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潮溝藏火
「下一個。」
司夜這句話落下,前門外那排盾手竟真停了一瞬。
剛才那三刀太乾脆。
持槍漢子倒在門外,盾陣又被藥粉破開,最前排的人一時竟沒人敢立刻補上。
這停頓只有一口氣。
司夜抓住了。
他刀鋒往下一沉,腳步沒有再守在門檻內,直接往外踏出半步。
半步而已。
前門那口氣,像被他硬生生推了出去。
原本已經壓到門口的黑木盾,被逼得往後退了一線。
「別讓他出門!」
後排有人急喊。
兩名盾手咬牙往前頂,短刀從盾縫裡刺出,一左一右,專挑司夜膝側和腰下。
司夜沒有低頭。
刀光往下一壓,先挑開左邊那柄短刀,再借力橫切,刀背砸在右邊盾面上。
砰的一聲。
黑木盾撞回持盾人胸口。
那人悶哼,連退兩步,後排也被撞得亂了一下。
石獒小妹又抓起一塊石頭砸出去。
正中那人額角。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去摸第二塊。
阿藥站在門邊,頭也不回道:「砸低一點。額頭不中用,膝蓋才會讓他跪。」
石獒小妹咬牙點頭。
下一塊石頭,直接砸向另一名盾手膝彎。
那人腳下一軟,盾面往旁邊一偏。
司夜順勢一刀壓上。
盾陣又退半步。
前院裡的人終於低低喘出一口氣。
前門沒有破。
還被司夜往外推了一點。
不語站在藥屋旁,手心裡全是汗。
她看得出來,司夜是在硬壓。
他還能打,卻不是沒有代價。
他每往前一步,都要把肩上的傷、胸口的悶、眉心那點異動一起壓住。
可前門這口若不往外推,整座鹽場就會一直被人掐著喉嚨打。
她沒有叫他退。
她只轉頭看向阿藥。
「還有剛才那種藥粉嗎?」
阿藥冷冷道:「有也不是給妳撒著玩的。」
「前門若再壓進來,就用得上。」
阿藥看她一眼。
「剩半包。」
「夠嗎?」
「夠讓他們摔一次,不夠讓妳守一夜。」
不語點頭。
「那就留著。」
她話音剛落,西邊忽然傳來潮珩破了音的喊聲。
「不對!水裡有東西!」
不語心口一緊。
前門還沒穩。
東埕的火還沒壓下去。
西邊又出了事。
冷無言的聲音很快從那頭傳來。
「別下水!」
可還是遲了一瞬。
一個正搬石頭的年輕人急著往潮溝邊探頭,下一刻,水裡勐地竄出一道黑影。
不是整個人爬上來。
只有一隻手。
那隻手扣住年輕人的腕子,用力往下一拽。
年輕人驚叫一聲,半個身子差點栽進潮溝。
潮珩臉色發白,抱起木板就砸。
木板拍在水面,濺起一片黑水。
冷無言已經到了。
他一手扣住那年輕人後領,另一手往水下一探,指節像鉤子一樣扣住水下那人的腕骨。
水裡傳出一聲悶哼。
冷無言手腕一轉。
喀。
水下那隻手當場軟了。
年輕人被他一把拽回岸上,摔在泥地裡,整個人嚇得直喘。
冷無言沒有看他,只盯著潮溝裡翻起的黑水。
「他們不是隻想爬進來。」
潮珩喘著問:「那他們想幹什麼?」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下一瞬,潮溝深處浮上來一截黑色竹筒。
竹筒外纏著油布,尾端拖著一段細繩。
冷無言眼神一沉。
「火油。」
潮珩臉色當場白了。
「水裡也能送火油?」
冷無言伸手挑起那截竹筒,指尖一捏,裡頭果然滲出一股刺鼻油味。
「他們要從潮溝送進來。」
「送到哪?」
冷無言抬頭,看向潮溝通往內側的方向。
那條溝一路往前,正好從舊屋底下繞過,再往前,就是藥屋側牆。
潮珩跟著看過去,臉色更白。
「藥屋?」
冷無言低聲道:「喊不語。」
潮珩轉身就跑。
「藥屋底下有火油!」
這一聲喊出來,前院裡剛穩住的氣又被狠狠扯了一下。
阿藥第一個變臉。
她怕的不是火。
藥屋裡躺著傷者。
還有剛剛才壓住熱症的孩子。
她一步衝進屋裡,聲音冷得發硬。
「能走的自己起來!」
「不能走的,抬!」
「石獒小妹,進來幫我!」
石獒小妹立刻丟下石頭往屋裡跑。
不語也想動,胸口那股悶意卻在這時勐地往上一翻。
她腳下一晃。
阿藥回頭看見,臉色當場一冷。
「妳站住。」
不語扶住牆,硬把那口氣壓回去。
「我能——」
「妳不能。」
阿藥直接打斷她。
「妳現在倒下去,我還得多救一個。」
不語咬了咬牙,終究沒有硬闖。
她轉頭看向前院。
「能抬人的,去藥屋。」
「不能抬人的,守火架和水。」
「前門的人別回頭!」
最後一句,是喊給司夜聽的。
司夜聽見了。
可他沒有回頭。
只是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前門外的盾陣顯然也聽見了潮珩那聲喊。
有人立刻低聲道:「藥屋亂了,壓!」
盾陣再次往前頂。
這一回,比剛才更狠。
六面盾排得更緊,後排短刀不再亂刺,只卡著盾縫一寸寸往裡推。
他們不急著殺司夜。
只要把司夜逼回門檻內,把前門這口氣重新壓回來。
司夜眼底冷意一沉。
他不能退。
身後藥屋已亂。
東邊火還在燒。
西邊火油又被送進來。
這一刻,三邊壓力一起落下。
前院裡每個人,都像被人同時拽住了手腳。
阿藥在屋裡罵人。
「別哭!」
「抱頭,別壓他胸口!」
「那孩子先抱出去,快!」
石獒小妹抱起那個還在發熱的孩子,整張臉繃得發白。
孩子被挪動時低低哼了一聲,小妹眼圈一下紅了,卻沒停。
她抱著孩子衝出藥屋,阿藥緊跟著把另一個傷者往外拖。
就在這時,藥屋側牆底下忽然冒出一縷極淡的煙。
不語看見了。
她臉色瞬間變了。
火油已經到了。
有人在外面點火。
她勐地看向西側。
「冷先生!」
聲音未落,西側潮溝邊忽然傳來一聲低響。
像有人摔進泥裡。
緊接著,冷無言的聲音傳來。
「點火的抓到了。」
不語還沒來得及鬆氣,第二縷煙又從藥屋牆縫裡冒了出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
阿藥臉色一沉。
「火油已經進牆底了。」
「水!」
前院的人立刻去搬水。
可東邊滅火分走太多水桶,前院留下的本就不多。
潮珩從西邊跑回來,滿身泥水,嗓子都啞了。
「水不夠!」
不語看向院中那幾口剛才被長槍掃碎的水缸,心口一沉。
水缸碎了。
東邊也在吃水。
對面這一手,是早就算好的。
先用長槍掃水缸。
再用火逼東埕吃水。
最後把火油送到藥屋底下。
她終於明白,今夜真正要燒的,從來不只是棚子。
是藥屋。
是傷者。
是鹽場剛剛立起來的那點人心。
前門外,盾陣趁這一刻勐地一壓。
司夜刀鋒一橫,硬接前排三面盾。
砰!
他的腳往後滑了半尺。
肩上那道傷再度崩開。
血順著手臂淌到刀柄上。
可他仍沒退過門檻。
不語看著他,又看向藥屋牆底越來越重的煙。
再這樣分下去,哪一邊都守不住。
必須先斷一口。
她勐地看向阿藥。
「那半包藥粉還在嗎?」
阿藥一怔,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麼。
「妳想封火?」
「能不能?」
「只能拖一點時間。」
「一點就夠。」
阿藥咬牙,把剩下半包藥粉丟給她。
「撒牆根,再壓溼布。」
「別碰火油,會燒手。」
不語接住藥粉,轉頭就喊。
「溼布!」
石獒小妹剛把孩子交給旁邊的人,聽見這句,立刻把自己剛泡過水的外衫扯下來。
「用這個!」
不語接過外衫,手指被冷水凍得一顫。
她咬牙蹲下,把藥粉往牆根冒煙的地方一撒,再用溼布狠狠壓上去。
刺鼻的煙一下衝上來。
她被嗆得眼前一黑,胸口那股悶意也跟著翻上來。
可她沒有鬆手。
火不能起。
藥屋不能燒。
司夜在前門頂著,她就得把這裡壓住。
阿藥一把按住她肩膀,低聲罵道:「叫妳別碰,妳聽不懂?」
不語咳得眼角發紅,卻只說了一句。
「先壓住。」
阿藥臉色冷得嚇人,卻沒有把她拉開。
她伸手又抓過另一塊溼布,跟著一起壓住牆根。
煙被硬生生壓低了一線。
前門那邊,司夜像有所感。
眉心那點熱忽然又亮了一瞬。
這一次,比先前都清楚。
可他仍然沒有去想。
眼前只有盾。
只有門。
只有不能退。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
刀鋒忽然往下一沉。
前排盾手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腳下那層藥沫又被司夜一刀挑起,黏沫混著溼鹽,直接濺進盾下縫隙。
最前頭那人腳下一滑。
司夜抬刀。
一刀斬盾。
黑木盾當場裂開。
第二刀,削腕。
第三刀,刀背橫撞。
最前排三人齊齊往後倒。
這一回,已經不是逼退。
是砸退。
前門外的盾陣整個塌了一角。
司夜抬眼,肩上血一路淌下來,眼神卻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他聲音不高。
「再上。」
門外那批夜襲的人,終於第一次真正猶豫。
東埕那邊,秦嵐也趁火勢被石獒拖開的一瞬,一刀斬斷最後一桶油,將那個控火的黑衣人逼得急退。
西側潮溝邊,冷無言踩著第三個從水裡爬出來的人,淡淡開口。
「堵住了。」
三線同時有了一瞬空檔。
很短。
短得幾乎只有半口氣。
可對鹽場來說,已經夠了。
不語壓著牆根溼布,嗆得聲音都啞了,卻仍抬頭看向前門。
司夜站在那裡。
沒有退。
藥屋也暫時沒燒起來。
這一輪,他們終於撐住了。
可就在這一瞬,白埕外的夜霧深處,忽然響起一道很輕的掌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不快。
也不重。
卻讓前院裡所有人剛松下的一口氣,又重新提了起來。
有人從霧裡慢慢走出來。
那人披著灰衣,手裡提著一串鐵鉤。
鉤尖還在滴水。
他停在前門外,先看了看倒地的持槍漢子,又看了看被司夜砸亂的盾陣,最後才抬頭,露出一張又矮又瘦的臉。
他笑了一下。
「韓沉鯨說七日不動,可黑礁會又不是隻有他一張嘴。」
「他不急著收,我倒想先來看看,這座場子到底有多難啃。」
司夜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秦嵐站在東埕火後,也慢慢轉過頭。
冷無言立在西側潮溝邊,目光同樣冷了下去。
不語咳了一聲,掌心還壓著牆根那塊溼布,卻也抬起了眼。
真正壓場的人,終於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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