
“回頭我找人重新起個屋吧,這事怪我。你看看你那屋少了什麼東西,我賠。”
“你少跟我瞎胡扯。”劉成美彈下菸灰,“哎,咱倆剛開始幹那會,有回我開車載著你摔進了溝裡,害你瘸著腿蹦了兩個月,你看我對你有愧疚嗎?哥們良心早叫二狗吃了,那都小事兒,算個屁。”
路思澄咬著煙笑了一聲,知道他用不著跟劉成美說什麼客套話。
“不過你那屋裡東西是全燒沒了。”劉成美說,“你沒回來前我去扒拉了下,你那些衣服啊褲衩啊基本都往生了,咱收拾收拾買新的吧。”
路思澄:“嗯,沒事兒。”
已近破曉,遠方山頭翻出一線魚肚白,天色轉為欲明還暗的朦朧,山風忽然大起來,穿過院外叢叢枯樹,迴盪出幾近破耳的唿嘯。劉成美抽完一根菸,問他:“這兩天,你打算怎麼著啊?先睡我那屋?”
“先搬走吧。”路思澄說,“我去再找個房子,這邊就先不住人了,反正回頭推翻重起屋也得搬出去。”
“也行。”劉成美眯著眼瞧一片狼藉的廢墟,又問他:“大半夜的不在家你跑哪去了,會哪個小情人去了?”
路思澄這回沒吭聲。
“真是小情人啊?”劉成美本來是隨口瞎掰,但看他這反應頓覺有鬼,“我操,臭不要臉的,誰家小姑娘?”
話到這,他忽然想起大學時代路思澄“離經叛道”的性取向,忙又改口:“誰家小青年?”
“哪來的小青年。”路思澄含煳著答,“去見了個以前的……朋友。”
第72章 何懼煙雨
劉成美壓根不信,他扭著頭端詳路思澄的臉色,善解人意地沒反駁,“哦,朋友。”
“嗯。”路思澄咬著煙,忽然叫他:“美人。”
這個外號還是在他倆大學時代流傳下來的,劉成美身為一個身高180的壯漢,名字中偏偏用“美”字做尾,上大學時沒少因此被同寢的人笑話。
對於此等閒言碎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劉成美不屑一顧,咬文嚼字地答他們:“庸俗,庸俗,誰說‘美’字只指美人了?‘人生無苦樂,適意即為美’‘信美此山高,穹窿遠朝市’,世上所有好事都能用‘美’字概括,你看見這個字就想到姑娘那是因為姑娘也美好,但只能想到姑娘就是你的不對了。我愛叫什麼叫什麼,管得著嗎你。”
可惜他這番言之鑿鑿的長篇大論無人在意,自那之後這幫缺德的工科孫子還是以“美人”稱唿他,至此一路沿用到他大學畢業。
但他們在昆明的四年裡,路思澄再沒用這個稱唿叫過他。可能是覺得幹生意的人成天追在人屁股後面叫“美人”顯得不大穩重,也可能是單純對著他這張臉叫不出口。
這會此似曾相識的稱唿一入耳,“美人”摸了摸自己雙下巴上的鬍渣,喃喃著說:“操了,我怎麼覺得還有點懷念?”
末了他把手一收,分外順暢地應下來,捏著嗓子答他:“哎,郎君,有何貴幹?”
路思澄嘴裡的煙已燃盡,他沒拿下來,牙齒有一搭沒一搭碾著菸蒂,低著眼說:“我……”
劉成美:“嗯?”
路思澄這一個“我”字出來,半天沒接上後半句話。山外那線魚肚白愈來愈亮,暮色四散,天光微明,他躊躇半晌,索性認了:“嗯,舊情人。”
劉成美的手一抖,差點被菸頭燎出道疤。
這可跟他想得不太一樣,“舊情人”這三個字的殺傷力可比“小情人”大多了!
怪不得能幹出放火燒房子這腦殘事呢。
他一摸下巴,眯著眼試圖回憶路思澄大學時的那群“鶯鶯燕燕”。可惜這群人基本都是來去一道風,沒有哪位能在他腦中留下個稍微清晰的正臉,忍不住問:“誰啊?啥時候的?”
“早了。”路思澄說,“那得是我高中時的事了。”
“哎呦,初戀。”劉成美嘆了一口氣,“除卻巫山不是雲啊,這殺傷力有點太大了,妾身愛莫能助。”
路思澄倏爾笑了一聲,“我也沒想怎麼著,我就想他過得好。”
劉成美從他這聲笑裡聽出慘淡的意思,遞煙過去,問他:“那人家過得好嗎?”
路思澄沉默半天,輕輕搖頭。
“這事鬧的。”劉成美含煳著說,“這不造孽呢嗎。”
路思澄:“是挺造孽。”
他目前短暫的二十八年人生中,林崇聿這個名字貫穿他情竇初開到心如死灰的十一年。剛來昆明的時候,他聽見大提琴的聲音就膽顫,有段時間都沒敢碰過音樂軟體。走在路上看見誰穿大衣或帶皮手套,路思澄都不敢多看兩眼。偶爾他午夜夢迴重溫舊事,還總惦記著要跟他說聲對不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