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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處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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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鹽場時,天還沒亮。

海霧貼著地面流,鹽場前門只點了兩盞燈。

燈光不亮,卻有人守著。

潮珩遠遠吹了一聲短哨。

門後立刻有人回哨。

一長一短。

是自己人。

石獒先上前,把門閂推開一半。

守門的鹽工看見不語扶著司夜回來,臉色瞬間變了。

「姑娘,司夜公子——」

不語道:「壓低聲,別驚動人。」

那鹽工立刻閉嘴。

他看見後頭跟著蘇半夏、冷無言、潮珩,還有石菱和小滿,便知道今晚外頭出了大事。

可沒人敢問。

不語扶著司夜進門。

司夜的手臂很冷。

冷得不像剛動過刀的人。

他一路走得很穩,穩到旁人幾乎看不出傷口又裂了。

可不語扶著他,知道那份穩是硬撐出來的。

蘇半夏一路黑著臉。

一進門,她便道:「藥屋。」

司夜道:「我先去看前防。」

蘇半夏停住腳步。

不語也停住。

冷無言慢慢抬眼。

石獒和潮珩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司夜:「……」

蘇半夏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藥、屋。」

司夜沉默片刻。

「嗯。」

潮珩鬆了口氣,小聲道:「還好還好。」

石獒低聲道:「你別說話。」

潮珩立刻閉嘴。

不語扶著司夜往藥屋走。

藥屋外,阿藥留的幾盞小燈還燃著。

門口多了一包東西。

白布包著,繩子打得很整齊。

上面壓著一張小紙。

蘇半夏剛走近,臉色就變了。

「都別碰。」

不語扶住司夜的手微微一緊。

冷無言上前一步,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只有三個字。

**退熱散。**

潮珩臉色發白。

「誰送來的?」

守藥屋的小鹽工被叫過來,聲音都有些抖。

「半個時辰前,有人從牆外扔進來的。」

「我沒敢碰。」

「半夏姑娘之前說過,夜裡多出來的藥,不能收。」

蘇半夏看了他一眼。

「這句記得不錯。」

小鹽工臉色微微一鬆。

蘇半夏又道:「下回看見,先敲三下木盆。」

小鹽工立刻點頭。

「記住了。」

蘇半夏蹲下,取出一根銀針挑開白布外層。

裡頭不是藥粉。

是一撮灰白色的細末。

她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

「不是退熱散。」

不語問:「是毒?」

「不是立刻毒死人的毒。」

蘇半夏用銀針挑起一點粉末,放到旁邊小盞裡,再滴了一滴水。

粉末一遇水,先是沒有變化。

片刻後,水面浮出一層淡淡黑絲。

蘇半夏冷笑。

「讓傷口發熱,讓人以為是舊傷反覆。」

「用一兩次,看不出。」

「用三五次,傷口就一直不收。」

她抬眼看司夜。

「很適合你。」

司夜沒說話。

不語的臉色徹底冷了。

問勢臺上的黑燈竹片,剛寫了藥屋。

他們才回來,藥屋門口就多了這包東西。

對方已經動手了。

冷無言看著那包粉末。

「這不是要毒死誰。」

「是要讓鹽場一直耗藥。」

不語道:「傷不癒,藥不夠,人心就亂。」

冷無言點頭。

「藥屋是第一處。」

司夜淡淡道:「他們知道我傷著。」

不語看他。

司夜道:「也知道妳一定會讓我進藥屋。」

蘇半夏冷聲道:「那他們可算錯一件事。」

潮珩忍不住問:「哪件?」

蘇半夏把那包灰白粉末連紙一起挑進鐵盞。

火摺子一擦。

細粉遇火,先是無聲燃起,接著冒出一股刺鼻青煙。

蘇半夏把鐵盞蓋上。

「藥屋歸我。」

「誰想在我門口送藥,先問他有幾條命。」

潮珩立刻縮了縮脖子。

石獒低聲道:「她好凶。」

潮珩點頭。

「但很安心。」

蘇半夏轉頭。

兩人同時閉嘴。

不語看著那盞鐵盞。

她沒有笑。

「半夏,藥屋這邊,能不能先封兩層?」

「外層只收人,不收藥。」

「所有藥材,都經妳看過再入庫。」

「藥渣也先別丟,留三日。」

蘇半夏看了她一眼,點頭。

「可以。」

不語又看向石獒。

「石獒,藥屋外頭先交給你,辛苦你守一守。」

石獒立刻站直。

「我守。」

「但不是死守。」

不語道:「半夏若要搬人、搬藥、搬水,你都幫她。」

石獒看了一眼蘇半夏。

蘇半夏冷冷道:「聽得懂?」

石獒立刻點頭。

「懂。」

潮珩小聲道:「他聽懂得特別快。」

石獒瞪他。

不語轉頭看向潮珩。

潮珩立刻站好。

「姑娘,我呢?」

「去請班師傅過來。」

潮珩一怔。

「現在?」

「現在。」

不語道:「告訴他,藥屋、糧倉、礦道三處可能都要用到舊門板、破車軸、鐵釘、木架。」

「請他替我掌掌眼,先把能擋的地方擋住。」

潮珩臉上的鬆散收了。

「明白。」

他轉身就要跑。

冷無言忽然道:「別一個人去。」

潮珩腳步一停。

冷無言看向小滿。

「你認路?」

小滿站在石菱旁邊,臉色還有些白,卻立刻點頭。

「認。」

不語看他。

「怕嗎?」

小滿用力抿了抿唇。

「怕。」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我能去。」

不語看了他一瞬。

「跟潮珩走。」

「別逞強。」

小滿點頭。

「是。」

潮珩拍拍他肩膀。

「跟緊我。」

小滿抬頭看他。

「你跑得快嗎?」

潮珩一愣。

石獒差點笑出來。

潮珩咬牙道:「比你快。」

小滿很認真地道:「那就好。」

兩人很快出了藥屋。

沒過多久,外頭便傳來車軸碾過泥地的聲音。

潮珩回來得比眾人想得更快。

他身後跟著小滿。

再後頭,是班止戈。

老匠人披著一件舊短襖,頭髮亂得像剛從木屑堆裡爬出來,手裡拎著半截鐵尺。身後兩名鹽工推著一輛破木車,車上堆滿舊門板、爛車軸、破木樁、鐵釘、斷鐵片,還有幾段被火燎黑的梁木。

班止戈一進來,先看藥屋門口那包被燒過的灰白粉末,又看司夜肩上的新藥布。

他沒多問。

只把鐵尺往車上一敲。

「搬。」

兩名鹽工立刻動手。

石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班止戈指了一下。

「你,抬車軸。」

石獒一愣。

「我?」

班止戈看著他。

「你力氣大,難道要我這把老骨頭抬?」

石獒立刻上前,一把扛起車軸。

班止戈沒再說話。

他先去了藥屋外。

兩塊舊門板被他斜斜架在門前,中間留出一道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口。抬傷員的人能繞進去,推車卻進不來。若有人想直撞藥屋,第一下就會被門板和車軸卡死。

石菱站在旁邊看著,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那不是普通擋門。

是讓人進得慢、查得清、撞不開的門。

接著,班止戈去了糧倉。

他不進倉,只繞著糧倉走了一圈。

鐵尺敲過牆角,敲過乾草堆,也敲過靠牆的幾隻木桶。

沒多久,乾草被搬開,溼泥被推來,一道淺淺的防火溝先被挖出雛形。

水缸被搬到四角。

缸下墊石。

不墊木。

原本看著像一座普通糧倉的地方,忽然多了一圈看不見的界線。

火若從外頭來,先要越過這一圈。

最後,班止戈去了礦道方向。

這一次,他走得最久。

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潮溼黑泥,還有幾塊碎石。

他把黑泥往破門板上一抹,又用鐵尺在門邊敲出幾道舊裂痕。

一扇原本剛架起來的門,很快變得像在廢坑口爛了好幾年。

不語走近時,第一眼也差點以為那真是舊門。

班止戈把門輕輕一推。

門鬆鬆晃開。

可他往裡踏出三步,腳尖一挑,門後一根橫木忽然落下。

砰。

門死死卡住。

石獒眼睛都瞪大了。

潮珩低聲道:「這要是人進去了……」

班止戈拍了拍手上的泥。

「就別急著出來了。」

他又讓人把幾根細竹管埋進礦道上方的碎石裡。

外頭的人聽不見裡面說話。

可只要有人推門、挖土、敲石,竹管另一端便會傳出細微迴響。

不響時,像廢坑。

一響,就是有人進去了。

班止戈做完這些,才轉回藥屋外。

車上的木料少了一半。

可三處命門,都已經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牆。

也勝過添幾個守門的人。

不語看著他。

周圍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

石獒看著那扇被卡死的舊門,忍不住低聲道:「這要是真有人進去,我一個人都不用追。」

石菱抱著木板,眼睛亮得厲害。

「班師傅,這樣一來,礦道外頭不用堆那麼多人,裡頭有動靜也能先知道。」

蘇半夏也難得沒有冷臉。

「藥屋那道折門很好。」

「傷員能進,髒東西進不來。」

就連冷無言,也看著那幾根細竹管,淡淡道:「有這一層,鹽場能少死很多人。」

班止戈握著鐵尺的手微微一頓。

他像是被這幾句話堵了一下,臉色仍硬,眼角卻不自覺抽了抽。

不語這才開口,語氣比方才放輕了些。

「班師傅,這三處工事,能不能請你掌眼?」

班止戈眉頭一皺。

「我只是個匠人。」

不語道:「鹽場要站住,缺的正是匠人。」

她看了一眼藥屋、糧倉、礦道方向。

「我們會打的人不少。」

「可把地方變得能守、能活、能撐下去的人,不多。」

班止戈沉默片刻,把鐵尺往肩上一扛。

「那先說好。」

「誰亂搬木頭,砸到腳我不治。」

蘇半夏冷冷道:「砸到腳,還是我治。」

班止戈看了她一眼。

「那就砸輕點。」

藥屋外幾個人終於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這一笑很短。

可鹽場緊了一夜的氣,也跟著鬆了一點。

不語沒有立刻進門。

她站在藥屋外,看向鹽場更深處。

夜裡的鹽場很安靜。

可這安靜和最初不一樣了。

最初是空。

現在是有人在睡,有人在守,有人在等天亮。

這座破鹽場,已經有了人味。

所以它也有了命門。

冷無言走到她身側。

「藥屋只是第一刀。」

不語道:「糧線,礦道。」

冷無言道:「對。」

「糧線一斷,外頭的人不敢送糧進來。」

「礦道一亂,鹽場就會被說成藏私礦、私兵、私貨。」

「藥屋一爛,傷員拖死。」

「三處一起動,不用打前門,鹽場自己就會散。」

不語聽得很安靜。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要害自己。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追殺她的人,要的是她的命。

現在對方要拆的,是她剛剛立起來的地方。

要讓她看著自己收進來的人,因為糧、藥、路,一點點亂掉。

她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司夜忽然道:「別急。」

不語看向他。

司夜坐在藥屋門邊,蘇半夏正替他重新上藥。

他臉色白得厲害,聲音卻穩。

「他們打三處,是因為前門不好打。」

「這是好事?」石獒忍不住問。

司夜看他一眼。

「至少說明,他們怕硬碰。」

冷無言淡淡道:「也說明他們已經看見鹽場的筋骨。」

不語點頭。

「那就先護住這三處。」

她轉身。

「石菱。」

石菱抱著木板上前。

「姑娘。」

「記三條。」

石菱立刻低頭。

不語道:「第一,藥屋封藥。」

「外來藥材,一律停收。」

「原有藥材重新分格,病人用藥要有名冊。」

石菱飛快記下。

「第二,糧線改路。」

「明面上仍等瑞通商行送糧。」

「暗裡讓錢承裕另走一條小船線。」

冷無言補了一句。

「小船線不能進前門。」

不語點頭。

「從西側舊曬場進。」

「每次不超過三車。」

「一次送太多,就是給人截。」

石菱寫得很快,手卻沒有抖。

不語看了她一眼。

「第三,礦道封真放假。」

石菱一怔。

「封真放假?」

冷無言眼底微動。

不語道:「真礦道封住。」

「舊廢坑留一條假路。」

「讓人以為能進。」

石獒眼睛一亮。

「放進去打?」

不語看他。

石獒立刻收斂。

「我是說,抓。」

不語道:「能抓就抓。」

「不能抓,就困。」

班止戈沒有再多說。

他把剛才那扇假舊門又推了一遍。

門晃得松,聲音也舊。

可一過三步,橫木落下,暗鈴跟著輕輕一響。

石菱低頭把這一筆記下。

冷無言看著那道門,淡淡道:「這比多派十個人守有用。」

班止戈哼了一聲。

「人會打瞌睡。」

他用鐵尺敲了敲門後的竹管。

管裡傳出一聲極細的空響。

「這個不會。」

蘇半夏抬頭看了不語一眼。

「妳學壞了。」

不語淡淡道:「他們先教的。」

裴夜鷂不在這裡。

但若他在,大概會笑。

冷無言卻沒有笑。

他看著不語,眼神很深。

他喜歡這樣的不語。

不是因為她變狠。

而是她開始知道,規矩不只用來護人,也能用來抓人。

司夜也看著她。

他的目光沒有冷無言那麼深。

只是很安靜。

像是在確認她走得穩不穩。

不語察覺兩道目光。

她先看向冷無言。

「糧線那邊,勞你走一趟。」

冷無言微微挑眉。

「我?」

「你最會看誰在路上動手腳。」

不語道:「錢承裕那邊,也需要有人說得明白。」

冷無言笑了一下。

「姑娘現在用人,越來越順手了。」

不語道:「你教的。」

冷無言笑意微淡。

這句話很平常。

卻讓他心裡某處動了一下。

司夜忽然咳了一聲。

很輕。

可不語立刻回頭。

蘇半夏冷冷道:「看吧,說話也能牽傷。」

司夜道:「我沒說話。」

蘇半夏道:「你唿吸了。」

司夜:「……」

石獒低頭。

潮珩不在,少了一個能一起憋笑的人,他憋得很辛苦。

不語走到司夜面前。

「今晚,別再出去了。」

司夜看她。

不語道:「留在藥屋。」

司夜沉默。

不語聲音放低了一點。

「阿夜,這一次聽我的。」

司夜眼神微動。

半晌,他低聲道:「好。」

蘇半夏手下一頓。

石獒也愣了一下。

冷無言看著兩人,眼神裡掠過一點很淡的意味。

司夜從來不是會被人輕易勸住的人。

可不語這一句說得很輕。

他便應了。

這一聲不重。

卻比任何硬壓下來的話都重。

不語避開他的目光,轉身看向眾人。

「今夜辛苦大家。」

「天亮前,先把三處穩住。」

「藥屋不亂。」

「糧線不斷。」

「礦道不開。」

「明日一早,讓所有人看見,鹽場還是照常開飯、照常守門、照常做事。」

她停了一下。

「誰想看我們亂,就讓他看不成。」

屋外的鹽工們聽見這句,神色慢慢穩了。

他們不全懂問勢臺發生了什麼。

也不懂黑燈、焦尾船、三日之約。

可他們聽得懂開飯。

聽得懂守門。

聽得懂照常做事。

對一座剛活過來的鹽場而言,這比漂亮話更有用。

冷無言轉身離開。

石獒守到藥屋外。

石菱抱著木板去整理名冊。

蘇半夏低頭繼續替司夜包傷。

不語站在門口,看著一個個人各自散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只是被局勢推著走。

這一回,她也能把人一個個安到該站的位置上。

不是讓他們去送死。

是讓他們知道,自己能守住哪裡。

司夜低聲道:「妳該休息。」

不語沒有回頭。

「你先休息。」

司夜道:「妳也一夜沒睡。」

不語這才轉頭看他。

「你也知道一夜沒睡會累?」

司夜不說話了。

蘇半夏冷笑一聲。

「他只知道別人會累。」

司夜:「……」

不語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

卻讓藥屋裡沉了一夜的冷意,鬆開了一點。

天邊還黑。

鹽場卻已經動了起來。

木板被搬出來。

鐵釘被分好。

舊車軸拖過泥地。

班止戈站在泥地中央,拿鐵尺一下一下敲著木樁。

「這根往左。」

「那塊門板別放正,放斜。」

「你,別拿乾草靠糧倉,嫌火燒得不夠快嗎?」

被罵的鹽工立刻把乾草抱走。

糧倉點燈。

藥屋封門。

礦道外有人立樁。

舊廢坑前,第一根假門梁被架了起來。

這座破敗的鹽場,在天亮前一點點醒來。

而藏在霧裡的人,若此刻還在看,便會發現——

黑燈沒有讓它亂。

毒也沒有讓它亂。

相反,它像被夜裡那一刀、一燈、一船,逼得更快長出了骨頭。

不語抬頭,看向遠處還未亮起的天。

三日之約已經開始。

第一日,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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