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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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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勢臺的霧,比方才更冷。

黑燈扣在木臺中央。

焦尾船押在臺下。

少指男人跪在船邊,手腕被繩索反扣,臉色難看得像死過一回。

灰衣夥計跪在臺上。

司夜的刀已經收回。

可他坐在不語身旁,刀仍放在手邊。

這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讓人不安。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願意,那把刀還能再起。

蘇半夏替他拆開藥布時,臉色更黑了。

「我說了,不要動內息。」

司夜沒說話。

蘇半夏冷笑。

「很好。現在不只動了,還動得很乾脆。」

潮珩站在後面,想笑又不敢笑。

石獒一隻手按著他的肩,低聲道:「你敢笑,她等一下也罵你。」

潮珩立刻閉嘴。

不語低頭看了一眼司夜肩側。

藥布已經被血染透。

傷口裂得不算深,卻足夠讓她心裡沉一下。

司夜察覺她的目光,淡聲道:「沒事。」

蘇半夏手下一重。

司夜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半夏道:「你再說一句沒事,我就讓你真的有事。」

司夜:「……」

裴夜鷂在旁邊低低笑了一聲。

「鹽場的人,說話都這麼有意思?」

蘇半夏抬眼看他。

「你也有傷。」

裴夜鷂的笑立刻收了。

「小傷。」

蘇半夏道:「小傷也會死人。」

裴夜鷂不說話了。

不語原本繃著的心,被這幾句話拉回來一點。

可人還沒審完。

問勢臺也還沒真正散。

幾方人馬都在等。

聽潮樓的雲聽瀾站在黑燈旁,手裡捏著那枚碎掉的青螺片,臉色冷得像水。

那冷意不是衝著不語。

是衝著借窗、仿令、把聽潮樓拖進髒局的人。

侯赤索靠在木柱旁,手裡紅纜一圈一圈繞著,眼睛盯著焦尾船。

穆沉舟負手站在另一側,斷鯨門兩名弟子守在他身後。

羅沙也沒走。

他臉色很臭。

可人還在。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不語開口。

「繼續問。」

灰衣夥計一抖。

雲聽瀾走到他面前。

「那個戴斗笠的人,什麼時候找你的?」

灰衣夥計嚥了口唾沫。

「昨夜。」

「在哪?」

「白牆三窗後頭的窄巷。」

「他怎麼進去的?」

灰衣夥計低下頭。

「拿著內樓令。」

雲聽瀾道:「令是假的。」

灰衣夥計聲音更低。

「太像了……」

雲聽瀾眼神一冷。

「像到你不查?」

灰衣夥計不敢回。

裴夜鷂蹲在一旁,懶懶道:「他這種人,看令不看人。令對了,錢也對了,眼睛就瞎一半。」

雲聽瀾沒有反駁。

裴夜鷂說的是實話。

不語問:「他讓你做什麼?」

灰衣夥計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把黑燈交給燈童。」

「讓燈童送到焦尾船三尾手裡。」

「再讓焦尾船帶兩個鹽場外線出市。」

冷無言道:「為什麼要帶人?」

灰衣夥計嘴唇發白。

「我不知道。」

司夜忽然抬眼。

灰衣夥計立刻補了一句。

「我真的不知道!」

「他只說,人是引線。」

問勢臺上靜了一下。

不語眼神微冷。

「引誰?」

灰衣夥計顫聲道:「引妳。」

羅沙冷笑了一聲。

「倒是看準了。」

「知道抓鹽場的人,妳一定會追。」

不語沒有理他。

冷無言看著灰衣夥計。

「你說他戴斗笠,聲音壓低。」

「還有什麼特徵?」

灰衣夥計想了很久。

「手。」

裴夜鷂眼神一動。

「手怎麼了?」

「他的右手……」灰衣夥計抖了一下,「戴著黑皮手套。」

「拿令的時候,袖口滑開一點。」

「我看見他手腕上有一圈紅痕。」

侯赤索手裡紅纜停了。

雲聽瀾也抬起眼。

穆沉舟沉聲道:「紅痕?」

灰衣夥計點頭。

「像被什麼長年勒過。」

裴夜鷂低聲道:「纜痕。」

侯赤索冷冷看他。

「你少往赤纜盟身上引。」

裴夜鷂道:「我說的是痕,不是人。」

冷無言淡淡道:「也可能是弓弦護腕、鐵鏈,或者某種身份約束。」

司夜忽然道:「不是纜。」

眾人看向他。

司夜臉色仍白,語氣卻很穩。

「纜痕寬,會壓進肉。」

「他說是一圈紅痕。」

「長年勒出來的細痕,多半是線。」

雲聽瀾眼神一沉。

「聽潮線。」

侯赤索皺眉。

「什麼東西?」

雲聽瀾道:「聽潮樓內部傳令用的線繩,細而韌,長年綁在腕上,方便辨聲取物。」

裴夜鷂挑眉。

「妳們聽潮樓的人?」

雲聽瀾冷聲道:「聽潮線不難仿。」

冷無言道:「內樓令也不難仿?」

雲聽瀾臉色更冷。

這句不好聽。

也很準。

羅沙笑了。

「有意思。」

「這一晚上,怎麼越查越像聽潮樓?」

雲聽瀾看向他。

「伏砂寨收人的名單還在裴夜鷂袖裡。」

羅沙笑意一僵。

兩人之間的氣一下又緊起來。

不語忽然道:「對方要的,就是你們這樣。」

聲音不高。

卻壓住了兩人的火氣。

雲聽瀾看向她。

不語道:「焦尾船借赤纜盟舊路。」

「人送伏砂寨。」

「黑燈從聽潮樓外眼出。」

「訊息裡又點藥屋、糧線、礦道。」

「每一條都不乾淨。」

「每一條又都不夠坐實。」

她看著眾人。

「這局不只要藏線。」

「還要讓你們互相咬。」

問勢臺上安靜下來。

這話司夜剛才說過。

現在不語再說一遍,分量又不同。

司夜說的是局。

不語說的是眼前所有人的選擇。

侯赤索手裡紅纜慢慢放下。

穆沉舟低聲道:「所以今晚這人不能死。」

不語點頭。

「他若死了,各家都能各自說清白。」

「可誰也說不乾淨。」

「他活著,至少還有一根線。」

灰衣夥計聽到這裡,眼底終於生出一點求生的光。

可那點光剛冒出來,他臉色忽然一變。

他勐地捂住喉嚨。

「呃……」

蘇半夏第一個抬頭。

「退!」

不語反應極快,一把拉住最近的石獒。

司夜也在同時起身,刀鞘一掃,把灰衣夥計身邊的人逼開。

裴夜鷂身形一晃,扣住灰衣夥計下頜。

可已經晚了半息。

灰衣夥計的唇角滲出一線黑血。

他的眼睛瞪大,喉嚨裡發出極細的喘聲,整個人像被什麼從裡頭攥住。

蘇半夏一把推開裴夜鷂,銀針已經落到灰衣夥計頸側。

「別讓他咬舌。」

冷無言按住灰衣夥計雙肩。

司夜刀鞘壓住他的手。

蘇半夏又連下三針。

灰衣夥計整個人抽搐了一下,黑血沒有再往外湧,可臉色已經灰得不像活人。

問勢臺上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雲聽瀾失聲道:「毒?」

蘇半夏冷冷道:「早下了。」

「在他接黑燈之前,就已經被人餵過。」

裴夜鷂眼神一寒。

「開口到一定程度就發作?」

蘇半夏道:「差不多。」

她手指按在灰衣夥計喉下,臉色很沉。

「毒藏在舌根。」

「不求立刻要命。」

「只要他說到關鍵處,就夠了。」

羅沙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侯赤索低聲罵了一句。

穆沉舟臉色也難看。

雲聽瀾握緊了青螺片。

這比當場殺人還狠。

對方早就算到灰衣夥計可能被抓,可能開口。

所以提前把死藏在他的嘴裡。

不語看著灰衣夥計。

「能救嗎?」

蘇半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下了兩針,逼出一點黑血,才道:「能拖一晚。」

「明天呢?」

「看命。」

灰衣夥計眼裡的求生光一下子變成恐懼。

他想說話。

蘇半夏一巴掌按住他的嘴。

「閉嘴。」

灰衣夥計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半夏冷著臉道:「你再多說兩句,神仙來了也只能替你收屍。」

裴夜鷂看向不語。

「人活著,但不能問了。」

不語道:「那就換個問法。」

眾人一怔。

不語看向石菱。

石菱被孟老篙護著,正站在臺邊。

她懷裡還抱著那塊木板。

小滿也在她身後,臉色發白,卻沒有跑。

不語道:「石菱,把他剛才說過的話,全記下來。」

石菱立刻點頭。

「已經記了。」

不語看向小滿。

「他說的三尾,你認得嗎?」

小滿用力點頭。

「認得。」

「焦尾船的人,你還能認幾個?」

小滿想了想。

「三個。」

「很好。」

不語又看向雲聽瀾。

「聽潮線,你能查。」

雲聽瀾道:「能。」

不語看向侯赤索。

「舊纜路,你能查。」

侯赤索沉著臉。

「能。」

她再看穆沉舟。

「船塢收人單子,你能查。」

穆沉舟點頭。

「能。」

最後,她看向羅沙。

羅沙冷笑。

「又到我了?」

不語道:「伏砂寨收的人,你查不查?」

羅沙盯著她。

「查。」

「若查不到呢?」

羅沙咬牙。

「我把收貨那一房的人拖來問勢臺。」

裴夜鷂笑了。

「這句好聽。」

羅沙怒道:「閉嘴。」

不語沒有笑。

她抬手指向黑燈。

「他們想讓這個人死在問勢臺。」

「想讓各家各說各話。」

「想讓今晚變成一場爛帳。」

她目光掃過眾人。

「那就反過來。」

「人若活著,查人。」

「人若死了,就查他死前留下的每一句話。」

「每一條線,各家各查。」

「三日後,還在這裡對。」

問勢臺上的氣慢慢變了。

方才是被迫應。

現在是不能不應。

因為人就在他們眼前被毒成這樣。

對方打的不是鹽場一家的臉。

是整個問勢臺的臉。

雲聽瀾第一個道:「聽潮樓會帶人來。」

侯赤索沉聲道:「赤纜盟也會。」

穆沉舟道:「斷鯨門會查清船塢。」

羅沙冷著臉。

「伏砂寨不會讓人拿我們的名收貨。」

這句話一出,裴夜鷂難得沒有刺他。

因為這一次,羅沙是真的被激怒了。

不語點頭。

「那今晚到此。」

「人我不帶走。」

眾人一怔。

裴夜鷂也看向她。

不語道:「灰衣夥計留在問勢臺。」

「蘇半夏看毒。」

「裴夜鷂看人。」

「聽潮樓、赤纜盟、斷鯨門、伏砂寨,各留一人作見證。」

她看向雲聽瀾。

「霧燈市也要留人。」

臺後,一盞灰燈終於晃了一下。

一直藏著不出聲的霧燈市主事人,終於派出一名老掌櫃。

那老掌櫃走出來,臉上沒有表情。

「霧燈市留人。」

不語看著他。

「也留燈。」

她指向臺上的黑燈。

「這盞燈,誰也不許拿走。」

老掌櫃沉默片刻。

「可。」

這一聲落下,問勢臺才真正有了公議之地的樣子。

不語轉身。

司夜也要起身。

蘇半夏立刻按住他肩膀。

「你再動一步,我就把你按在這裡治到天亮。」

司夜看了她一眼。

蘇半夏也看著他。

兩人沉默對峙片刻。

不語走過來,伸手扶住司夜的手臂。

「回去。」

司夜這次沒有說沒事。

他只是低聲道:「嗯。」

蘇半夏臉色這才好了一點。

石獒在旁邊小聲對潮珩道:「還是姑娘有用。」

潮珩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

司夜看了他們一眼。

兩人同時閉嘴。

裴夜鷂留在臺上。

他轉著黑羽短哨,目光落在灰衣夥計身上。

「放心。」

「今晚誰想碰他,得先過我。」

雲聽瀾看了他一眼。

「你一個人?」

裴夜鷂笑了笑。

霧裡,幾道影子一閃而沒。

「我住霧裡。」

「一個人也夠吵。」

不語沒有再回頭。

她扶著司夜走下問勢臺。

夜霧從四面湧來。

來時,她是被人引上臺。

走時,問勢臺上每一盞燈,都在看她離開。

那些目光裡仍有戒備。

仍有敵意。

也多了一樣東西。

忌憚。

小滿站在石菱身後,看著不語的背影,忽然低聲道:「她真的會回來嗎?」

石菱抱著木板,看著臺上的黑燈。

「會。」

她聲音很輕,卻很穩。

「姑娘說三日後,就一定會回來。」

小滿低下頭,手指慢慢攥緊。

這一夜,霧燈市沒有睡。

赤纜盟查舊纜。

聽潮樓封白牆三窗。

斷鯨門連夜翻船塢契單。

伏砂寨那邊,也有人被羅沙一腳踹醒。

而鹽場的路上,不語扶著司夜,走得不快。

司夜的手臂很冷。

不語扶得很穩。

走過水巷盡頭時,司夜忽然低聲道:「妳今晚做得很好。」

不語腳步微微一頓。

她沒有看他。

只是扶著他繼續往前。

「你少誇我兩句。」

「我怕你下一句又說自己沒事。」

司夜沉默了一下。

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我不說。」

不語這才看了他一眼。

夜霧很深。

可她忽然覺得,這一段路,沒有方才那麼冷了。

身後問勢臺的黑燈仍未熄。

三日之約,也從這一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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