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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刻意迴避,避著避著就成一道疤,平時忙起來不碰還好,哪天一想起來就是鑽心刻骨的疼,這麼多年,沒能癒合上。

要是當年重逢的時候,沒因為私心去死纏爛打地橫插一腳就好了。

要是後來相處的時候,沒有猶猶豫豫地只想著逃避就好了。

路思澄側過頭,神情平靜,望著遠山一輪將出的朝日。風颳過他的臉,髮絲抽在面頰像巴掌似的疼,片刻他又重低頭,嵴背躬著,半長的發紛飛著遮面,有那麼片刻,他好像是想落淚。

人生來憾事,約莫都能用“悔不當初”一詞來概括。

劉成美對“舊情難忘”這事沒什麼資格發表意見,看路思澄不再說話,好像是沒想多說,他也就不再多問,安靜地杵在旁邊做陪襯。

他從路思澄這番簡短的話裡聽出一連串複雜的愛恨情仇,自個兒在心底琢磨片刻此人究竟何方神聖。

兩個人不言不語地靜坐了十幾分鍾,劉成美輕聲問他:“那你還……”

他抓耳撓腮半晌,可能是不好意思吐露出那個字,彆扭著問:“你還愛他嗎?”

路思澄沉默著吸菸,低聲答:“愛。”

“那他還愛你嗎?”

路思澄這次好半天沒答,一根菸到頭,他忽然輕輕笑起來,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愛。”

“啊……”劉成美撓撓頭,“那你……那你想怎辦啊?這事?”

路思澄腦中迴盪著林崇聿的眼睛,和他所說的“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他心底某處又隱隱抽痛起來,跟他說:“他估計還得在昆明待一段時間,我想……”

我想再去看看他,要是還有可能,就……

“要是還有可能。”路思澄短促地笑了一聲,“我就不會再這麼畏畏縮縮的了。”

劉成美長嘆一聲,摁滅煙,陪他靜坐片刻。一摸口袋又掏出個東西,“那什麼……”

路思澄撇過臉看他一眼。

“我翻廢墟的時候在你屋裡扒拉出這麼個東西。”劉成美將手裡東西遞過去,是張信封,已經被火燎了一小半,“哥們得先跟你說聲對不住,我想確認裡頭東西還在不在,開啟看了一眼,看了後才想起來這是個什麼,不是故意的啊。”

這是當年姨媽身去時,陳瀟給過他的一個信封,說兩個人一人一個。

劉成美知道他姨媽的事,也知道他有這麼個東西。當年剛來時收拾東西被他看見過,劉成美問是什麼,路思澄說是他姨媽留下來的。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敢開啟過。

也是出奇,什麼都燒得不剩了,居然還能剩下這半張紙。

路思澄啞言,接過來拿在手裡。信封左下角被火燎去了,稍稍一動,餘燼撲簌簌落下來,在他指上留下道灰黑的煙痕。

路思澄翻來覆去地把這張紙拿在手裡看了片刻,須臾,從這破口中將裡頭的信紙抽出來。

紙面留著焦黃的燒痕,展開一看,姨媽的字跡清晰如昨日,留書不像路思澄想象的那樣長,也沒有他想過的囑咐、打算。字跡顯得有些飄,或許是她書寫時已沒什麼力氣的緣由,只短短兩行字。

小澄,姨媽愛你。

往哪走都別害怕。

忽有風來,從他指間將這燒了小半的紙一卷,剎那紛飛著去往高空。

路思澄手掌徒勞一收,愣愣側頭去看,他的發凌亂著遮住眼,瞧見那張信紙乘風翻滾一圈,落去院外,再瞧不著了。

天光大亮,山廓外紅日已破開雲層,成群的鳥群掠影一閃,留下陣陣鳥啼。二狗追著麻雀嚎叫,劉成美猝然站起來,邊喊邊要去追被風捲走的那張紙。

路思澄沒動,他愣著坐在原地,身前是他被燒得狼藉荒蕪,一乾二淨的舊過往。身後是一輪新出的朝陽,和大唿小叫追著風跑的一人一狗。

膽小鬼學會愛了嗎?當年手足無措躲在姐姐身後扯衣角的小孩,如今也有勇氣敢往前邁出腳步了嗎。

十一年前,路思澄是徒有滿腔喜歡,沒能力也沒分寸的笨小孩。四年前,路思澄是囿於愛恨糾葛,學不會解開繩索,只會逃避的膽小鬼。他不明白愛是什麼,不明白如何愛、不明白怎樣接納愛。他一意孤行地只想著回報,如履薄冰地不敢虧欠,戰戰兢兢地試圖裝成大人,試圖向所有人證明“我能撐起來”,落在他人眼中,外強中乾,反倒忍不住讓人多為他操心。

路思澄滿面淚痕地恍然大悟,他總覺虧欠,想起姨媽總覺愧疚,是因為他這麼多年只顧著回應親媽喋喋不休的疑問,來來去去和姨媽說過這麼多“對不起”“我知道”,就是忘記和她說一聲——我愛你。

人生縱如黃粱一夢,緣分聚散離合,有一篙竿握在掌中,何懼煙雨將消。

要是還有可能……要是能再重來一次。

我不會再這麼畏畏縮縮。

路思澄遙望著山,怔愣半晌,猝然站起身,大喊一聲:“美人!”

劉成美的聲音遙遙從院外傳來:“啊?”

“車鑰匙給我!”

“不是在你那嗎!”

路思澄這才反應過來,摸了一把兜,兩三步跨上皮卡。院外劉成美聽到發動機響,頂著一腦門熱汗跑回來,“你又上哪去啊!”

“追人!”路思澄勐踩油門,皮卡險些撞上大門,劉成美嚇了一跳,驚嚇著往旁閃開兩米遠,“我操,你看著點!”

路思澄渾然不管,踩著油門轟鳴著衝出門。二狗在身後仰頸長嘯,路思澄不知為何,頂著滿面淚痕哈哈大笑起來,眼前朝陽蓬勃明亮,霞光萬道。他飛馳中摁開車窗,在唿嘯的風中回頭高聲喊:“別嚎,等我給你拐個爹回來!”

二狗不懂 “爹”是何方妖物,衝他汪了一聲。

路思澄笑著笑著,眼淚又湧出來。心底想:姨媽,如今我已經不需要房梁了。

我會自己把房子搭好,等著他住進來。

他一路超速奔到醫院,沒能逮到林崇聿的人,只遇到蘇教授,和他說林崇聿早晨有個線上會議要開,人已經先回酒店了。路思澄於是又要來他的酒店地址和房間號。半個小時後,他風塵僕僕站在了林崇聿的房間前,胸腔中心臟跳得勐烈,略有些緊張地對著旁邊反光的牆壁整了整頭髮,敲響他的門。

林崇聿開了門,鼻樑上架著眼鏡,瞧見是他,神情明顯一愣。

路思澄不等他開口,先行一步地說:“我夜裡走得太急了,沒注意碰倒了爐子,現在家被燒得一乾二淨。”

他站在林崇聿門口,如十一年前倫敦的清晨、如四年前學校的梧桐樹下,路思澄伸手撐住了他的門板,那雙眼尾窄收的桃花眼垂下來,顯得人乖巧而聽話,低聲說:“我沒地方去,你今天能收留我嗎?”

第73章 和好

路思澄心底緊張,扶著門框的手壓得緊,半天等不到迴音,忍不住輕輕催促一聲:“嗯?行不行,給個準話。”

林崇聿垂目看他,面上神情平靜。

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路思澄瞧著他的眼睛,這一路備好的滿腹說辭不幸攪成了團,他沒能從中扒出任何可稱妥帖的開場白,索性臨場發揮,低聲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嗯。”

“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不告而別。我那個時候沒什麼勇氣,總愛鑽牛角尖。”他話到這,又笑一聲,“嗯……我不是給自己開脫的意思,我就是想說,如果我……”

他悄悄抹去掌心的汗,故作鎮定地說:“如果我現在說想追求你,你願意給我個機會嗎?”

林崇聿沒有反應。

路思澄忽然又開始懊悔——來得太匆忙,打扮的也太隨便,顯得有點不太真誠。早知道他該順路拐回花店一趟,給他帶一束新鮮的玫瑰。

眼下玫瑰是沒有,路思澄只有這麼一顆嚐盡蹉跎、乾淨如初的真心。真心曾蒙塵,多虧林崇聿經年堅守地立在他心尖上,如今路思澄才敢重新鼓起勇氣敲他的門。

林崇聿許久未言,路思澄以為他是不信,只好又搜腸刮肚地尋話,他說:“當年我不想做你的白髮,也不想當你人生裡的拖累。遲了這麼多年才給你回答,對不起,你說得沒錯,我還愛你。”

這腔真心話一開頭,後面的連帶也順暢許多,他低頭慢慢露出個微笑,“我還愛你。從十七歲到現在,我一直都愛你,只是我當時不敢承認。以前愛,現在愛,以後也愛,我……”

後半句話沒能說出來,林崇聿驀地粗暴地將他扯過來,低頭堵住他的唇。

他雙目猩紅,動作太急迫,全無半分從前冷靜的樣子。路思澄被他箍著腰背勒入懷,他的手臂極用力,彼此的肋骨緊緊貼合著,容納不下半點縫隙,路思澄清晰覺出他的心跳,急促且有力——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他分辨不出,也無暇分辨,只覺得心跳快得像要頂破他的喉嚨,嵴背發麻,忽然又想落淚。

林崇聿的眼鏡滑落下去,掉在路思澄腳旁。他吻得又重又急,恨不能將他兩瓣唇嚼碎了吞下去,路思澄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他的身體還保留著從前的記憶,被林崇聿一碰就自動歸位,路思澄張開唇,主動迎他的舌,林崇聿忽然拽著他的衣領將他拖進房間,路思澄踉蹌著,整個過程兩人的唇舌未有片刻分離,“砰”一聲巨響,門被合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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