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祠堂裂祭
晏長離說出那句話時,白昭寧的心像被人按進了冰水裡。
——我是來殺她的。
溪水倒流,鬼火浮岸。百鬼跪在對岸,一張張殘缺可怖的臉埋在霧中,卻全都朝著她的方向。
白昭寧站在亂石之上,手臂還在流血。月光照下來,她血中那一點淡淡銀色,像極了某種不該存在於凡人體內的東西。
晏長離立在水面,銀髮束冠,眼尾那道淡金妖紋在月下冷得刺眼。他的刀也冷。刀身漆黑,刀鋒卻亮如白骨。
聽雪站在她腳邊,通體雪白的毛全都炸開,金瞳死死盯著晏長離。
「神庭的刀,果然還是這麼會說人話。」
晏長離眼皮都沒抬。
「讓開。」
聽雪冷笑一聲。
「我若不讓呢?」
晏長離手中長刀微微一轉。
「那便連你一起斬。」
溪水對岸,無面鬼君提著人皮燈,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晏長離。神庭派你來殺鬼主,卻又不許她此刻死。你們這些自稱為神的東西,還是一如既往地虛偽。」
晏長離冷冷看向他。
「閉嘴。」
無面鬼君手中人皮燈輕輕一晃。燈火驟亮。跪在溪岸的百鬼同時抬頭。
「鬼主歸位——」
「山海開門——」
那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湧來,又像是直接從白昭寧骨頭裡響起。她勐地捂住耳朵,可沒有用。
眼前忽然閃過破碎畫面。黑暗的祠堂。血紅的祭壇。九十九盞白燈。一名又一名白衣少女被按跪在石臺上。
有人哭。有人求。有人喊著「我不想死」。可刀還是落了下來。
白昭寧臉色慘白,踉蹌一步。
下一瞬,一隻冰冷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晏長離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身前。他的兩指按在她脈門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
「魂被牽動了。」
白昭寧想甩開他。
「放開我!」
晏長離沒有放。他低眸看著白昭寧。那雙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竟浮著一層極淡的銀光。
他鬆開她的手腕,抬刀在她身前劃下一道符痕。刀氣落地,冷白如霜,將那些百鬼的唿喚硬生生隔在三丈之外。
白昭寧耳邊的聲音終於淡了些。她靠著古樹,急促喘息。
片刻後,她抬起頭,盯著晏長離。
「你到底是誰?」
晏長離沒有答。
聽雪冷冷道:「神庭之刀,晏長離。」
白昭寧望向他。
「神庭要我死?」
晏長離看著她。
「現在還不是。」
白昭寧聽懂了。現在還不是。那就是以後會是。
遠處白水村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轟——大地震動。白昭寧勐地回頭,看見白水村上空升起了一道青白色的光柱。
聽雪臉色驟變。
「祠堂裂了。」
晏長離望著那道光柱,聲音沉了下去。
「祭壇醒了。」
無面鬼君手中人皮燈忽然燃得更盛。
「祭壇既醒,鬼主當歸。」
白昭寧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土地忽然裂開。青白鬼火化作無數蒼白細長的手,勐地抓住她的腳踝。
她驚唿一聲,整個人被往地下拖去。
晏長離一刀斬下,刀氣沒入地面。鬼手被斬斷一片,可更多鬼手從泥土中鑽出,只抓白昭寧。
她拼命抓住地上一塊尖石,掌心被割開,銀紅色的血滴落進裂縫。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一座沉睡百年的古門,被這滴血喚醒了。
再睜眼時,她已經不在溪邊。
她跪倒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四周黑暗、潮溼,空氣裡瀰漫著腐朽香灰、乾涸血跡與陳年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
這裡是白水村祠堂地下。一座深埋在白水村下方,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古老祭壇。
祭壇極大。四周立著九十九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綁著一條褪色白綾。
祭壇中央有一座圓形石臺。石臺上刻滿了古老符文。符文縫隙裡的血跡一層疊著一層,早已乾涸成暗黑色。
白昭寧發現每一根石柱底下都刻著名字。
白青蘅。大荒七十二年,六月十五,祭山海。
白眠霜。大荒一百七十二年,六月十五,祭山海。
白若燈。大荒二百七十二年,六月十五,祭山海。
所有名字,都是白氏女子。所有祭日,都是六月十五。
每隔百年一人。
九十九根石柱。九十九個名字。九十九條命。
她看向祭壇中央那塊石碑。石碑並非全然空白,上面有字,只是極淡。她伸手拂去石碑上的灰。指尖觸到石面的一瞬,掌心的血滲進石碑。
下一刻,石碑上的字一筆一劃亮起。
白昭寧。
大荒四百七十二年,六月十五,祭山海。
六月十五。就是今夜。她十六歲生辰這一夜。
原來她娘臨死前那句「別讓她滿十六」,不是詛咒。是求救。
祭壇四周的白綾忽然飄起。石柱上的名字開始滲血。黑暗中響起女子的哭聲。
「好疼……」
「不要割我的血……」
「我不想死……」
「娘,救我……」
白昭寧站在祭壇中央,手腳冰冷。那些被獻祭的白氏女子,她們的血,她們的魂,她們臨死前的痛苦,全被封在這座祭壇裡。
一隻冰冷的手從血紋中伸出,抓住她的腳踝。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無數女人的手抓住她的裙角、手腕、衣袖。
「別逃了。」
「我們都逃不掉。」
白昭寧咬緊牙。
「我不信。」
一道聲音幽幽響起。
「妳會死的。每一代鬼主命,都會死在這裡。妳也一樣。」
白昭寧低聲問:「妳們……都是被獻祭的人?」
黑暗中,有女子輕輕笑了。那笑比哭更悲。
「獻祭?他們說我們是災命。說我們不死,山海會開,百鬼會出,人間會亡。可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只是出生了。」
白昭寧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只是出生了。
她也是。
就在這時,祭壇上方傳來腳步聲。死去十年的祖母提著冥燈,緩緩走下石階。
「昭寧,不要怪白水村。」
白昭寧盯著她。
「村裡的人知道?」
祖母沉默。
「他們都知道?」
祖母握著冥燈的手微微發抖。
「每一代白氏女,都是白水村養大的。村子靠神庭庇佑,靠山海封印活著。若不獻祭,南境會鬼潮四起,莊稼不生,疫病橫行。」
白昭寧聲音發啞。
「所以你們就養著我,等我十六歲,送我來死?」
祖母痛苦地閉上眼。
「昭寧,這是命。」
白昭寧忽然笑了。
「命?我的命,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寫?」
她們爭執之時,聽雪從上方撲下來,撞開祖母手中的冥燈。
「老東西,死了還來騙孩子,臉呢?」
祖母驚唿:「白澤……」
聽雪冷笑:「難為妳還認得我。」
上方刀鳴響起。晏長離從裂開的石階上走下來,長刀照骨拖在身側,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冷白火痕。
白昭寧看著他。
「你知道嗎?」
晏長離看向她。
「知道什麼?」
「這裡有九十九個白氏女子。她們全都死在這裡。我是第一百個。」
晏長離沉默。
白昭寧看懂了。他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
「所以你也是來送我上祭壇的?」
晏長離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片刻後,他道:「現在不是。」
又是這句話。
祭壇四周血紋徹底亮起。白水村三百七十二個村民全都穿著壽衣,跪在祭壇四周。
「請鬼主入祭。」
「鎮山海。」
「安人間。」
聽雪低罵:「安他孃的人間。」
晏長離一步踏上祭壇,一刀斬裂第一根石柱。一道女子魂影從裡面飄了出來。那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穿著染血白衣,神情茫然。
「終於……有人來了。」
晏長離斬第二刀、第三刀。每一根石柱裂開,都有一名白氏女子的魂魄被放出來。
可就在這時,刻著白昭寧名字的石碑忽然大亮。一道血色符文纏住她的腰,將她拖向石臺。
祭壇穹頂裂開,一隻巨大的眼睛從黑暗裂縫裡俯視她。
聽雪聲音沉得可怕:「山海祭靈。」
白昭寧胸口劇痛,眉心那點淡白胎記開始發燙。她聽見九十九個女子在喊她。
「別死。」
「不要成為我們。」
「活下去。」
「白昭寧,活下去。」
眼淚忽然從白昭寧眼角滑落。
這是她十六年來第一次聽見有人要她活。
她咬破唇,血腥味在口中散開。
「我不祭。」
聽雪衝到石臺上,一爪按在白昭寧眉心。
「跟著我念!妳自己的名字!」
白昭寧張開嘴,聲音一開始很輕。
「我叫白昭寧。」
祭壇震動。
「我叫白昭寧。」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些。
她用盡全身力氣,第三次喊出聲:
「我叫白昭寧!」
轟——
祭壇上所有血紋瞬間逆流。纏住她的血色符文一寸寸崩裂。九十九根石柱中,被困的白氏女子同時抬手。魂光化作一道道銀白細線,落在白昭寧身上。
不是束縛。是託舉。
白昭寧撐著身體站起來。
「我不是你們的祭品。」
她抬手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我的名字,不準刻在這裡。」
石碑上「白昭寧」三字,竟被血光一點點抹去。
祭壇開始崩塌。
白昭寧抱起聽雪,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昭寧。」
一道魂影飄到她面前。
正是石柱上第一個名字,白青蘅。
白青蘅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白昭寧的眉心。
白昭寧只覺眉心一涼。
下一瞬,一點極淡的銀白光芒自白青蘅指尖飛出,沒入她眉心那點淡白胎記之中。
那光很小,像雪夜裡將熄未熄的一粒星火。
可它入體的瞬間,白昭寧聽見耳邊響起一道極輕的聲音。
「若有一日,妳被奪魂、斷命、困於死局……它會替妳擋一次。」
白昭寧怔住。
白青蘅望著她,眼底帶著釋然的笑。
「這是我最後一縷魂火。我沒能逃出去。但妳要活下去。」
白昭寧喉嚨發緊。
「為什麼給我?」
白青蘅輕聲道:「因為妳說不。我們九十九個人裡,終於有一個人,說了不。」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
「白昭寧,替我們看看,山海外面的天。」
白昭寧眼眶微紅,緩緩點頭。
「好。」
白青蘅笑了。下一刻,她的魂影化作銀光散去。
祭壇徹底崩裂。
祖母跪在崩裂的石階旁,怨毒道:「昭寧,妳毀了祭壇,白水村會死絕的。」
白昭寧回頭看她。
「白水村早就死了。」
祖母一僵。
白昭寧一字一句道:「從你們決定養大一個孩子,只為了送她去死的那天起,就已經死了。」
九十九名白氏女子的魂魄化作銀光,衝破祠堂地下的黑暗。
晏長離一刀斬開石門。
「走。」
他們衝上祠堂地面時,天還未亮。白水村籠罩在青白鬼火中。一盞盞冥燈掛在屋簷下,照得整座村子像一座活人的墳。
村道上,三百七十二個村民全都轉過頭。臉上的皮膚一寸寸脫落。壽衣下露出的,不是人的身體,而是一具具早已腐爛的屍骨。
聽雪低聲道:「我早說過,白水村沒有幾個活人了。」
白昭寧望向人群,看見啞嬸站在最前方。啞嬸臉上的皮膚也在裂開,可她那雙眼睛,卻恢復了片刻清明。
她看著白昭寧,嘴唇動了動。
她不會說話。
可白昭寧看懂了。
啞嬸說的是:跑。
村中屍骨同時張嘴,發出刺耳尖嘯。青白鬼火沖天而起。
聽雪望向村口。
「還有路。」
村口老槐樹下,出現了一條從未見過的古道。古道兩旁掛滿冥燈,霧氣深處,無數鬼影提燈而立。
那是百鬼留給她的路。
白昭寧一步踏下祠堂石階。
身後,白水村響起喪鐘。
咚——咚——咚——
這一次,不是百鬼點名。
是白水村在送自己的葬。
聽雪趴在她肩上,低聲道:「丫頭,記住今晚。從現在起,妳欠誰的都不算。只有他們欠妳的。」
白昭寧沒有說話。
從這一夜開始,她沒有家了。
也從這一夜開始,她終於不用再做誰家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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