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門會說話
第二鍋粥發完,鹽場裡的霧還沒散。
糧倉外那捆柴被拆開,油布、乾草、薄木片一樣樣擺在地上。
管飯的婦人站在食棚口看了半晌,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往鍋底又添了一瓢水。
火不能停。
飯也不能停。
鹽場的人都看懂了。
不語站在糧倉外,讓石菱把新規寫下來。
外柴不得靠近糧倉。
外來柴草先放舊曬場。
守倉的人分兩班。
水缸白日補滿,夜裡也要滿。
藥屋藥渣留三日。
真礦道封死,舊廢坑留假口。
石菱寫到最後一條時,抬頭看了眼礦道方向。
那邊霧更重。
舊廢坑前,班止戈昨夜架起來的假門半掩著,門板歪斜,木邊發黑,看起來像多年沒人碰過。
若不是她親眼看見那門一過三步就會落橫木,她也會以為那只是塊爛門板。
小滿站在她旁邊,手裡抱著木碗。
粥已經喝完了。
碗底還有一點米湯,他捨不得倒,手指一直握著碗沿。
石菱看見了,把自己的半塊餅掰給他。
小滿愣了一下。
「給我?」
「吃。」
石菱低頭繼續寫。
「等會兒你還要認人。」
小滿盯著那半塊餅看了一會兒,才小心咬了一口。
那一口很小。
像怕吃太快,下一口就沒了。
不語看見了,沒有過去。
有些人剛被買斷契,最怕旁人一直盯著他吃飯。
她轉頭看向礦道。
冷無言還沒回來。
裴夜鷂也留在問勢臺。
司夜被蘇半夏按在藥屋。
眼下鹽場裡能動的人不少,可真正能看局的人,一下少了大半。
不語心裡很清楚。
對方若還要試,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她剛想到這裡,礦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叮。
像小石子敲了一下竹管。
班止戈原本蹲在糧倉邊,看那捆柴裡的油布。
那聲響一出,他整個人忽然停住。
不語看向他。
班止戈抬起頭,臉上沒有一點睏意。
「礦道。」
石獒立刻握住刀柄。
「有人進去了?」
班止戈沒答,先把耳朵貼到旁邊一根露出半截的細竹管上。
那竹管從地底一路接過來,埋在草灰和破石裡,外人看不出。
管裡又傳來兩聲。
叩。
叩。
班止戈眼神沉了。
「有人推門。」
不語道:「幾個?」
班止戈閉著眼聽了一會兒,伸出三根手指。
「至少三個。」
石獒轉身就要衝。
不語叫住他。
「慢。」
石獒腳步硬生生停住。
不語看向班止戈。
「他們進到哪裡了?」
班止戈用鐵尺在地上畫了一條短線。
「門外。」
又畫了一個斜口。
「推門。」
接著,他在斜口後面點了一下。
「還沒過三步。」
石獒聽得一愣。
「你連這都聽得出來?」
班止戈瞥他一眼。
「你耳朵只是長來掛臉上?」
石獒閉嘴了。
不語看著地上的線。
「讓他們進。」
石獒勐地抬頭。
「姑娘?」
不語道:「他們若不進,就不知道他們想放什麼。」
班止戈點了一下鐵尺。
「對。」
他臉色不太好,嘴卻硬。
「我那門就是給人進的。」
石獒看向他。
「那要是他們拆了門呢?」
班止戈冷笑。
「他們若能拆,昨晚我白活這把年紀。」
礦道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砰。
像什麼東西落下。
班止戈站起身。
「過三步了。」
不語看向石獒。
「帶人,走外側。」
又看向石菱。
「記下時辰。」
石菱立刻低頭。
小滿忽然開口。
「我也去。」
不語看他。
小滿把半塊餅塞回懷裡,聲音很小,卻很清楚。
「焦尾船的人,有一個走路左腳會拖一下。」
「如果是他,我能認出來。」
石獒皺眉。
「裡頭黑,你認什麼?」
小滿看了他一眼。
「聽腳。」
石獒一怔。
班止戈看向小滿。
小滿被他看得肩膀縮了一下,卻沒有退。
班止戈哼了一聲。
「耳朵還能用。」
這一句聽著像罵。
小滿眼睛卻亮了一點。
不語道:「跟著石菱,不準靠前。」
小滿用力點頭。
「是。」
一行人往舊廢坑走。
不語沒有帶太多人。
石獒帶了兩個守門鹽工。
班止戈走在最前,手裡拎著鐵尺。
石菱和小滿跟在後面。
不語走得不快。
她要讓外面看見,鹽場沒有亂。
舊廢坑藏在一片亂石後頭。
從外面看去,只能看見半扇破門歪歪斜斜掛著,門邊還有潮泥和舊草。
第一次來的人,八成會以為這是多年不用的舊坑口。
可現在,那扇門關上了。
門後橫木落下,死死卡住。
竹管裡傳出更清楚的動靜。
有人低聲罵。
有人推門。
還有人用刀柄敲木頭。
石獒聽得手癢。
「我去把門掀了?」
班止戈冷冷道:「你敢掀,我先敲你。」
石獒:「……」
不語走到竹管旁,低聲問:「能聽見他們說什麼嗎?」
班止戈把竹管遞過去。
不語低頭聽。
管裡先是一陣雜音。
接著,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
「……不對,這門怎麼落了?」
另一人道:「不是說這是廢坑嗎?」
「少廢話,挖旁邊。」
第三個聲音更粗。
「快點,東西丟進去就走。」
不語眼神一沉。
東西。
班止戈也聽見了。
他臉色變得很難看。
「不是來探路。」
「是來丟東西。」
石菱低聲問:「丟什麼?」
沒有人回答。
火藥。
毒粉。
屍體。
假礦石。
私貨。
無論哪一種,只要被人「發現」在礦道里,鹽場就會被扣上一個說不清的名頭。
不語站直身。
「石獒,堵外口。」
「班師傅,能不能讓門只開一半?」
班止戈看她一眼。
「能。」
他走到門側一堆碎石旁,伸手摸出一截藏在泥裡的短木楔。
輕輕一拔。
門裡的橫木發出一聲悶響。
門沒有全開。
只鬆出一道半人寬的縫。
裡面的人顯然也聽見了動靜。
「門鬆了!」
「推!」
下一瞬,門從裡頭被人勐地撞開半尺。
一條手臂先伸出來。
手裡提著一個黑布包。
石獒看準時機,一把抓住那條手臂。
「出來!」
裡頭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石獒硬生生從門縫裡拖了出來。
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門裡另外兩人立刻往後退。
班止戈腳下一踩。
剛鬆開的橫木再次落下。
砰。
門又卡死了。
裡頭傳來驚怒聲。
「外頭有人!」
「中計了!」
石獒一腳踩住地上那人的背。
那人灰頭土臉,嘴裡全是泥。
手裡的黑布包滾到一旁。
不語沒有立刻靠近。
「別碰。」
班止戈用鐵尺挑開黑布包。
裡頭不是火藥。
也不是毒粉。
是一塊礦石。
黑中帶青,表面有細細金線。
石菱看不懂。
石獒也看不懂。
班止戈卻一眼沉了臉。
「青金脈石。」
不語問:「很貴?」
班止戈道:「貴。」
他用鐵尺翻了一下那塊礦石。
「更麻煩。」
不語看著他。
班止戈臉色很沉。
「這種石頭若從鹽場礦道里翻出來,外頭就能說,鹽場藏私礦。」
石菱手指一緊。
小滿臉也白了。
藏私礦。
這四個字,比燒糧倉還狠。
燒糧倉是亂。
藏私礦是罪。
若再被人扣上私兵、私貨,一座鹽場剛立起來,就會被官面和江湖一起盯上。
不語蹲下,看那塊青金脈石。
「真石?」
班止戈搖頭。
「半真。」
「外面是真的,裡頭填過。」
他用鐵尺在石頭裂縫一敲。
礦石裂開一點。
裡面露出一層黑泥和碎金粉。
班止戈冷笑。
「做得還挺像。」
「騙外行夠了。」
不語抬頭。
「騙不了你。」
班止戈一頓。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
石獒踩著那人,低聲問:「裡頭還有兩個,抓不抓?」
班止戈貼著竹管聽了聽。
裡面有人正在往深處跑。
腳步很急。
他忽然皺眉。
「不對。」
不語看向他。
「怎麼?」
班止戈蹲下,把耳朵幾乎貼到地上。
竹管裡傳來一陣細碎的摩擦聲。
那聲音不像人走路。
更像什麼東西在被拖著走。
班止戈臉色一變。
「他們帶了第二包。」
不語立刻道:「能堵住嗎?」
班止戈起身,快步走到另一側亂石旁,抓起一根埋好的粗繩。
「石獒!」
石獒抬頭。
班止戈道:「拉!」
石獒立刻放開地上那人,雙手抓住粗繩。
班止戈也抓住另一端。
兩人同時一拉。
舊廢坑裡忽然傳來轟的一聲。
像木架倒下,又像碎石落地。
裡頭有人慘叫。
「路塌了!」
「回去!」
班止戈冷著臉。
「假塌方。」
石獒眼睛又亮了。
「你連這都做了?」
班止戈喘了口氣。
「昨晚做的。」
「你們搬木頭時,我沒閒著。」
小滿站在石菱身後,忍不住低聲道:「班師傅好厲害。」
這聲很小。
班止戈卻聽見了。
他別開臉。
「小孩子少拍馬屁。」
小滿認真道:「我是真覺得厲害。」
班止戈:「……」
裡頭兩人被假塌方逼回門邊。
石獒帶著兩名鹽工守住半開的縫。
一人剛露頭,就被石獒按住肩膀,直接拖了出來。
另一人想往回跑,被班止戈落下的木樁卡住腿,摔得滿臉是灰。
沒多久,三個人全被按在廢坑外。
一個少指。
一個瘦高。
一個左腳拖行。
小滿看見第三人,臉色一下變了。
「他!」
不語看他。
小滿指著那人。
「他是焦尾船的人。」
「他走路左腳拖一下,昨夜在船邊搬過人。」
那人臉色一白。
「你胡說!」
小滿後退半步,卻沒有縮回石菱身後。
他用力盯著那人的腳。
「你左腳鞋底外側磨得很薄。」
「你走路先落外沿。」
「我聽過。」
那人還想罵。
石獒一把按住他腦袋。
「閉嘴。」
不語看向小滿。
小滿臉色仍白,手指也抖,可眼睛沒有躲。
不語道:「記得很好。」
小滿怔住。
石菱也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這一筆,我記上。」
小滿嘴唇動了動。
「我……」
他沒說完。
只是把手攥得更緊。
不語轉向那三人。
「誰讓你們來的?」
沒人回答。
班止戈用鐵尺挑起那塊半真半假的青金脈石。
「這東西不是你們能弄到的。」
不語接道:「也不是你們懂得用的。」
她看著那個左腳拖行的人。
「焦尾船送人。」
「現在又送石。」
「你們跑得倒勤。」
那人咬牙不說話。
不語沒有急著逼問。
她看向石菱。
「記。」
石菱立刻低頭。
不語一條一條說。
「舊廢坑假口,抓到三人。」
「一人焦尾船,左腳拖行。」
「帶入青金脈石一塊,半真半假,疑作藏私礦栽贓。」
「班止戈所設假門、橫木、竹管、假塌方,全部有效。」
石菱寫到最後一句,筆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班止戈。
班止戈板著臉。
「看我做什麼?」
石菱認真道:「這句要記。」
「三日後問勢臺要用。」
班止戈一時說不出話。
不語看著他。
「班師傅,這次又是你先擋下來。」
這一次,周圍的鹽工都聽見了。
剛才還只覺得假門有趣的人,現在再看班止戈,眼神已經變了。
這不是手藝好。
這是救命。
藥屋的門擋藥。
糧倉的溝擋火。
礦道的假門,擋下一場足以讓整座鹽場說不清的栽贓。
一名守門鹽工忍不住低聲道:「班師傅這門,比刀還狠。」
石獒點頭。
「確實。」
班止戈終於忍不住罵。
「少說兩句,門又不會自己長。」
石獒很認真地看了看那扇門。
「我覺得它快會了。」
潮珩剛趕過來,聽見這句,差點笑岔氣。
班止戈鐵尺一抬。
潮珩立刻躲到石獒身後。
不語沒有攔他們。
緊了一整夜的鹽場,太需要這點笑聲。
可笑過之後,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不語看向三名被抓的人。
「帶回去。」
石獒問:「問嗎?」
「不急。」
不語道:「把石頭也帶回去。」
「讓班師傅先看清楚。」
班止戈皺眉。
「我看?」
「你看得出真假。」
不語道:「三日後,我要把這塊石頭帶去問勢臺。」
「我要讓他們知道,有人不只想燒糧,還想給鹽場扣私礦的罪。」
班止戈沉默片刻。
「要看就得剖開。」
「剖。」
「剖開就不好看了。」
「我要真相,不要好看。」
班止戈看了她一眼。
這回,他沒再推。
「行。」
礦道外的霧慢慢散了一點。
天色亮得更清楚。
遠處食棚第二鍋粥已經快見底。
有人跑來問,要不要再熬第三鍋。
不語回頭。
「熬。」
那人一怔。
「姑娘,第三鍋會稀。」
「稀也熬。」
不語道:「今日動工的人多,不能餓著。」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
「好嘞。」
訊息很快傳回食棚。
第三鍋又架了起來。
潮珩聽見,立刻精神了。
「還有第三鍋?」
石獒一把揪住他。
「你先去幫忙抬人。」
潮珩哀嚎。
「我都還沒吃第二碗!」
「做完再吃。」
「你們這些人怎麼都這樣?」
小滿在旁邊小聲道:「飯會留的。」
潮珩停了一下,看他。
小滿道:「石菱說,在鹽場就有。」
潮珩怔了怔,忽然笑了。
「對。」
他揉了一把小滿的頭。
「在鹽場就有。」
小滿被揉得愣住。
似乎還不習慣有人這樣碰他。
但他沒有躲。
不語遠遠看了一眼,心裡微微一軟。
很快,又收了回來。
今日才剛開始。
藥屋試過。
糧倉試過。
礦道也試過。
三處命門,都被人伸了手。
也都先擋住了。
可她知道,對方不會就此收手。
真正藏在霧裡的那個人,還在看。
他看鹽場亂不亂。
看人心散不散。
看不語會不會急著回打。
不語低頭,看著地上那塊被布包起來的青金脈石。
然後,她抬頭,看向鹽場裡來來往往的人。
藥屋有人進出。
糧倉有人守著。
礦道外有人立樁。
食棚第三鍋粥重新冒起白氣。
她忽然明白,司夜那句話沒有說完。
守住飯,只是第一步。
還要守住門。
守住路。
守住每一個剛剛願意留下來的人。
石菱走到她身邊。
「姑娘,這一日現在要怎麼記?」
不語看著遠處的霧。
「記下來。」
「第一日,照常開飯。」
「藥屋未亂,糧倉未燒,礦道未開。」
「焦尾船又伸了一次手。」
她停了一下。
「斷在門裡。」
石菱低頭,一筆一筆記下。
小滿站在旁邊,眼睛亮得很。
班止戈扛著鐵尺,嘴裡罵罵咧咧地指揮鹽工補門。
石獒押著三個人往回走。
潮珩追在後頭喊著給他留粥。
鹽場亂哄哄的。
卻不是亂。
是不肯倒下的熱鬧。
不語站在霧裡,忽然覺得這聲音很好聽。
第一日,先守住飯。
第二步,就守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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