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雪下了三天，道場窗外的屋頂覆著一層薄白，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像一張尚未落子的棋盤。

小奕辰坐在研究室角落，面前擺著一疊棋譜，全部都是同一個人的，樸敏修。

三十二勝零敗。

三十五勝零敗。

三十八勝零敗。

四十勝零敗。

越研究，越讓人感到壓抑，因為那些棋譜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精彩。沒有驚天動地的屠龍，沒有華麗的逆轉，甚至很少出現讓人拍案叫絕的妙手，可最終結果永遠一樣，勝，一直勝。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棋局開始時就已經決定了結局。

「別看了。」

旁邊傳來聲音，小奕辰抬頭。

是一名中國交換生，叫許哲遠，十六歲，北京棋院出身，目前在韓國短期交流。

「怎麼？」

許哲遠苦笑。

「你研究不出來的。」

「為什麼？」

「因為他下的不是棋。」

小奕辰皺眉。

許哲遠看向窗外，沉默片刻，才說：「他下的是勝率。」

小奕辰沒聽懂，但很快，他就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兩天後，月度迴圈賽，第二十五輪。

公告欄前擠滿學生，當小奕辰看見自己的對局表時，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因為對面那個名字，終於出現了，樸敏修。

沒有人說話，但許多視線都投了過來。

有人同情，有人期待，也有人等著看笑話。

畢竟，一個來自臺灣的少年，對上韓國最強院生，結果似乎不需要猜。

下午一點，主棋桌。兩人第一次正式對坐。

樸敏修比遠看更瘦，皮膚很白，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不像少年，更像一臺精密運作的機器。

裁判宣佈開始，猜先，黑棋，小奕辰。

啪，右上星位。

樸敏修沒有猶豫，立即落子，啪，左下星位。

佈局開始，二連星，小目，拆邊，掛角。

前二十手平靜得像湖面，但觀戰區的老師都知道，真正的危險，往往藏在平靜裡。

第二十四手，樸敏修忽然掛角，位置很深，非常深，幾乎是直接踩進黑棋地盤。

旁邊有人皺眉。

「這麼早？」

「有點貪吧？」

小奕辰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冷靜下來。

靠，夾，封鎖，標準攻擊，按照常理，白棋應該後退，尋找活路，但樸敏修沒有。

第二十九手，白棋往中央飛。

第三十一手，再飛。

第三十三手，繼續飛。

觀戰區開始騷動，因為白棋那塊棋還沒活，卻越跑越遠，像故意把自己送進包圍圈。

小奕辰也察覺到了，於是開始收網。

衝、斷、封、壓，黑棋攻勢逐漸成形。

第五十手，白棋依舊沒有活。

第五十五手，黑棋優勢明顯。

第六十手，幾名老師已經點頭。

「下得不錯。」

「這孩子抓住機會了。」

然而，就在這時，樸敏修落下一子，啪，第六十一手。

整個研究室忽然安靜，因為那一步很普通，普通到甚至不起眼，只是中央輕輕一靠，但五手後，有人開始皺眉，十手後，有人坐直身體，十五手後，觀戰老師的表情變了。因為他們突然發現，那塊一直被追殺的白棋，竟然把黑棋外勢切開了。

小奕辰盯著棋盤，第一次感受到異樣，自己明明一直在攻擊，卻不知何時開始，攻擊方向被改變了。

白棋像水，順著每個縫隙流動，而更可怕的是，那些路線似乎早已被計算好。

第八十手，中央形成巨大戰場，小奕辰開始長考。

第一次，他感覺自己看不清局面，因為每當他準備封鎖，白棋總能提前一步脫身。每當他以為自己取得優勢，另一側卻悄悄失去地盤。就像有人把棋盤慢慢轉向另一個方向，而自己直到現在才發現。

第九十三手，樸敏修再次落子，啪。

觀戰區傳來低低驚唿，那是一手棄子，主動放棄七顆白棋。

一般少年棋士絕不會這樣下，因為看起來太虧，可樸敏修毫不猶豫，七子被提走，黑棋吃得很開心，然而十手後，小奕辰忽然明白了，那七顆棋子，換來了整個中央厚勢，而中央，比七顆棋子大得多。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棋子的價值，不在生死。」

只是此刻，樸敏修把這句話演示到了極致。

終局前，勝負其實已經結束，只是小奕辰直到官子才真正看清。

數子，黑負十一目半，全場寂靜，那是小奕辰進入韓國後，輸得最慘的一盤。不是因為差距，而是因為理解，他從頭到尾都很努力，也沒有明顯失誤，卻像走進別人設計好的迷宮，直到終點，才發現出口根本不存在。

對局結束，兩人行禮，小奕辰抬起頭，第一次開口。

「為什麼那時候棄掉七子？」

樸敏修看著他，沉默數秒，然後回答。

「因為那七顆棋子已經沒用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說完，他站起來離開。

小奕辰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棋盤上的黑白子依然散佈四方，而他第一次真正理解，韓國棋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計算，不是官子，不是殺力，而是對勝負的冷酷。在樸敏修眼裡，沒有感情，沒有執著，甚至沒有棋子，只有局勢，而那一天，小奕辰第一次被徹底擊潰，但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的棋，開始改變。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真正的強者，不是保護每一顆棋子的人，而是願意放棄的人。

窗外，雪還在下，而一段持續十餘年的宿敵故事，終於正式揭開序幕。

基礎行棋手法(步法)

長(Extend)：緊靠著自己原有的棋子向前延伸。通常用於出頭、連回或戰鬥。

跳(Jump)：在原有棋子隔一路的位置上下子。比長更快，用於逃跑或追殺。

飛(Diagonal)：在原有棋子呈現「日」字形的對角交叉點上下子，機動性強。

扳(Hane)：當雙方棋子貼近時，從斜角上向對方兜頭下一子，用以阻止對方前進。

擋(Block)：迎頭堵住對方向外衝出的去路。

夾(Pincer)：將對方的棋子夾在己方的兩顆棋子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