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問身分
雪在下。
落得不急,卻一直下,像有人把天上的灰慢慢撒下來。雪粒細,碰到臉不痛,卻會鑽進衣領,貼著皮膚一路冷下去。
山路邊已近初春,地氣回了一點暖,土裡冒出幾根剛醒的小草,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它們伏在雪與泥之間,被風一壓便貼地顫抖,卻還是硬要往上長。
司夜走在前頭。
他換了路,不走官道,只沿著坡地與林隙穿行。雪把腳印蓋得很快,這是好事;雪也把聲音收走,這是壞事。一路上,他停了兩次,側耳去聽風裡的迴音。
她跟在他身後半步。
不貼得太近,也不落得太遠。每當司夜停下,她就跟著停,連唿吸都會收住一點。肩頭的傷在雪冷裡越發發疼,她的動作卻始終沒有亂。
她很清楚,一亂就會出聲;一出聲,就會引來人。
轉過一道低坡,前方出現一座破廟。
廟不大,瓦片塌了一半,屋嵴像被風磨斷的骨。門楣上的字早已剝落,只剩幾筆墨痕,還能勉強看出是「土地」二字。門前兩株枯樹立在雪裡,枝條伸向灰白的天,像兩隻張開的手。
司夜走近,先不進門,只沿著牆根繞了一圈。
廟後留著一排舊腳印,已被雪蓋過一層。腳印很散,像是有人在這裡避過一夜,天未亮就匆匆離開。司夜蹲下,摸了摸雪層的厚薄,眼神微沉。
「有人來過?」她低聲問。
「來過,走了。」司夜說。
他起身,推開廟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在風雪裡卻顯得格外刺耳。司夜立刻停住,等那聲音散開,才把門再推大一些。
廟裡黑,卻不全黑。
屋頂破了一角,漏下些許天光,照在供桌與神像上。那是一尊土地公,泥胎木骨,臉已斑駁,鬍子缺了一角,眼窩被長年的香火燻得發灰。神像前的香爐倒在一旁,灰撒了一地,像一層積了很久的舊雪。
司夜將門掩上,只留一道細縫,讓外頭的風聲能透進來,卻不至於把廟裡吹成冰窖。
「坐。」他說。
她走到牆邊坐下,背靠著冷硬的磚牆,先抬眼掃過廟內一圈,確認沒有藏人,才慢慢把手從袖中放出來。
司夜取出火摺子,點亮供桌旁那盞幹了大半的油燈。
火光一跳,廟裡的陰影退開些許。神像半張臉落在光裡,半張臉仍藏在暗處,像在看著他們,又像什麼也看不懂。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尊土地公,視線停了半息,隨即移開。
「這裡能躲多久?」她問。
「一個時辰。」司夜答得很乾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司夜走近,蹲下身,朝她伸手。
「傷。」
她沉默片刻,還是把肩頭的布條解開。
血已凝住一些,傷口邊緣卻因受寒重新裂開,又滲出新紅。她咬著牙,唿吸放得很淺,卻始終沒出聲。
司夜將藥粉撒上去,重新替她包紮。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膚時極短,像多停一瞬都嫌多餘。處理完傷口,他便退開半步。
「會發熱。」他說。
「我撐得住。」她回得很快。
司夜看了她一眼,沒有爭。
他起身走到門縫旁,側耳去聽外頭的動靜。雪聲細碎,風聲尖冷,偶爾夾著枯枝被壓斷的輕響。再遠一些,有腳步踩在雪地上的聲音,落得很散,像故意不連成一路。
那聲音不大,卻讓廟裡的空氣又冷了一層。
她也聽見了,背嵴微微繃直,手又往袖口裡滑去。
「別動。」司夜說。
她立刻停住。
「他們?」她低聲問。
「在找路。」司夜盯著門外那道灰白,「雪下得密,腳印不好辨,他們還得繞一會兒。」
她看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怎麼知道?」
司夜停了停。
「我走過。」他說。
她沒再追問。
廟裡很冷,油燈的火只撐起一小圈暖意。她縮了縮肩,斗篷太薄,冷意像細針一樣,慢慢往骨縫裡鑽。
司夜看在眼裡,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還算乾的破蒲團,丟到她腳邊。
「墊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聲音比先前低了些。
「你呢?」
司夜沒有答,只把自己那件舊斗篷解下,拋了過去。
斗篷落在她腿上,還帶著他身上殘留的一點溫度,淡得幾乎抓不住,卻足夠讓人一下分得清寒與不寒。
她手指微微一緊,像想推回去,卻又停住。她抬眼看著司夜,眼神裡有一瞬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會還你。」她說。
司夜坐回門邊,背靠著牆,目光仍落在門縫外。
「不用。」
她沒有再爭,只把斗篷往身上裹了裹。布料很舊,卻正好蓋住她的肩和手。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遮過了,心口微微一酸,卻不願細想。
外頭那陣稀疏的腳步又近了一些。
廟門縫裡滲進來的風更冷,連雪粒也跟著鑽進來,落在地上,融成一點一點潮白。
司夜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妳帶的那個東西,別再拿出來。」
她微微一震。
「你看到了?」
「一眼。」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問:
「那是什麼?」
司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門外那片灰白,像在衡量這句話該說到哪裡才算足夠。
「信物。」他說。
她的手指在斗篷裡微微收緊。
「值錢嗎?」
「不值。」
她像是鬆了一點氣,可那口氣還沒落下,又立刻覺得不對。
「那他們為什麼要我死?」
司夜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很平,卻讓她有種被雪迎面打中的感覺,冷得一下清醒。
「值的是妳。」他說。
她怔住了。
火光在她眼底輕輕一跳,她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才像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雪落在唇邊。
「我值什麼?」她問。
司夜沒有答。
他向來不喜歡把話說滿,尤其在這種事上。話一旦說滿,人就容易生出依賴;依賴一旦生出來,後頭很多事就不好收了。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也沒再追。
只是低頭摸了摸斗篷邊緣粗糙的線頭,輕聲道:
「你不問我名字。」
「嗯。」
「也不問我從哪裡來。」
司夜的聲音仍舊很淡。
「知道得少,命長。」
她低著頭,安靜了片刻,又抬眼望向他。
「那你呢?」她問,「你為什麼留下?」
這句話落下來,像雪裡的一根細刺,輕,卻尖。
司夜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線條很硬,像被風一刀一刀磨出來的。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坐在那裡,連沉默都很穩,像路中一塊不動的石,叫人無論怎麼走,都得看見他。
「我那時沒走。」他說。
她看著他,眼神沒有移開。
「你可以走。」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走?」
司夜沉默了更久。
外頭風雪未停,破廟裡卻靜得像只剩那盞油燈在喘氣。片刻後,他終於開口。
「走了,妳會死。」
她的唿吸微微一滯。
司夜沒有多說一句,沒有補上什麼安慰,也沒有把語氣放軟。他只是把事實放在那裡,像把刀收回鞘裡。
可那句話落下之後,廟裡卻像忽然多了一點暖意。
很薄,很淡,卻是真的。
她把斗篷裹得更緊了些,像怕那點暖被風偷走。
就在這時,外頭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廟裡也跟著靜下來。
司夜抬起手,示意她別出聲。另一隻手已輕輕釦上劍柄,眼神沉得像夜色本身。
片刻後,廟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咳得極剋制,像故意讓人聽見,又像不願驚動得太明顯。
司夜沒動。
那聲咳之後,又有一陣更輕、更散的腳步,繞著廟外慢慢走了一圈,時遠時近,落點故意踩得不連續。
那是試探。
她的指尖在袖中攥得發白。
司夜微微往後一靠,讓自己的身形更貼進牆邊的陰影,抬手擋了一下油燈,火光立刻暗下去半圈。
神像的臉也隨之一暗。
那尊斑駁的土地公像忽然失了眼睛,整間破廟只剩一點將滅未滅的光,夠他們看清彼此的輪廓,卻不夠讓外頭看見裡頭還有多少活氣。
她在那片昏暗裡抬頭看著他。
司夜也看了她一眼。
兩人其實隔得不近,可在這樣冷的廟裡,風雪與黑暗把人心推得比平時更近。她忽然想起自己一路逃命時,身邊從來都是空的。再多人追她,再多路堵她,她始終只有一個人。
如今仍是她在逃。
仍是她在風雪裡縮著肩。
可她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坐著。
那人不說安慰,不說承諾,也不說一定會救她。
他只是坐在那裡。
像夜裡的一段路,剛好被他接住。
廟外的腳步繞了半圈,停了停,終於又往遠處去了。
雪還在下。
風也沒停。
破廟裡的神像斑駁沉默,像在看一場本不該被它看見的相逢。
她忽然很低地問:
「你會後悔嗎?」
司夜答得很短。
「不想。」
她聽著這兩個字,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是暖,也不是痛,只是一下子清醒了。
她沒有再問。
只是慢慢把頭靠回牆上,眼睛半闔,像是終於能歇一口氣,又像仍不敢真睡。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斗篷裡傳出來,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
「我睡一下。」
司夜看著門縫外的雪,點了一下頭。
「半個時辰。」
她沒有回話,唿吸一點一點平下來。
司夜沒有睡。
他仍聽著風裡的動靜,盯著雪地上每一道可能靠近的影子。可他也很清楚,廟裡那個人肯在他眼前閉上眼,已經算是一種交付。
孤獨還在。
夜也還冷。
可這一刻,那孤獨像被什麼擋去了一角,不再完整得那麼刺人。
雪落無聲。
廟裡也無聲。
只有後果,正踩著風雪,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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