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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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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南境有一條禁忌。

月圓之夜,生人不得入山。

若聽見鑼聲,不可回頭。

若看見燈火,不可開門。

若有人在門外喊你的名字,千萬不可應。

因為那不是人在叫你。

是百鬼在點名。

白昭寧第一次聽見這條禁忌時,才五歲。

那一年,白水村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南境不該下雪。尤其是六月。可那天夜裡,雪落滿了整座村子,白得像一場喪事。村裡的老人說,那不是雪,是山裡的鬼在撒紙錢。

白昭寧被關在祠堂後的小屋裡,隔著一扇破舊木窗,看見村人提著燈從門前走過。

燈是白的。衣也是白的。

他們不說話,只低著頭,像一群被牽著線的紙人。

那晚之後,白昭寧就明白了一件事。白水村的人怕她。不是討厭,是怕。

她出生那夜,白水村祠堂裡供著的祖牌一夜之間裂了三十七塊。她娘生下她後,只看了她一眼,便開始吐血,吐到天亮,人就沒了。

接生婆說,她娘臨死前握著白昭寧的小手,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

「別讓她滿十六。」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從那天起,白昭寧被養在祠堂後山,不許入村學,不許進正廳,不許碰祭器,也不許在月圓之夜出門。

村人說她命格太陰,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

可白昭寧從小到大見過最多的不乾淨東西,不是鬼。

是人。

她八歲那年,有個村童將石子丟進她的飯碗裡,笑她是「剋孃的災星」。白昭寧沒有哭。她把飯碗端起來,當著那孩子的面,一口一口吃完。

那孩子嚇壞了,轉身就跑。

白昭寧記得很清楚,那天她蹲在後山老槐樹下,胃裡痛得像有刀在攪。她疼得滿頭冷汗,卻一聲不吭。

就是那時候,一隻白貓從槐樹上跳了下來。

那貓通體雪白,只有眼睛是淺金色的,像兩粒浸在月光裡的琥珀。牠叼著一顆紅果,丟到她腳邊。

白昭寧愣愣地看著牠。

白貓蹲在石頭上,尾巴輕輕晃了晃。那模樣不像貓,倒像個脾氣很差的老先生。

白昭寧撿起紅果,小聲問:「給我的?」

白貓沒有叫,只是抬起爪子,慢吞吞地舔了舔。

白昭寧猶豫片刻,把果子放進嘴裡。果子很酸,酸得她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但奇怪的是,胃裡那陣絞痛很快消了。

從那天起,白貓便留在了她身邊。白昭寧給牠取名叫聽雪。

因為牠來的那天,槐樹上也落了一層細白的霜,明明不是冬日,卻像聽見了雪落的聲音。

聽雪很聰明。聰明得不像貓。牠知道哪裡有野果,知道哪條山路不能走,也知道村人什麼時候會來送飯。

白昭寧常覺得,牠聽得懂人話。

只是牠從來沒有回過她。

直到她十六歲生辰這一夜。

這一夜,月亮很圓。圓得像一隻睜開的白眼。

白昭寧坐在祠堂後屋裡,桌上放著一碗冷掉的長壽麵。面是啞嬸送來的。啞嬸是村裡唯一偶爾會對她好的人。

今夜也一樣。那碗麵底下壓著一顆煮熟的雞蛋。

白昭寧看著那顆雞蛋,眼睫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在生辰這日吃到雞蛋。

她拿起筷子,剛要吃,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鑼響。

咚——

筷子停在半空。

聽雪原本伏在窗邊睡覺,聽見那聲鑼響,尾巴勐地豎了起來。

白昭寧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很靜。靜得不正常。

咚——

第二聲鑼響傳來。

白昭寧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想起了村裡那條禁忌。

若聽見鑼聲,不可回頭。

窗外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是青白色的光。

白昭寧站起身,慢慢走到窗邊。聽雪忽然跳到桌上,用爪子按住她的衣袖。

牠的爪尖微微探出,像是在阻止她。

白昭寧低頭看牠。

「怎麼了?」

聽雪沒有出聲,只死死盯著窗外。

白昭寧心裡莫名發冷。可她還是伸手,輕輕推開了一點窗縫。

寒氣瞬間湧了進來。

明明是夏夜,卻冷得像開了冰窖。

她透過窗縫望出去。只一眼,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白水村亮了。

從村口到祠堂,一盞又一盞青白色的冥燈被掛了起來。燈籠沒有火芯,卻自己幽幽發亮。燈下垂著長長的白紙條,風吹過時,紙條簌簌作響,像無數死人在低聲笑。

祠堂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村長、獵戶、打鐵的趙叔、賣豆腐的方嬸、平日欺負她的那些村童,還有啞嬸。

整個白水村三百七十二人,全都在那裡。

他們穿著壽衣,低著頭,一動不動。

白昭寧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看見啞嬸站在人群中,臉色白得像紙,嘴角被什麼東西往上拉著,露出一個僵硬古怪的笑。

她心口一緊,幾乎下意識想要喊她。

可聲音還沒出口,聽雪忽然用爪子狠狠抓了她一下。

白昭寧吃痛,低頭看牠。

聽雪盯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說:別出聲。

咚——

第三聲鑼響。

祠堂前的人群,忽然齊齊抬起頭。

三百多雙眼睛,同時看向白昭寧所在的小屋。

那些人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

人群緩緩分開。

一個佝僂的老婦人從人群后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壽衣,手裡提著一盞冥燈。

燈籠上寫著兩個字。

昭寧。

白昭寧唿吸一滯。

那老婦人,她認得。

是她祖母。

可祖母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祖母抬起頭。她的臉早已腐爛了一半,左邊臉皮垂落,露出森白牙床。

可她的眼睛卻還是活人的眼睛。

那雙眼隔著青白燈火,直直看向白昭寧。

然後,她張開嘴。

「昭寧。」

聲音乾澀,像是從棺材板底下磨出來的。

白昭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祖母又喊了一聲。

「昭寧,出來。」

人群也跟著張嘴。三百七十二個人,同時用祖母的聲音喊她。

「昭寧,出來。」

聲音一聲疊著一聲,從祠堂前湧來,像潮水拍打門板。

白昭寧後退一步,撞翻了桌上的長壽麵。

碗摔在地上,碎成數片。那顆雞蛋滾到她腳邊,蛋殼裂開,裡面竟流出一縷細細的黑血。

外頭,祖母提著燈,一步一步朝小屋走來。她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便往前爬一寸。

不是她的影子。

是那些村人的影子。

三百多道影子像活物一樣貼著地面蔓延,從祠堂前爬向白昭寧的門。

白昭寧終於忍不住,低聲問:「聽雪……那是什麼?」

白貓沒有回答。

牠只是跳下桌,咬住她的裙角,拼命往後拖。

小屋後面有一道暗門。那是白昭寧小時候自己挖出來的。

白昭寧明白聽雪的意思。牠要她逃。

可是啞嬸還在外面。

白昭寧看向窗外。啞嬸站在人群裡,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眼裡沒有神采。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尖,滴著血。

白昭寧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啞嬸還在那裡。」

聽雪忽然抬頭看她。

下一刻,白昭寧聽見一道低沉、清冷、帶著幾分不耐的聲音。

「她已經死了。」

白昭寧勐地低頭。

屋裡沒有別人。

只有她和聽雪。

白貓站在她腳邊,金色眼瞳冷冷看著她。

牠開口了。

「妳再不走,也會死。」

白昭寧怔在原地。

若是平日,她一定會以為自己瘋了。

可今夜外頭站著三百多個披壽衣的村人,死去十年的祖母提著燈喊她,連雞蛋裡都流出黑血。

一隻貓會說話,好像也不是最荒唐的事了。

砰!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有東西撞上了門。

祖母的聲音貼著門縫鑽進來。

「昭寧,祖母來接妳了。」

「妳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出來。」

「跟祖母走。」

「百鬼都在等妳。」

白昭寧盯著那扇門。門縫裡滲進青白色的光。那光照在地上,隱隱映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聽雪壓低聲音。

「別聽。」

「那不是妳祖母。」

白昭寧喉嚨發緊。

「那是什麼?」

聽雪盯著門縫,尾巴上的毛全部炸開。

「百鬼點名。」

「喊三聲名字,魂就會被牽走。」

白昭寧心頭一寒。

剛才,祖母已經喊過她兩次。

門外忽然安靜了。

片刻後,門外響起第三聲唿喚。

這一次,不是祖母的聲音。也不是村人的聲音。

是一道更古老、更低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

「白昭寧。」

那一瞬間,白昭寧的魂魄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一扯。

她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門口走去。

聽雪勐地撲上來,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劇痛讓白昭寧瞬間清醒。

她低頭,看見自己已經走到了門前。她的手甚至握住了門栓。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她就開門了。

聽雪咬著她不放,含煳不清地罵道:「蠢丫頭!跑!」

白昭寧咬緊牙關,勐地收回手,抱起聽雪轉身衝向暗門。

身後,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裂響。一根根黑色指甲從門縫裡伸了進來。

門被撞開的瞬間,白昭寧鑽進了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土道。

白昭寧抱著聽雪,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往前爬。

身後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很多東西,也跟著進來了。

它們一邊爬,一邊用啞嬸、村長、祖母,甚至她早已沒有記憶的母親聲音喊她。

「昭寧,回來。」

「娘在這裡。」

「妳要去哪裡?」

「妳生來就是要獻給山海的。」

「妳逃不掉。」

白昭寧不敢回頭。

土道盡頭終於出現一點月光。

她用盡全力爬出去,整個人摔在後山的枯草地上。

她顧不得疼,抱著聽雪爬起來就跑。

身後,小屋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祠堂後屋塌了。

青白色的冥燈一盞接一盞飄起,像無數鬼眼浮在半空。

白昭寧衝進後山林中。

山路漆黑,樹影重重。

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去哪裡,只知道不能回白水村。

耳邊風聲越來越急。

可奇怪的是,風裡竟混著鑼聲。

咚。

咚。

咚。

那鑼聲不遠不近,始終跟在她身後。

白昭寧跑得肺腑生疼,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滾下山坡。

她護著懷裡的聽雪,一路撞過枯枝碎石,最後重重摔在一片溪邊亂石上。

手臂被劃出一道長長血口。

鮮血滴在石頭上。

月光照下來,那血竟不是正常的紅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銀光。

聽雪從她懷裡跳出來,盯著她流血的手臂,神色忽然沉了下去。

「果然……」

白昭寧疼得發抖,抬頭看牠。

「果然什麼?」

聽雪沒有回答。

因為溪水對岸,忽然起霧了。

霧很白,白得像骨灰。

霧中,有一隊人影慢慢出現。

不。不是人。

它們有的頭顱倒掛在胸前,有的只有半張臉,有的身形高大如牛,頭上卻長著嬰兒的臉。

還有一個沒有皮的男人,抱著一面破銅鑼,站在最前面。

他抬起手。

咚——

鑼聲再次響起。

溪水忽然開始倒流。

亂石之上,青白鬼火一簇簇燃起。

那些鬼影站在對岸,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齊齊朝她跪了下去。

白昭寧愣住。

下一刻,百鬼低頭,聲音重疊如潮。

「鬼主歸位——」

「山海開門——」

白昭寧後退一步,卻撞上一棵古樹。

退無可退。

聽雪站到她身前,弓起背,低聲道:「別過來。」

百鬼之中,有一道白影緩緩抬頭。

那是一個無臉人。

它穿著寬大的白衣,手中提著一盞人皮燈。

它望向白昭寧。

明明沒有眼睛,白昭寧卻感覺自己被看穿了。

無臉人緩緩開口。

「一百年了。」

「吾等終於等到妳。」

白昭寧強忍恐懼,聲音發顫。

「你們認錯人了。」

無臉人似乎笑了一下。

「不會錯。」

「妳的血,能開山海。」

「妳的魂,能召百鬼。」

「妳的名,早刻在祭壇之上。」

白昭寧攥緊手指。

「我不是什麼鬼主。」

「我也不會跟你們走。」

無臉人提起燈。

「這不是妳能選的。」

它話音落下,溪邊百鬼同時起身。

陰風驟起。

聽雪金瞳一縮,勐地回頭對白昭寧喊:「閉眼!」

百鬼如潮水般撲來。

就在這一瞬,夜色深處忽然落下一道刀光。

那刀光冷得像霜,又亮得像雪。

一刀斬下,溪水炸開數丈高。

最前方的鬼影被刀氣噼成兩半,化作青煙慘叫著散去。

百鬼齊齊後退。

無臉人提著燈,緩緩轉頭。

白昭寧抬起頭。

溪水之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名男子。

他一身玄衣,銀髮以黑玉冠束起,眼尾有一道淡金色妖紋,在月下泛著近乎冷酷的光。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刀。

刀身漆黑,刀鋒卻映著慘白月色。

聽雪看見他,聲音驟然冷了下去。

「晏長離。」

白昭寧怔怔望著那人。

晏長離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溪對岸的無臉人身上,語氣淡漠。

「無面鬼君。」

「神庭有令,百鬼不得越界。」

無面鬼君輕輕晃了晃手中人皮燈。

「神庭的刀,也敢來攔百鬼歸主?」

晏長離抬刀。

「我不是來攔你。」

他終於偏過頭,看了白昭寧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雪落在刀上。

「我是來殺她的。」

白昭寧的心,在這句話落下時,狠狠一沉。

而她身後的山林深處,忽然傳來第四聲鑼響。

咚——

百鬼夜行,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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