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陰陽錯位
街角的風,忽然冷了一分。
不是天氣變了,而是氣場。
那名白眉白臉的男子站在那裡,明明沒有再往前一步,卻像是整條街的光線,都被他吸走了一角。陽光仍在,可落到他身上時,卻彷彿被削薄了一層,只剩下一種病態的白。
風烈在看到他的瞬間,心頭便是一緊。
不是因為那一箭。
而是因為這個人本身。
「……冷白。」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浮現時,風烈忍不住在心中暗啐了一聲。
倒楣。
真是倒楣到家了。
冷白,鳳城監察司分司司長,出身於俗稱「宦宮」的那條線,直屬監察司,而監察司,從來不對皇帝負責。
他們只聽一個人。
——太后。
錦衣衛與監察司,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不是因為友好,而是因為彼此都知道,真要撕破臉,誰都討不了好。
更何況是眼前這一位。
冷白站在街角,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僂,看起來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真正知道他來歷的人,沒有一個敢小看。
幾百年前,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監,不知從哪裡得了一部名為《斷玉神功》的武學寶典。
那本功法,路數陰柔至極,卻偏偏強悍無比,真氣執行詭異非常,既不循常脈,也不走正路。更詭異的是——
此功,唯有太監能練。
旁人即便照本宣科,也只會氣血逆亂,走火入魔。
也因此,這門武學,便在宦宮之中,一代代暗中流傳了下來。
冷白,已將《斷玉神功》練到第八層。
再進一層,便會與那傳說中開創此法的小太監齊名。
風烈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他平日裡,從不主動招惹監察司的人。
不是怕。
是麻煩。
可今日,麻煩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冷白的目光,像是剛從不語身上收回,又慢慢掃過司夜,最後落在風烈身上。
那目光,很淡。
卻讓人心底發寒。
風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側過身,低聲對司夜說了一句話。
聲音極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司夜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冷白是誰,也不清楚監察司與宦宮的恩怨,可從冷白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比秦嵐更麻煩。
更危險。
而風烈這一句話,分量極重。
重到讓司夜這個向來只信自己判斷的人,都沒有立刻反駁。
他沉默了一瞬。
隨即,點頭。
沒有多問。
不是因為完全信任,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不是風烈能輕易說出口的話。
既然說了,就一定有理由。
司夜轉頭,看向不語。
不語還站在他身後,臉上的紅霞尚未完全退去,卻已經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她的眼神在司夜與風烈之間來回了一瞬,像是在等什麼。
司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向前一步,將背對向她。
這個動作很自然。
卻讓不語的臉,又紅了一分。
她懂了。
她咬了咬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極小心地,靠了上去。
雙手搭在司夜肩上。
那一瞬,她的心跳亂了一拍。
可更多的,是安心。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快到旁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風烈這才轉過頭,看向秦嵐。
他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不善。
秦嵐一怔。
隨即,明白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下一刻——
風烈動了。
沒有招唿,沒有試探。
出手方向,赫然不是司夜,也不是不語,而是——
正快步行來的冷白。
這一掌,來得極快。
風烈的氣勢,毫不掩飾。
那是屬於錦衣衛指揮使的氣場,一旦全開,便如鐵騎臨城,正面碾壓。
冷白顯然沒料到。
他以為風烈至少會先交涉,至少會顧忌錦衣衛與監察司之間那層微妙的平衡。
可風烈沒有。
這一掌,果決得近乎粗暴。
冷白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
司夜動了。
他一把背起不語,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
不是向前。
而是向後。
他踏上牆壁,借力翻身,直接躍上了背後的屋頂。瓦片碎裂,卻追不上他的速度。
「抓住他!」冷白勐然回神,怒意第一次浮現在臉上。
可已經來不及了。
司夜的身影在屋嵴上連點幾下,幾乎沒有停頓,便消失在高低錯落的屋群之中。
揚長而去。
冷白心中惱怒至極。
那不是單純的失手。
那是被人當著面,硬生生搶走了目標。
而且,還是在錦衣衛指揮使的配合之下。
他轉身欲追。
卻發現,風烈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你的對手,是我。」風烈淡淡開口。
冷白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風烈。」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想清楚了?」
風烈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
氣勢再起。
冷白冷哼一聲。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被算計了。
可現在,再想追,也已經沒有意義。
「好。」冷白陰聲道,「那便先算你的帳。」
兩股氣場,轟然對撞。
街道另一側。
秦嵐站在原地,看著司夜與不語消失的方向。
她的目光很複雜。
不是單純的惱怒。
也不是不甘。
更像是一種……算錯了的疲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隱鳳門的人,死的死,傷的傷,站著的也已經不剩幾個。這一次,她不僅沒有拿下目標,還折了不少精銳。
虧。
而且是虧大了。
秦嵐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沒有後悔,只有冷靜。
「撤。」她下令。
沒有多餘的解釋。
隱鳳門的人立刻行動,帶走傷者,也帶走屍體,很快便從街道另一端退去,像是從未出現過。
鳳城的街道,慢慢空了下來。
只剩下風烈與冷白。
以及一場,真正屬於權力與陰影的對決。
而另一邊——
屋嵴之上。
司夜揹著不語,奔行如風。
不語伏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肩,耳邊只剩下風聲與心跳聲。那心跳,很穩。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她很清楚——
只要這個人還揹著她,她就不會被丟下。
鳳城,在他們身後,逐漸遠去。
而真正的風暴,
才剛剛開始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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