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小小一條池中魚,進了江河,偏安一隅也就罷了,鑽出來,你是想屍骨無存?”
沈渡的指尖輕輕下劃,碰了碰她喉間要害的血管。
殺意。
朱顏提著氣,緩緩問:“若是梁氏二房殺人,又何必殺了鄺盞心?”
沈渡鬆手,淡道:“死便死了,又何必問那麼多?你聽不懂我說的麼,不是內衛府要瞞,而是陛下,要保梁氏二房。”
而是陛下。
四字,挑明一切。
長安銅雀鳴,秋稼與雲平。擁有這等繁榮盛景的長安,實際藏了多少腌臢的權利鬥爭,朱顏都知道。
但她還是很不舒服,僅為了攏權,戕害活生生的性命,再用權力掩蓋一切。
而沈渡還說,死便死了。
“你從前不是這般告訴我。”朱顏捏緊拳,寬大的喜服下身軀氣抖,“我知道時過境遷,你已是內衛府大閣領,可我時常會忘了你現在的樣子,總想著你……”
還是我以前遇上的沈渡。
朱顏望著他,沉沉道:“如是梁氏二房所為,二房又為何要毀掉鄺盞心的臉?此案疑點重重,或也有可能不是二房所為呢?”
虐屍毀臉之行,多為兩種可能,一,毀去容貌,增重官差調查難度,不能辨認屍身;二,便是發洩私慾。
若是按沈渡所言,二房虐屍的目的便唯有認屍不能,如此,鄺盞心臉上便不該是刀刀見骨,而是火油一把,梁塵重的臉也不能倖免。
第8章 佛吞罪(5)
“大閣領,你少年英才,甫入京就是鼎鼎大名御林軍左使之子,你不該看不出來,此事與梁家未必有關,甚至很可能,是梁家二房殺——”
“六姑娘。”沈渡打斷了她高聲質問,“慎言。”
沈渡按在刀柄上的手換做了緊握的姿態,相當明瞭的告誡朱顏,要麼做一個死人說不出話,要麼做一個活人噤聲。
朱顏咬緊了牙關,上顎緊繃繃地拉扯住了唿吸。
“……要是另有兇手,沈大閣領,你便是姑息養奸。”朱顏道,“他殺害官家子弟,便是不畏天子鳳顏,你壓下此案,會激起兇手殺戮之心,假使他目標特定,下一位目標亦是官家子弟,朝中必然人心惶惶,到那時,你又如何?”
沈渡凝視著她,微微眯著輪廓深硬的雙目。
冰冰涼涼的審視,很快又沾上對她一腔正義的戲嚯。
“再是怎麼聰明伶俐,到頭來,也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女兒家。”
沈渡道:“內衛府創立之初,便是意在為聖上排憂解難,除此之外,內衛府不必考慮其他。兇手?與我何干。我只知陛下示旨,梁家二房不能下獄。莫非,你想頂撞陛下?”
“張行微的意思嗎?”
看他說起了張相,朱顏又想起早晨被攔轎子的事,心間的氣便像是窄房裡放進了一頭巨象,本身被擠得憋悶,卻又被人塞進來一頭象,嘭一聲窄房裝不下,炸成四分五裂。
望著沈渡轉身的背影,朱顏三五步衝上前,一把揪住了沈渡的衣襟。
“我不是張相的人。”鏗鏘一片拔刀聲裡,朱顏拉低了沈渡,憤道,“你懷疑我,無視案情疑點只顧權爭,那是你,是你沈大閣領的事。我和你……我不會順從,變成你如今的模樣!”
惡狠狠甩掉沈渡,朱顏回首向外走去,百靈珠冠的流蘇勾住了肩上的霞帔,她伸手一取,便將珠冠拿了下來,嘭一聲丟在了地上。
珠冠軲轆到沈渡身前,冠上支支珍珠顫動,流蘇凌亂。
穿過迴廊,朱顏依舊步履不停,直到追出的陸垂垂實在趕不上她的步子,遠遠喊了一聲“朱顏”,朱顏方才停下了腳步。
微弱的霞光裡,朱顏抱著袖回首,沉重道:“二孃,我還是想查此案。”
陸垂垂揚眼,還沒說話,回頭看向了身後腳步聲的來源,愣了愣:“主事,你怎也出來了?”
吳泰明望著朱顏:“你想查,可想好後果?一旦並無其他真兇,任憑刑部尚書出馬,也不能從陛下手中救你。”
朱顏頷首:“我知道。我明白您擔心什麼……若是真兇指向梁氏二房,我會收手的。”
長安風雲詭譎,既是官家之女,她又怎會不知觸怒君上是什麼後果。她有阿孃,有阿爺,有姐姐兄長還有家人,她不會用親人性命做賭。
見她明瞭,吳泰明望著天,眼珠動了動,嘆了一聲,伸手入袖中,拿出一塊令牌。
準備交給朱顏,他又收了手,不安道:“你對兇手不是梁氏二房,有幾層把握?”
第9章 佛吞罪(6)
“剖心挖肝之行無非巫術邪法,虐屍變態,二房謀害梁塵重,已用了下毒之法,故並無此傾向。”朱顏道,“您仔細想想,慢性毒殺,為的是神不知鬼不覺,二房如有悄然誅殺之意,為什麼還要大張旗鼓殺人挖坑埋屍在人來人往陛下重視的西明寺?這豈不是自討苦吃。”
吳泰明把牌子遞去:“可此事同樣有疑點,梁氏長房兩子,梁氏更看重嫡長子,二房為何要殺不學無術毫無繼承家業可能的梁塵重?未免不是私仇,你看今日長房夫婦,見屍即剖,觀毒便走,應當積怨已久。”
朱顏沉吟。
氣喘吁吁的陸垂垂直起腰身:“既然這樣,我可以替你去打聽打聽。近日豐樂坊上報了好幾起失蹤案,黃主事叫納蘭莘和我去那兒瞧瞧情況,順道問問不良人和百姓們梁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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