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藥湯未涼
藥湯才滾開第一輪,前頭便來了人。
不是喊聲先到。
是石獒先抬頭。
他原本守在前門內側,正替石獒小妹搬第二桶熱水。手才離開桶耳,耳根便微微一動,整個人一下站直。
「外頭有腳步。」
這一句才落,司夜已經抬眼。
他沒往門口走,只先看了前頭這一角矮牆一眼。
鹽場不小,可眼下真正用起來的,只有藥屋、灶邊、前門這一線。更外頭的白埕和破棚都還空著,兩排舊木屋也只亮了一處火。昨夜補上的牆,不過是木板、麻繩、碎石硬頂起來的,擋風可以,擋不住真衝。
秦嵐比誰都快,刀一提,人已到了牆邊。
潮珩原本還在灶邊添柴,聽見這句,手上一抖,半根柴差點掉進藥鍋裡。阿藥連頭都沒抬,只冷冷丟了一句。
「火別斷。」
潮珩這才把那口氣硬收回來,蹲回去繼續顧火。
不語本來坐在背風處,聽見動靜,手已下意識摸向一旁的刀。
阿藥眼也不抬。
「妳敢碰,我現在就收箱子走人。」
不語指尖一頓。
她抬頭看向門口,胸口那股被壓下去的死潮也像跟著拱了一下,終究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司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把自己的刀提了起來。
外頭的腳步越來越近。
不是三五個。
是十多個人踩著碎地、刻意壓住氣息時才會有的那種響。
沒人喊。
也沒人先撞門。
這種走法,比昨夜那批急著搶進來的莽手更難纏。先摸門,先探口,找準了再咬。
冷無言立在後頭,聲音很淡。
「先來試深淺的。」
司夜嗯了一聲。
下一刻,牆外便傳來一聲極短的哨音。
幾乎同時,三道黑影翻牆而入。
人還沒落地,秦嵐的刀已先到了。
第一人腳尖才碰著牆頭,寒光便自下往上一抹,逼得他整個人後仰,翻回外頭。可第二人卻借這一瞬空檔,硬從右邊斜落進來,手裡短鉤直奔藥鍋。
他不是沖人。
是衝阿藥來的。
司夜腳下一沉,整個人一步切進去,刀背先撞開短鉤,反手便是一記沉斬。那人短刀橫架,手臂卻當場一麻,整個人被壓得往旁邊滑了半步,腳下泥水都被犁出一道痕。
第三人更陰。
他落牆後一句話也沒說,貼地就往左屋門口鑽,顯然是看準裡頭躺著發熱的人,要直接下狠手。
石獒一聲不吭,抄起昨夜頂門那根木樁就砸。
砰的一聲。
那人肩背當場挨實,整個人被砸得往前撲進泥裡,還沒來得及翻身,石獒第二下又到了,直直砸在他手腕上。只聽咔的一響,短刀脫手,人也跟著慘叫出聲。
這一聲一出,外頭的人不再裝了。
撞門聲勐地響起。
一下比一下重。
補過的木板當場晃了起來,麻繩繃得發顫,連後頭那口藥鍋都跟著一震。
不語坐在後頭,手指一下收緊。
她聽得出來,這不是昨夜那種亂撞。外頭有人在配合,先翻牆,後撞門,左邊還埋了暗手。這是要把剛立起來的鹽場,一口氣撕開三道口子。
阿藥這時才抬了抬眼。
「要打就打幹淨點。」
「別把血濺進我的藥鍋。」
秦嵐唇角一挑。
「這話我愛聽。」
門外又是一撞。
木板終於裂開一道口。
潮珩臉色發白,卻還記著不語先前教他的話,沒亂跑,只把灶邊那兩鍋剛滾起來的熱水往後拖開,免得真被撞翻。
石獒小妹已主動把藥布與針盤抱進內屋,回頭時看見牆邊有人又冒頭,想也不想,抄起手邊半塊磚就砸了出去。
正中額角。
那人才剛露出眼睛,便被砸得又栽了回去。
阿藥掃了她一眼。
「手倒穩。」
石獒小妹抿了抿嘴,眼睛卻一下亮了。
前院這道門終於被撞開。
兩塊木板帶著麻繩一齊往裡倒。
五個人一股腦衝了進來。
最前頭那個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柄短柄鐵斧,還沒看清院裡站位,便先咧嘴吼了一聲。
「先砸鍋!」
司夜眼神一冷。
人已迎了上去。
這一刀與昨夜不同。
昨夜是快,是狠,是先把口子撕開。
今晨這一刀卻更沉。
刀鋒不花,直直落下,像把整個人連同腳下這片地一併壓了進去。那提斧漢子本想硬吃,斧柄一抬,下一瞬臉色便變了。
太重。
不只是力大。
像門後這一口硬撐到現在的氣,都被他一刀壓了下來。
斧柄當場被壓得往下一沉,司夜刀鋒順勢直切中線,只聽一聲悶響,那人胸口像捱了一記重錘,整個人往後倒飛,硬把後頭兩個剛衝進來的人一併撞翻。
秦嵐這時已從右邊切進人堆。
她刀路比司夜窄,也比司夜快,專挑人剛進門、腳下還沒站穩那一瞬下手。第一刀削腕,第二刀抹喉,第三刀卻不是取命,而是挑斷另一人鉤索,把他整條退路都廢了。
那人還想退,腳下一滑,正撞上石獒從旁邊頂來的一肩。
石獒根本不跟他花巧,靠過去就是一記肘撞。
那人胸口一悶,整個人像被山石砸中,連氣都沒喘上來。
外頭還有人想翻牆。
可這回牆內的人,已不是昨夜那批只會亂撲的苦役。
潮珩雖不敢迎刀,卻敢遞繩、敢搬桶,還敢照不語先前的話把門後那幾塊碎石一口氣踹進缺口,硬生生又塞住半邊。
石獒小妹更乾脆,專盯著牆頭冒出來的手、眼、額頭砸。
她準頭不算神,卻夠狠。
牆外一時竟真沒人敢再把臉往裡伸。
不語坐在後頭,看著前院這一角刀光與人影交錯,指節已繃得發白。
更遠些的白埕沒人,破棚也沒聲,整座鹽場像把氣都收住了,只把最兇的這一口壓在藥屋與灶火前。
她知道阿藥要她別動是對的。
可知道歸知道,真看著司夜一個人頂在最前,秦嵐刀刀見血,石獒拿命堵門,她心口那口火還是越燒越高。
阿藥忽然在旁邊開口。
「妳若真想幫忙,就把眼睛睜大一點。」
不語一怔,轉頭看她。
阿藥手裡還在替裡頭那個發熱的人換針,連頭都沒抬。
「妳現在不能亂動。」
「可他們若哪裡要塌、哪裡要漏,妳總看得見。」
這一句像一下點醒了不語。
她心口微微一震,目光再抬起時,已不再只盯著司夜一個人。
她先看門,再看牆,再看院裡每一個人腳下的位置。
只一瞬,她便看見左邊那堆舊木箱後頭,有一道影子貼地滑進來。
那人從翻牆到落地幾乎沒聲,手裡短刃也不奔人,繞過司夜與秦嵐,直撲灶邊。
那裡有火。
有藥鍋。
也有阿藥。
不語臉色一變,立刻開口。
「左後!」
這一聲又急又準。
司夜本來正壓著前頭兩人,聽見這句,連頭都沒回,刀鋒卻忽然一偏,整個人借勢往左橫挪半步,正把那道從木箱後刺出來的短刃撞歪。
秦嵐更快。
她幾乎在不語出聲同時便反身掠了回去,一刀自那人耳後切進去,乾淨得沒有半點停滯。
那人連哼都沒哼完,便倒了下去。
阿藥這才抬起頭,看了不語一眼。
「這不就行了。」
不語胸口還在起伏,卻也在這一瞬把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急火,硬生生壓了回去。
前門那批人眼見衝不開,終於有人先退。
可這種時候,一人退,氣就散。
司夜哪裡肯讓他們這麼輕易走。
他腳下一踏,整個人自門內壓出去半步,刀鋒不追最前頭那個,反而先斬最後頭想轉身的那人。
那人本來只想抽身,刀光一到,肩背便先炸出一片血。
前頭兩個還沒來得及回頭,石獒已從缺口裡整個撞了出去,像一堵發了狠的黑牆,把人一口氣從門口撞翻到泥裡。
秦嵐順勢補上一刀,短而狠。
外頭白埕那頭終於響起一聲哨子。
這一回不是進攻。
是撤。
牆外腳步驟亂,很快便往外散。
司夜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追。
他看著外頭那片剛被踩亂的白霧與溼地,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直到確定那批人真的退乾淨了,才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院裡一下靜下來。
火還在燒。
藥鍋還在滾。
只是地上又多了幾具屍體,和幾道新濺開的血。
石獒喘得最重,胸口一起一伏,肩上也多了一道新口子。秦嵐甩了甩刀上血,倒沒說什麼,只先回頭去看阿藥那邊的藥鍋有沒有翻。
潮珩腿還有些抖,卻總算沒把火守滅。
石獒小妹則還站在牆邊,手裡死死攥著最後半塊沒砸出去的磚,直到看見司夜收刀,才像忽然回過神,整個人跟著鬆了下來。
阿藥看了眼院子,第一句話卻不是問誰傷得重。
她冷冷道:「把屍體拖出去。」
「別堵著風,也別堵著我的門。」
院裡眾人先是一靜,隨即竟像找回了主心骨,又重新動了起來。
石獒去拖人。
秦嵐去看傷。
潮珩重新添火。
石獒小妹抱著藥布便往屋裡跑。
司夜回過頭,看見不語還坐在那張石凳上,手指雖還抓著石沿,神色卻已比方才穩了不少。
兩人目光一碰。
這一回,不語沒有說自己沒事。
司夜也沒有問她方才是不是又差點要站起來。
他只低低說了一句。
「守住了。」
不語看著他,慢慢點頭。
「嗯,守住了。」
她說完這句,再抬眼去看這座剛剛又經過一輪衝殺的舊鹽場時,心裡那股感覺反倒更清楚了。
昨夜搶下來時,它還只像一塊硬奪回來的地方。
可今日這一仗打完,從藥屋前這口火往外,白埕、破棚、舊屋,才像真的被一口氣拴成了一整座鹽場。
到這時,它才算真正立住了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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