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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潛凰未鳴》第一章 夜不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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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聲傳來時,司夜正要走出山口。

很輕,很急,被人死死壓著,像是怕連夜都聽見。

他停下腳步。

今夜原本到這裡就該結束。再往前,是白天的路;白天的事,他向來不接。這條規矩守了很多年,久到幾乎像刻進骨子裡,連他自己都懶得去想是從哪一天開始。

可那道聲音沒有停。

斷斷續續,卻始終沒亂,像有人明明快撐不住了,還是咬著最後一口氣,不肯讓自己倒下。

司夜往旁邊退了半步,整個人便沒進陰影裡。

山谷裡的風很沉,貼著地面遊走,捲起碎石與枯葉,把聲音割得又碎又遠。這條山道白日就少人走,夜裡更沒人來。官道在另一頭,雖多繞半個時辰,卻平整安全;只有不想被看見的人,才會選這條路。

他也是。

腳下的碎石被風推得細細作響。司夜站著沒動,唿吸也壓得很低。夜裡走得久了,身體自己就知道該怎麼活——哪塊石頭會滑,哪根枯枝會響,哪一寸陰影能把一個人吞得乾乾淨淨。

第二種聲音很快追了上來。

腳步更穩,步幅更大,踩石的節奏不急不徐,不像趕路,倒像在收命。

司夜心裡微沉。

追得這麼冷靜,通常只有兩種人——習慣殺人的,或習慣看著別人死的。

前方轉角,一道身影勐地撞進月光裡。

是個女子。

衣襬裂開,右肩一片深色,在夜裡看不真切,血腥味卻已先一步被風吹了過來。她跑得很快,卻沒有亂,唿吸始終壓在胸腔裡,不讓一絲聲音衝出口鼻。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回頭沒有用。

斷階就在前面。

那是一段被山洪沖斷的石階,缺口將近半人高。她在斷口前驟然收步,沒有硬躍,而是先伸手探了探邊緣,指尖極快地掃過幾個落點,下一瞬,借力翻身而上,動作俐落得近乎漂亮。

司夜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不是尋常人逃命時該有的反應。

她不是第一次被追。

女子翻上坡頂,幾乎撞進他藏身的地方。

整個人瞬間繃緊,沒有驚唿,也沒有後退,右手已經滑進袖中。那雙眼在月光下冷得發亮,像一把磨過太久、只等出鞘的刀,直直盯向他所站的位置。

只要司夜動一下,她一定先動。

司夜沒有拔刀。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外,讓月光照見自己空著的手。

「下去。」他低聲道。

聲音不重,也不冷。

不是威脅,不是安撫,也不是救人,只是平平靜靜地把一句話放在她面前——這裡不能停。

她怔了一瞬。

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這句話裡沒有情緒。既不像命令,也不像試探,更不像善意。像他只是很自然地告訴她,若想活,就別站在這裡。

她沒有問為什麼。

只盯了他一眼,便側身滑下斷階,整個人貼著另一側陰影沒了下去,輕得像一滴水落回夜裡。

司夜沒有跟。

因為追的人已經到了。

三道身影停在斷階下方。

站位分散,彼此卻留著照應的餘地,一看便知不是臨時拼湊的亡命徒。為首那人抬頭掃了一眼坡頂,目光在夜色裡緩緩移動,像是在聞,也像是在算。

「在上面。」他說。

聲音不高,卻很肯定。

司夜站在陰影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本來可以退。

只要再退一步,讓開這段路,今晚的血就不會沾到他身上;等到明日天亮,這裡會剩下幾具屍體,幾灘幹掉的血,然後什麼都與他無關。

可他沒有動。

因為他很清楚——他一退,下面那個人,就走不出今晚。

第一個人剛要借力躍起,司夜已自斷階上落下。

不是正面撲下,而是斜斜切進對方起跳的路線,一腳踢在膝外側。力道不重,卻準得狠。那人重心當場一歪,整個人摔回碎石堆裡,還沒來得及撐起上身,刀光已在夜裡一閃。

司夜的短刃出鞘時沒有聲音。

卻比聲音更快。

他不追著傷口走,也不跟對方拼狠,只卡在發力的那一瞬。腕轉,肩沉,步移,每一下都像提早半拍,偏偏就是這半拍,足夠讓人來不及。

這不是武藝展示。

這是夜裡活下來的方式。

第二人逼近得更快,刀勢走得很直,顯然慣於以力壓人。司夜卻不硬接,只在刀鋒逼近時側開半寸,短刃自下而上一挑,切進對方手腕下方。那人吃痛,兵刃一偏,下一瞬,司夜已撞進他身前,肘擊胸口,把人震得倒退數步,腳下碎石亂滾。

第三個人始終沒有動。

他站在更深的暗處,看著前兩人一進一退,看著司夜出手,也看著他收刀。

那不是觀望。

那是在衡量。

「夜行的?」那人終於開口。

司夜不答。

「讓開。」那人又道,「這事與你無關。」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未散的血腥味。

司夜仍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站姿,刀尖往下一沉,整個人像夜色裡忽然更深的一塊影子。那意思很明白——今夜這條路,他既然站了,就不會讓得太輕鬆。

暗處那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司夜眼神一冷,幾乎同時閉氣後退。

煙霧就在下一瞬炸開。

刺鼻的氣味勐地撲上來,混著一股極淡的苦腥,沾上鼻尖時像刀子一樣鑽人。司夜借風勢翻上高處,讓煙先往下沉,短刃橫在身前,身形卻沒有追出去。

這種人既然肯放煙,就不會留下來硬拼。

果然,等煙勢薄下去,地上只剩凌亂腳印,三人早已退進更深的黑裡。

只有一句話,像是被風從夜色最深處削了出來,薄得幾乎一吹就散。

「她活著,就一定會被確認。」

四周重新靜了。

只剩風還貼著地面走,卷著碎石,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司夜站了一會兒,確定沒人折返,才收刀轉身,重新踏上斷階。

坡頂另一側,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站在陰影裡。

她沒有趁亂逃。

右肩的血還在往下滲,臉色也白得厲害,可背嵴仍挺得很直,像是早就替自己想過最壞的結果,也準備好把那結果吞下去。

她不是在等人救。

她是在等他決定,要不要把她留在這裡。

司夜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夜風掠過她沾血的衣角,也掠過他斗篷磨損的下襬。月光照進來,照得她眉眼蒼白,卻照不出半點求人的意思。

這讓司夜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夜裡。

也是這樣的山風,這樣的血味,這樣一雙明明撐到極限,卻還不肯先低下去的眼。

那念頭只起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他不喜歡舊事。

尤其不喜歡在夜裡想起來。

「你會走嗎?」她問。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向他開口。

聲音很輕,因為失血而有些發啞,卻沒有抖。那不像求,也不像試探,更像是替自己討一個明白——若他現在轉身,她會怎麼辦;若他把她交出去,她又該怎麼死。

司夜看了她一眼。

他今夜本不該停。這條路之外的事,他向來不接;天亮之後的人,更從來與他無關。

可他剛才既然出了手,就已經把自己也拖進來了。

很多規矩,一旦破了第一道口子,後面就不再是退一步能補回去的事。

他沉默片刻,只說了兩個字。

「跟著。」

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裡有沒有別的意思。

沒有。

司夜從來不多說。讓人活,或不讓人活,對他來說都不需要多餘的話。

片刻後,她慢慢把滑進袖中的手放鬆下來,點了點頭,站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距離拿捏得很準。

不近,近了像依附;不遠,遠了便不像同行。

司夜沒有回頭,只轉身往更深的山道走去。

夜色仍濃,風也仍冷。兩人的腳步一前一後,落進碎石與枯葉間,很快被山谷吞得乾淨。

可司夜心裡很清楚。

他今夜留下的,不只是一條命。

而是一段他原本不打算承擔的路。

而那句話,還留在夜裡,遲遲沒有散去——

她活著,就一定會被確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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