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臺灣棋院

2,12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臺北的冬天沒有雪,只有雨。

細細密密的雨水貼著棋院窗戶滑落,灰白色天空壓得很低,整棟建築安靜得像醫院。

小奕辰第一次走進臺灣棋院,是在十一歲。

比起他想像中的地方,這裡小得多。

沒有寬敞大廳,沒有媒體裡那種氣派的職業棋士研究室,只有老舊電梯、昏黃燈光,以及牆上貼滿歷屆升段賽公告的走廊。

母親替他整理衣領。

「等等要有禮貌,知道嗎?」

小奕辰點頭。他揹著棋袋,安靜地站在門口。

走廊另一端,有孩子正在覆盤。棋子敲在棋盤上的聲音此起彼落。

啪、啪、啪,那聲音不像棋社,這裡的落子更快、更重,像在戰鬥。

「高雄來的?」

櫃檯後方的男人抬起頭。他姓梁,棋院行政主任。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說話總像很累。

母親連忙點頭。

「是,我兒子想考院生。」

梁主任翻了翻資料。

「小奕辰…… 業餘五段?」

他抬頭看了孩子一眼,太小了,而且太安靜。

棋院裡很多天才孩子都早熟,但眼前這孩子不同。

他沒有「我要贏」的氣勢,更像是在觀察什麼。

「測驗下午開始,先去第三教室。」

第三教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孩子。

空氣安靜得有點壓迫,每個人桌上都有棋盤。

有些孩子低頭看死活題;有些則不斷在空中比劃變化圖。

小奕辰坐下後,看見角落有個男孩正在快速擺棋。

啪、啪、啪、啪,速度極快。

旁邊孩子忍不住低聲說:

「那個是林昱哲。」

「去年全國冠軍。」

「聽說已經接近職業了。」

小奕辰看了一眼。

林昱哲也剛好抬頭,兩人視線短暫交會。

林昱哲沒說話,只是重新低頭,但那眼神裡有很明顯的東西:敵意。

考試開始,第一部分是死活測驗,教室裡只剩翻紙聲。

第一題:「黑先活。」

標準角部死活。

很多孩子皺起眉頭,小奕辰卻幾乎沒停。因為答案不是「算」出來的,而是看見的。

第二題,第三題,第四題,他做題速度快得異常。

監考老師原本還在喝茶,後來忍不住走到他後面,然後停住。

第七題是高段死活。

一般院生至少要算五分鐘,但小奕辰只看十秒,便落筆。

監考老師微微皺眉,亂寫?他低頭看答案,沉默了,全對,而且是最簡路線。

下午,實戰測驗,每人兩盤。

第一盤,小奕辰對林昱哲。棋院教室瞬間安靜許多,因為林昱哲已經是準職業等級。

這盤幾乎沒有懸念。

「猜先。」

白子落下,小奕辰執黑。

開局,星、小目、二連星,很普通,但第十五手開始,林昱哲節奏突然加快。

靠、壓、碰,極其強硬。

旁邊觀戰老師微微點頭,這是典型臺灣新生代棋風,受韓國影響很深。重攻殺,重實戰。

中盤第二十七手,林昱哲突然斷,啪!棋子落得極重。

教室裡有孩子倒抽一口氣,這手很兇,如果應對失誤,黑棋中央會直接崩潰,小奕辰低頭,很安靜。

他看著那條被切開的黑棋,很久。

久到林昱哲微微皺眉,因為對面這孩子不像緊張,更像在…… 觀察水流。

啪,小奕辰沒有補斷點,而是往右下角尖。

觀戰老師一愣。

「什麼?」

「這時候還搶角地?」

林昱哲冷笑,幼稚,中央都快死了,還貪地,他立刻展開攻勢。

靠、扳,沖斷,黑棋大龍開始逃,整個教室都能感受到壓力,但奇怪的是——黑棋明明很危險,卻總差一點死不掉。每次白棋準備封死時,小奕辰總能找到一手「多出的氣」,像魚鑽過礁石縫隙。

第六十二手,小奕辰飛,啪,整張棋盤忽然安靜。

林昱哲的手停住了,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追殺大龍太久——右邊空了,而那條一路逃跑的黑龍,早已順勢把整張外勢連起來。

觀戰老師慢慢坐直,這不是單純逃跑。這孩子從一開始就沒想「活得漂亮」,他是在借攻擊擴張全域性。

林昱哲額頭開始冒汗。第一次,他感覺自己看不懂對面的棋。

終局,黑勝三目半。

教室安靜得詭異,林昱哲死死盯著棋盤,他輸得不服。因為整盤棋,他明明都在攻。可不知為何——最後輸的人卻是自己。

他低聲說:「你剛剛那條龍,根本不乾淨。」

小奕辰點頭。

「嗯。」

「那你還敢跑?」

小奕辰想了一下。

「因為右邊比較大。」

林昱哲怔住,那不是炫耀,也不是故意挑釁,這孩子只是很自然地說出答案,但也正因如此,更讓人不舒服。因為那代表——他真的那樣認為。

測驗結束後,幾名老師在研究室討論。

「那孩子局感很誇張。」

「不像小孩。」

「但基本功不夠細。」

「『定石』記憶太少。」

「很多地方下法不像正統。」

坐在最裡面的老棋士始終沒說話,他叫陳南峰,臺灣早期職業棋士,也是棋院最資深老師。許久後,他才開口:「你們知道最麻煩的是什麼嗎?」

其他人看向他,陳南峰望著棋譜。

「這孩子…… 不像臺灣棋手。」

教室安靜了,因為所有人都懂這句話。

臺灣棋壇太小,資源太少,大部分孩子從小接受的訓練都很固定,所以棋風會像,但小奕辰不同。他的棋沒有固定框架,甚至有些地方很「野」。可偏偏——很合理。

晚上,母親帶小奕辰去附近麵店。

「今天考得怎麼樣?」

「不知道。」

「有把握嗎?」

小奕辰低頭攪拌乾麵,過了幾秒。

「那裡的人很強。」

母親笑了笑。

「怕了?」

小奕辰搖頭。

「不是。」

他抬起頭,眼神安靜得不像十一歲。

「只是覺得,棋盤突然變大了。」

三天後,院生錄取名單公佈。

小奕辰,第一名,但沒有人知道——同一天,棋院研究室裡,也出現另一份名單。那是今年準備送往韓國交流的少年棋士資料,而陳南峰在最下面,慢慢寫下了一行字。

「此子若留在臺灣,實在太過可惜。」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