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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埕壓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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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才拖出去,白埕那頭便又來了人。

晨霧尚未散盡,白得發亮的鹽埕上,十餘道人影一字排開,靜靜朝這邊壓來。步子不快,卻整齊得驚人。腳下踩過碎鹽與溼泥,竟只帶起同一種聲響,像一整片潮水沿著平地慢慢推近。

最前頭那人披著暗青短氅,身形高瘦,肩不寬,腰卻穩得出奇。遠看不算壯,走近了才覺得不對。

那不是單薄。

是緊。

像整個人都被收進了一把刀裡。

他背後斜揹著一柄長刀。

刀鞘漆黑,沒有花紋,卻比尋常刀長出半尺。走動時,刀尾偶爾擦過後腰,竟連一點多餘晃動都沒有。

更後頭還跟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矮,穿灰衣,手裡提著一串鐵鉤。右邊那個年紀不大,臉白,眼也白,袖子裡像藏著東西,走路時連鞋底都不怎麼沾地。

韓沉鯨人雖往前走,目光卻不只落在門口。

他先掃過秦嵐,又在門後那片陰影裡停了一瞬。

秦嵐是明刀。

那個站在陰影裡、直到此刻都還沒真正露手的人,卻更像一口沒掀開的井。

深淺看不出,才最麻煩。

前院裡一下便安靜了。

石獒剛拖完屍體,抬眼看見白埕那頭這一排人,手裡那截繩子立刻一緊。秦嵐也停下了擦刀的動作,目光一寸寸往前壓,最後卻沒落在韓沉鯨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後那兩個跟著來的人身上。潮珩站在灶邊,明明鍋還在滾,背後卻先涼了一片。

阿藥抬頭看了一眼,難得沒立刻開口。

冷無言站在門後那片陰影裡,神色比方才更淡。

「這回來了個像樣的。」

不語坐在石凳上,胸口那股悶意雖還在,目光卻已越過藥屋前這口火,直直落到那高瘦男人身上。

她只看了一眼,心裡便明白。

這人跟先前那批不一樣。

他不是來摸門的。

是來壓場的。

司夜已走到前院缺口前。

他沒有再往外迎,只站在那裡,刀未出鞘,整個人卻像先一步把缺口堵死了。

兩邊隔著一片被踩亂的白埕對上。

風從中間掠過,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那高瘦男人先停下。

他停在離前院約莫二十步的位置,不再往前。

這個距離,不近,也不遠。

正好夠看清門口站著的是誰,也正好夠讓人知道,他再往前一步,便要見血。

他抬眼看了看院裡那些剛拖出去的屍體,又看了看被補過的門與牆,最後才把目光落到司夜臉上。

聲音不高,卻很沉。

「昨夜是你殺的邵七?」

司夜沒答。

那人也不惱,只微微偏了偏頭,像這答案有沒有都一樣。

「今晨這批,也是你打退的?」

司夜這才開口。

「有事直說。」

那男人眼底終於起了一點極淡的波動,像到這時才真正把眼前這人看進去。

他抬手撣了撣肩頭那點並不存在的鹽灰,慢慢道:「黑礁會,韓沉鯨。」

這個名字一出口,潮珩臉色當場便變了。

他嘴唇一白,幾乎失聲。

「韓、韓沉鯨?」

石獒皺眉看他。

潮珩喉頭滾了兩下,才低聲擠出一句。

「黑礁會真正壓白埕和鹽埕的人,不是邵七。」

「是他。」

「邵七隻算看坑的刀。」

「他才是握埕的人。」

不語聽見這句,目光卻沒從白埕那頭移開。

她看得出來。

這個韓沉鯨不是那種靠喊殺壓人的角色。

他站在那裡,身後那十多人便像都被他一口氣拴住了。散不了,也亂不了。

這才是最麻煩的。

韓沉鯨像是聽見了潮珩的低語,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還有人認得我,倒不算白來。」

他說著,又看向司夜。

「你們昨夜拿坑,今晨守場,動靜不小。」

「若只是幾個逃出來的苦役,我原本懶得親自走這一趟。」

他頓了頓,目光一轉,終於落到院裡背風處那道素色身影上。

不語坐著沒動。

可兩人的視線一撞上,白埕上的風,像也跟著沉了一沉。

韓沉鯨眯了眯眼。

「原來是妳。」

不語沒有問他認不認得自己,只平靜回了一句。

「看來你不是為邵七來的。」

韓沉鯨這回倒真笑了。

笑意不深,卻比不笑時更叫人發寒。

「邵七死了便死了。」

「可鹽場若真讓你們站住,後頭要亂的,就不是一個坑。」

這句話一出,前院裡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這不是尋仇。

這是來斷根。

韓沉鯨卻像還嫌不夠,又朝院裡那口剛滾開不久的藥鍋看了一眼。

「藥燈都點起來了。」

「看來,你們是真想在這地方活下去。」

阿藥這時才冷冷出聲。

「說完沒有?」

韓沉鯨聞聲看過去。

阿藥就站在門邊,袖口還沾著點藥汁,神色冷得像從頭到尾都只把眼前這些人當病與傷以外的雜音。

「你若要打,就打。」

「不打,就滾遠一點。」

「我煎藥,不喜歡聽人廢話。」

這句話落下後,白埕那頭竟也靜了一下。

連韓沉鯨身後那個白眼年輕人都抬了下眉,像是第一次碰見有人敢這麼回話。

韓沉鯨看著阿藥,倒沒有生怒,只淡淡道:「原來妳也在。」

阿藥沒理他。

韓沉鯨目光又回到司夜身上。

「我今日不帶人踩門。」

「也不圍場。」

他說著,把背後那柄長刀慢慢解了下來。

刀還沒出鞘,前院裡那股氣便先變了。

司夜眼神一沉。

秦嵐也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石獒更是直接往前一步,整個肩背一下繃緊。

韓沉鯨卻只看著司夜。

可那目光背後,顯然不只在算司夜一個。

「你既站在門口。」

「那就你來。」

「你若能接住我三刀,今晨我帶人退。」

「你若接不住——」

他這回沒有把話說完,只側了側頭,示意了一下身後那十幾個人。

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你若倒,這裡今日便要被整個踏平。

潮珩喉頭一緊,腿幾乎又有些發軟。

秦嵐冷笑一聲,人卻已往左側橫開半步,刀尖斜斜壓住前院缺口另一邊。

她這一動,韓沉鯨眼尾才極淡地掃了她一下。

那不是輕視。

是忌憚。

她眼裡盯的,不是韓沉鯨。

是他身後那個提鐵鉤的灰衣人,和那個眼白多過眼黑的年輕人。

「三刀?」

「你當這裡是你家練刀場?」

韓沉鯨沒有接她這句。

可他也沒有真把她當成不存在。

秦嵐這種人,一旦放進場裡,便不只是多一把刀。

是會把整片場一併翻過去的大高手。

司夜站在缺口前,神色仍舊很靜。

秦嵐卻沒有再開口。

她很清楚,韓沉鯨既然把話說成三刀,要的便不是比刀,是要當著整座鹽場的面,把門口這個最硬的人壓下去。

她若先動,韓沉鯨身後那十幾個人立刻就會跟著壓上。

更要命的是,門後還站著一個冷無言。

這人一路跟到現在,出手不多,卻也沒漏過半點破綻。韓沉鯨這種人,不可能看不見這一點。

所以她不能搶司夜這一刀。

她得替他壓住剩下那一片場,也得讓對面知道——這裡真要整片翻起來,未必只有司夜一個能見血。

阿藥在後頭淡淡道:「你昨夜的傷,還沒爛透吧?」

司夜沒回頭,只道:「夠用。」

阿藥冷笑了一聲。

「你們這些拿刀的,嘴都硬。」

不語坐在石凳上,指節已一寸寸收緊。

她知道這一戰不能亂。

也知道這時候若拒,對面那十幾個人立刻就會一起壓上來。

可若應了……

韓沉鯨顯然不是邵七那種貨色。

這個人站在那裡,像整片白埕的氣都被他壓在腳下。

他要的不是三刀。

他要的是當著整座鹽場的面,把門口這個最硬的人壓下去。

司夜卻在這時開口。

「好。」

這一個字落下,不語心口勐地一震,抬眼去看他。

司夜卻沒看她,只把刀慢慢抽了出來。

長刀出鞘那一瞬,前院、白埕、晨霧、藥氣,像都被那一線寒光壓得一靜。

韓沉鯨也終於把自己的刀拔了出來。

他的刀比司夜更長,也更窄。

刀鋒出鞘時幾乎沒聲,像一線黑水貼著鞘滑出來。可刀一出,白埕上那些還未踩亂的薄鹽,竟被他腳下那股無形刀氣震出一圈極淡的裂紋。

潮珩看得臉色都白了。

石獒小妹抱著藥布,連氣都不敢喘。

秦嵐眼底那點懶散早沒了,只剩一線極冷的鋒意。

她的刀雖還沒出,刀意卻已先壓了出去,直直罩住韓沉鯨身後那兩個最麻煩的角色。提鉤的灰衣人手指動了一下,便又慢慢停住;那個白眼年輕人本來往前踏了半步,撞上她這一線目光,也把腳收了回去。

韓沉鯨抬刀,先不進。

只把刀尖平平指向司夜胸口。

「第一刀。」

話音剛落。

人已不見。

並非真不見。

是快。

快到白埕上只剩一道被晨霧拉細的殘影。

司夜眼神驟沉,長刀幾乎在同一瞬抬起。

只聽錚的一聲巨響。

兩刀正撞。

聲音不脆,沉得像鐵塊硬砸在門板上,震得前院那幾口水缸都跟著一顫。

司夜腳下那塊地當場炸開一圈裂紋。

他沒退。

可持刀的手背青筋已全浮了起來。

韓沉鯨也沒退。

他只是看了司夜一眼,眼底第一次真正起了點東西。

「能接。」

這三個字還沒落完,他第二刀已經來了。

這一刀與第一刀不同。

第一刀是硬。

第二刀卻是斜。

刀從肩上落,像一道被壓住的潮斜著拍下,明明角度不正,卻偏偏把司夜整條退路全鎖死了。

司夜不退反進。

長刀一翻,整個人硬往韓沉鯨中線撞去。

這一下撞得極兇。

不像比刀,倒像兩塊石頭正面硬砸。

韓沉鯨刀勢果然被頂偏半寸。

可也只是半寸。

下一瞬,他手腕一沉,刀鋒竟順著司夜的刀嵴一路壓下,直逼虎口。

司夜掌骨一震,肩上舊傷也在這一瞬被整個扯開,血立刻從衣下洇了出來。

不語臉色當場白了一線。

阿藥在旁邊冷冷道:「現在知道怕,晚了。」

可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把一包止血藥粉攥進掌心,像隨時準備丟出去。

白埕上,第二刀終於分開。

司夜往後滑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腳下鹽地已被他硬生生犁出兩道深痕。

韓沉鯨站在原地沒動,眼裡那點原本還壓著的東西,終於慢慢亮了起來。

那不是喜怒。

是刀客見到對手時才有的光。

「難怪。」

他聲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沉。

「難怪今晨那批廢物回不去。」

他話音一落,第三刀已起。

這一次,他沒再快,也沒再斜。

他只是把刀往上提起,然後一步一步朝前走。

每走一步,白埕上的鹽紋便往外炸開一圈。那不是步子重,是整個人的氣都跟著壓了下來,像一頭一直伏著的巨鯨,終於真正把背露出水面。

前院裡所有人都跟著屏住了氣。

只有秦嵐還在動。

她動得極小,只把腳下位置又挪了半寸,正好把前院缺口、灶邊與藥屋門口一線全罩進自己的刀路里。韓沉鯨第三刀若是幌子,身後那兩個人只要敢趁勢撲進來,她就會先斷他們的手。

司夜站在門前,肩上還在滲血,刀卻也在這時慢慢沉了下去。

午勢往下沉。

沉得比方才更深。

不語看著他,心口那股被按住的死潮竟也跟著微微一顫。

她忽然明白。

韓沉鯨這第三刀,不只要壓司夜。

司夜這一刀,也不只是接。

兩人都在拿這一刀,定今晨白埕上誰的氣更重。

韓沉鯨終於落刀。

這一刀落下時,晨霧像都被噼開了一線。

司夜同時起刀。

沒有避。

也沒有卸。

就是硬接。

刀鋒相撞的一瞬,前院裡那口藥鍋竟被震得整個一跳,鍋中藥湯濺出半碗。石獒小妹嚇得差點叫出聲,卻又硬生生咬住了。

轟的一聲。

整片白埕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司夜胸口一甜,血當場湧上喉頭,卻被他硬生生壓住。韓沉鯨的刀也終於第一次被架停在半空,沒能再往下壓進一寸。

兩人一進一頂,就這樣僵了半息。

半息之後,韓沉鯨忽然收刀。

極快,也極乾淨。

白埕上的壓力一下散了大半。

司夜仍站在門口,沒退。

只有刀尖上,終於慢慢滴下了一滴血。

不知是誰的。

韓沉鯨看著他,眼底那點刀光終於慢慢收了回去。

過了片刻,他才道:「三刀已過。」

說完這句,他當真沒再往前一步。

身後那十幾個人也全都沒動。

秦嵐握著刀,卻沒有半點鬆氣。

直到韓沉鯨身後那兩人也跟著退乾淨,她手上那道一直壓著的勁才慢慢鬆開。

她知道,這種人既肯退,便不是怕。

只是今晨這一刀,他要看的東西,已經看到了。

司夜能不能壓,不必再試。

秦嵐這把刀會不會在他真壓到底時翻進來,也不必再試。

至於門後那個冷得像沒聲的人,他更不想在今晨把底全探乾淨。

果然。

韓沉鯨把刀重新歸鞘,這才把目光越過司夜,看向後頭的不語。

「七日。」

他聲音平平。

「七日之內,我不動這裡。」

「七日之後——」

他沒再說完。

可誰都知道後頭是什麼。

他說完,轉身便走。

那十幾個人也一句話不多,跟著齊齊退開。白埕上的腳印一排一排往霧裡收,沒一會兒,人便散進了晨霧深處。

直到那一隊人影全都看不見了,前院裡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才像終於鬆開。

下一瞬。

司夜手裡的刀忽然一低。

不語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阿藥也在同一瞬冷聲開口。

「扶住他!」

石獒反應最快,一步衝上去從旁邊頂住。秦嵐也跟著逼近,這才真正把刀收回半寸。

她先前一直沒動,不是看著。

是替司夜把另外那一整片場死死壓住了。

直到這時,她才看見司夜肩上那道原本只是裂開的舊傷,這會兒幾乎整片都被血浸透了。

阿藥已經大步走來,臉色比方才還冷。

「我就知道,這些拿刀的嘴裡沒一句實話。」

司夜喉頭動了動,像還想說自己沒事。

阿藥卻連聽都懶得聽,抬手就把那包一直攥在掌心裡的止血藥粉按了上去。

司夜肩背驟然一繃,額角青筋都跟著跳了一下,卻硬是一聲沒出。

不語站在一步之外,看著他肩上那片血色,指尖已經冷得發麻。

可這一次,她沒有亂。

她只是看著韓沉鯨退去的方向,慢慢把那口幾乎又要翻上來的急火壓了下去。

七日。

對方給了七日。

這不是退。

是韓沉鯨算過之後,暫時收刀。

司夜已夠硬,秦嵐明擺著壓在旁邊,冷無言又像一口還沒見底的井。

這種時候真把整片場翻開,他未必不能贏,卻一定得付夠重的代價。

所以他把更重的一刀,往後壓了七日。

而這七日,便是鹽場能不能真正站住、他們能不能把命再多接回來一點的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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