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冬天，比臺北冷得多。

十二月的風穿過漢江，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小奕辰站在仁川機場出口，拉著行李箱，望著眼前陌生的城市。天空灰濛濛的，遠方高樓林立，與高雄港口那種潮溼而溫暖的氣息截然不同。

母親站在小奕辰身旁，手裡緊緊握著地址。那是一間韓國職業道場，也是陳南峰替小奕辰爭取來的機會。

亞洲最頂尖的少年棋士，幾乎都在這種地方成長。如果臺灣棋院是一座小池塘，那麼韓國道場，就是深海。

三天前，陳南峰把小奕辰叫進研究室，桌上放著一疊資料。

「想變強嗎？」

小奕辰點頭。

「那就去韓國。」

「多久？」

「不知道。」

老人笑了笑。

「可能半年，也可能兩年。」

小奕辰沉默。

他不是沒想過，從輸給藤原蒼介那盤棋開始，他就隱約感覺到一件事，臺灣已經沒有足夠的對手了。至少，暫時沒有。

首爾圍棋研究院，七樓。

門推開時，裡面安靜得嚇人。

沒有聊天、沒有打鬧，幾十名少年坐在棋盤前，只有落子聲。

啪、啪、啪，像雨滴，卻比雨滴更冷。

接待老師姓金，曾是韓國職業八段，退役後專門培養年輕棋士，他翻著奕辰的資料。

「臺灣？」

語氣有些意外，因為韓國道場裡很少看見臺灣學生，大部分是韓國本地院生，少數中國、日本交換生。至於臺灣——太少了，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臺灣棋壇近況。

「你的目標是什麼？」

金老師問，小奕辰想了想。

「變強。」

金老師笑了。

「每個人都這樣說。」

然後，把資料闔上。

「但這裡的人，不是想變強，而是想活下去。」

第一週，小奕辰輸得很慘，非常慘。

早上七點，起床。八點開始研究，九點實戰，中午覆盤，下午迴圈賽，晚上AI研究室，凌晨回宿舍。

第二天重來，沒有週末，沒有假期，甚至沒有「心情不好」這種概念。

第一天，三勝七敗。

第二天，二勝八敗。

第三天，一勝九敗。

那些和他年紀相仿的韓國孩子，強得不像人，他們下棋速度極快。

中盤攻擊像獵犬追逐獵物，只要聞到一點味道，就不會鬆口。

小奕辰第一次知道，原來棋盤可以如此殘酷。

一個星期後，迴圈賽，小奕辰對上一名十四歲韓國院生。

開局正常，中盤時，黑棋有一塊孤棋。按照臺灣習慣，通常會先補強，但對方沒有，反而直接進攻。

小奕辰愣住，那塊棋明明還沒活，為什麼不補？

結果二十手後，他懂了，因為對方根本不在乎那塊棋，整串黑棋最後被吃，足足二十多子，但白棋為了追殺，整個中央被對方厚勢吞沒。

終局，小奕辰輸十二目。

覆盤時，韓國少年指著棋盤，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說：「你一直看棋子。」

然後，又指向全域性。

「我看棋盤。」

那句話像石頭掉進水裡，久久不散。

一個月後，小奕辰開始改變。他下棋變得更慢，不再急著救棋，也不再執著區域性得失，有時甚至主動放棄一角，讓很多韓國院生看不懂。

某天晚上，AI研究室，一群學生正在分析最新世界大賽棋譜，螢幕上顯示勝率曲線。

有人突然問：

「你們知道最近日本那個藤原嗎？」

「知道。」

「很強。」

「形太漂亮了。」

「但不夠狠。」

眾人笑了。

然後，另一個名字被提起。

「中國的陸行舟呢？」

房間安靜一些。

「那個怪物不一樣。」

「像牆。」

「根本推不動。」

小奕辰默默聽著。

那兩個名字他都記得，藤原蒼介，還有從未交手過的陸行舟。

這時，角落有人忽然說：「那樸敏修呢？」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連正在打字的人都停下來，小奕辰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誰？」

旁邊院生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沉默兩秒，然後苦笑。

「那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迴圈賽排名公佈，小奕辰第十九名。

中段偏下，而第一名的位置，只有一個名字，樸敏修，全勝，三十二勝零敗。

小奕辰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個名字，沒有太多感覺。因為在他心裡，第一名和第三十名其實只是數字，真正重要的是棋。

直到三天後，他第一次看見樸敏修本人。

下午自由對局時間，道場中央主棋桌，圍滿了人，比正式比賽還多。

小奕辰擠進人群，終於看見那名少年。

十五歲，瘦高，黑色短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冰。

棋盤上，對手是排名第四的院生。

局面原本均衡，但不知何時開始，白棋突然喘不過氣。

左邊被壓，中央被封，右邊被侵消，沒有激烈戰鬥，沒有華麗殺棋，卻一點一點失去空間。

終局，黑勝九目半，全場安靜，對手低頭看著棋盤，神情茫然，像不知道自己怎麼輸的，而樸敏修只是站起來，行禮，離開。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小奕辰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產生奇怪感覺，那不是藤原蒼介那種藝術感，也不是自己熟悉的棋風，而是一種——極端效率。彷彿每一步棋都經過精密計算，沒有浪漫，沒有情緒，只有勝負。

當天晚上，宿舍熄燈後，小奕辰依然坐在床邊，桌上擺著那盤棋譜。

第七十二手、第八十九手、第一百零三手，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每一步都不顯眼，卻又每一步都很大。

忽然間，他想起陳南峰曾說過的話。真正的高手，不是在當下贏你，而是在你發現輸的時候，棋早就結束了。

窗外首爾飄起細雪，小奕辰望著那張棋譜，心裡有種預感，很淡，卻很清晰。

他終究會和那個人坐在同一張棋盤前，而那一天，將徹底改變他的棋，也改變他的未來。

圍棋專業術語

定石(Joseki)：又稱「定式」。在棋局角落(佈局階段)經過千百年實戰考驗，雙方能獲得公平利益的最佳走法。

佈局(Opening)：棋局的初始階段，雙方在空曠的棋盤上劃分勢力範圍、搶佔星位與小目。

收官(Endgame)：一盤棋的最後收尾階段，雙方在邊界上確定地盤、進行最後的佔子爭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