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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比世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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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夏天總是很慢。

午後兩點,陽光曬得水泥巷道發白,港口吹來的風帶著鹹味與機油味,老舊公寓的鐵窗被熱氣烤得發燙。六歲的小奕辰坐在外公家的磨石子地板上,手裡拿著半塊西瓜,安靜得不像這年紀的孩子。

客廳裡的電風扇嘎啦嘎啦地轉。

新聞聲、蟬鳴聲、遠處機車催油門的聲音混在一起,而外公正坐在木桌旁。

桌上有一張棋盤,不是新的,邊角早被磨得泛白,十九道線也因長年摩擦變得有些模煳。棋子裝在一箇舊餅乾鐵盒裡,黑白混放,搖起來像石頭。

奕辰看了很久。

「那是什麼?」

外公抬頭。

「圍棋。」

「怎麼玩?」

外公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把棋盤轉正。

「坐上來。」

小奕辰爬上木椅,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看見棋盤。

十九乘十九,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看一張地圖。

外公把黑子推到他面前。

「黑棋先下。」

小奕辰沒有問規則,他只是盯著棋盤,很久,久到外公以為他其實沒興趣。

然後,小男孩伸出手,啪,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外公的眼神停了一瞬。

六歲孩子第一次接觸圍棋,大多會下在中央,或者乾脆亂放,但小奕辰沒有。那一步,是標準佈局起手。

外公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拿起白子,啪,左下角星位。

小奕辰盯著棋盤,又下,左上角,再來是右下。

外公微微皺眉,四角佔據,非常自然,自然到不像學來的。

外公問:「誰教你的?」

小奕辰搖頭。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只是覺得——那裡應該先下。

晚餐時,母親正在廚房盛湯。

「爸,你又拉他陪你下棋喔?」

「嗯。」

「他看得懂?」

外公沉默兩秒。

「可能吧。」

母親笑了。

「爸,你每次都這樣,看到小孩碰棋盤就說是天才。」

但外公沒有笑,他想起下午那盤棋,小奕辰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定石』,卻在角部接觸戰時,下出近乎正確的拆邊距離。那不是記憶,更像直覺。

幾天後,外公帶小奕辰去了棋社。那是高雄舊城區一間很小的圍棋教室。招牌已經褪色,玻璃門上貼著「兒童圍棋班招生中」,裡頭有冷氣,卻還是帶著潮溼木頭味。棋社裡大多是退休老人。幾個小孩正在角落做死活題。

「老林,你怎麼來了?」一名中年男人抬頭。

他叫周文泰,地方業餘六段,也是這間棋社老師。

「帶孫子來看看。」

周文泰瞄了小奕辰一眼,瘦瘦小小,安安靜靜,不像會坐得住的型別。

「幾歲?」

「六歲。」

「會下?」

外公淡淡說:「不知道。」

周文泰笑了。

「那我陪他玩玩。」

他把棋盤擺好,讓小奕辰執黑。九路棋盤,對六歲孩子來說,十九路太大。

「知道怎麼『圍地』嗎?」

小奕辰搖頭。

「知道棋子不能沒氣嗎?」

還是搖頭。

周文泰嘆口氣,真的是完全沒學過,那就隨便下吧。

啪,小奕辰第一手落下,右上星位。

周文泰挑眉,巧合?

第二手,拆邊。

第三手,守角。

第四手,夾攻。

周文泰原本隨意的坐姿,慢慢坐直了。

這孩子——不對勁。他不是在亂下,而是在「判斷方向」。最可怕的是:小奕辰明明不知道術語,卻本能地避開效率差的位置。

第十八手,周文泰忽然感覺自己白棋角地有危險,他下意識補棋。

啪,小奕辰立刻在中央飛,那一步很輕,卻瞬間把整張棋盤串起來。

周文泰沉默了,這種感覺很怪,像是你在跟一個完全不懂棋的人下棋——但他的手,卻知道哪裡比較大。

終局,黑棋贏七目,棋社安靜了幾秒,旁邊老人探頭過來。

「真的假的?」

「小孩?」

「老周,你讓棋吧?」

周文泰沒回答,他低頭看棋盤。這盤棋沒有華麗手段,沒有神之一手,但有種異常自然的流動感,像水。

那之後,小奕辰開始每週到棋社。

他學得很快,快得驚人,別的小孩還在背「小目定石」,他已經開始問:「為什麼一定要這樣下?」

周文泰第一次被問住,是在講「星位小飛守角」。

「因為這樣效率最好。」

「可是如果外面比較重要呢?」

「…… 」

「那為什麼不先去外面?」

教室安靜了,十幾個孩子轉頭看他,周文泰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那問題的本質,其實已經不是死背定石,而是——全域性觀。

半年後,高雄兒童棋賽,小奕辰第一次正式比賽,場地在社群活動中心。

冷氣不強,小孩吵得像菜市場,很多家長比孩子還緊張,小奕辰卻異常安靜。

他抱著棋盒,坐在角落,看別人下棋。

母親問:「緊張嗎?」

奕辰搖頭。

「為什麼?」

他想了想。

「因為棋盤比較安靜。」

母親愣了一下,她其實不懂圍棋,但她開始意識到:兒子好像真的不一樣。

第一輪,對手是學棋三年的孩子,開局直接搶角,小奕辰應得很慢,他不像其他小孩急著吃子,反而一直在外面行棋。

第六十手時,對方忽然發現:自己雖然吃了很多棋——但整張棋盤,都是黑棋外勢。

老師們開始聚過來。

「這誰的小孩?」

「哪個道場的?」

「沒看過。」

中盤,白棋想沖斷,小奕辰安靜地把棋一壓。

啪,白棋整串被封死,那不是殺棋,而是「沒有地方可以活」。

周文泰站在人群后方,忽然有點發冷,六歲孩子不該有這種感覺,太早了。這種棋感——太早了。

決賽,小奕辰第一次輸棋。對手大他三歲,學棋五年。

中盤時,小奕辰出現失誤,大龍被殺。旁邊很多家長開始竊竊私語。

「到底還是小孩子。」

「剛剛吹太大了啦。」

「運氣好而已。」

但小奕辰沒有哭,他只是一直看著棋盤,很久。久到裁判都提醒:「小朋友,結束囉。」

他抬頭。

「為什麼這裡不能活?」

裁判愣住,輸棋後第一句話,不是難過,而是問棋。

周文泰忽然明白了。

真正可怕的天才,不是贏棋的人,而是輸棋後,還在往棋盤裡看的人。

那天晚上,外公坐在陽臺抽菸,港口方向有船鳴,小奕辰坐在旁邊。

外公問:「輸了,會難過嗎?」

小奕辰點頭。

「那還想下棋嗎?」

小男孩沉默很久,然後輕輕說:「想。」

「為什麼?」

他望向夜色,想了很久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因為棋盤比世界大。」

外公怔住了,那一瞬間,他忽然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怕。因為他終於確定——這孩子會走得很遠,而圍棋這條路,從來都不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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