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押石見刀
青金脈石剖開後,裡頭果然被填過。
黑泥。
碎金粉。
還有一層薄薄的青蠟。
班止戈用鐵尺挑了兩下,臉色越看越臭。
「手藝不差。」
石獒看著那塊裂開的石頭。
「這還叫不差?」
班止戈抬眼。
「你看得出來?」
石獒閉嘴了。
班止戈哼了一聲。
「外頭是真青金皮,裡頭填假泥,裂縫也磨過。」
「這東西若埋在礦道里,再讓外人剛好挖出來,夠鹽場喝一壺。」
不語看著那塊石頭,沒有碰。
「能證明是做過的嗎?」
班止戈道:「能。」
他指了指石頭斷口。
「真青金脈石裡頭金線會走脈。」
「這塊裡面的金粉,是撒上去的。」
「識貨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有人做局。」
不語點頭。
「送去問勢臺。」
石菱勐地抬頭。
「現在?」
「現在。」
石獒立刻皺眉。
「姑娘,剛抓到人就送出去,路上肯定有人截。」
不語看他。
「所以要送。」
石獒怔了一下。
班止戈用鐵尺敲了敲石頭。
「藏在鹽場,晚上也會有人來偷。」
不語道:「放在鹽場,是等人伸手。」
「送去問勢臺,是逼他們伸手。」
石獒眼睛亮了。
「那就打。」
這話一出口,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最近搬木頭,守門,等人下手,他早就憋得骨頭髮癢。
不語看向他。
「打可以。」
「但這次不是追殺。」
「護石,護人,抓活口。」
石獒立刻收了笑。
「懂。」
門外有人快步進來。
是蘇半夏。
她袖口還沾著藥味,臉色依舊不太好。
「司夜讓我帶句話。」
不語轉頭。
蘇半夏道:「他說,對方若要截,會先殺俘,再搶石。」
「石丟了,只是證據少一件。」
「人死了,就能把話全壓回霧裡。」
不語眼神微動。
司夜人在藥屋,這一步仍看得很準。
石獒低聲道:「那三個人都要押?」
不語道:「押。」
「但不要走一起。」
她看向石菱。
「石頭一隊。」
「人一隊。」
「假石再一隊。」
石菱立刻低頭記。
「假石?」
班止戈皺眉看她。
不語道:「班師傅,能不能用普通黑石包一塊出來,讓人以為那才是真證物?」
班止戈盯著她看了片刻。
「妳學得真快。」
不語沒有笑。
「被人教得快。」
班止戈哼了一聲,轉身去挑石頭。
「給我半炷香。」
「不用像。」
「外頭包得像就夠了。」
不語點頭,又看向小滿。
小滿站在石菱身後,眼睛一直盯著那三名被抓的人。
不語道:「你跟石菱。」
小滿立刻抬頭。
「我能認路,也能認腳。」
「所以你跟石菱。」
不語語氣放緩。
「但不靠前。」
小滿用力點頭。
「是。」
三隊很快分好。
石獒押人。
兩名鹽工跟著。
左腳拖行的焦尾船人被綁在最前,另外兩人分開押著。
班止戈抱著真石。
外頭用破麻布裹住,看起來像一塊普通廢礦。
假石由潮珩抱著。
潮珩抱得很用力,嘴上卻一直碎。
「為什麼我抱假的?」
石獒看他一眼。
「因為你看起來像真的會弄丟。」
潮珩怒了。
「你這話很傷人。」
石獒道:「所以他們才信。」
潮珩:「……」
不語走在中間。
她沒有穿得太顯眼,紫電飛凰劍也收在鞘中。
可鹽場裡的人都看見了。
姑娘出門了。
押著人,也押著證物。
剛才才守住飯。
現在就往外走。
這件事傳出去,比任何話都更清楚。
鹽場沒有縮回去。
它要把別人伸進來的手,拿去問勢臺上給人看。
出前門時,蘇半夏站在藥屋門口。
司夜沒有出來。
可藥屋半掩的門後,有一點黑衣影子。
不語回頭看了一眼。
那影子沒有動。
她卻知道他在看。
蘇半夏冷冷道:「他要是敢再往外一步,我就真綁了。」
不語看著門後,輕聲道:「讓他睡。」
門後安靜片刻。
司夜的聲音低低傳出。
「路上別追太遠。」
不語道:「嗯。」
「我帶人回來。」
司夜沒有再說話。
門後那點影子退了回去。
不語收回目光。
「走。」
押送隊出了鹽場前門。
海霧還沒有完全散。
舊曬場到霧燈市之間,有一段碎石路。
左邊是荒草。
右邊是鹽灘。
路很空。
也很適合殺人。
石獒握著刀柄,走得不快。
他看起來粗,這時候卻很穩。
焦尾船那個左腳拖行的人走在前頭,肩膀一直繃著。
小滿跟在石菱身側,低頭聽著地上的腳步聲。
走到舊曬場中段時,他忽然抬頭。
「多了兩個。」
石菱一驚。
「哪裡?」
小滿沒有抬手指,只低聲道:「左邊草裡。」
「腳很輕。」
「不是鹽工。」
不語停下。
石獒幾乎同時拔刀。
下一瞬,左側荒草裡飛出兩道黑影。
不是人。
是鉤。
兩枚鐵鉤帶著細索,直取押在前頭的焦尾船人喉嚨。
對方不是來救人。
是來殺口。
石獒大刀一橫。
鐺。
第一枚鐵鉤被他硬生生砸飛。
第二枚鉤子擦著刀背滑向那人的頸側。
不語腳下一動。
劍鞘點出。
鉤尖偏開半寸,擦過焦尾船人的耳側,帶出一線血。
那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石獒怒了。
「躲在草裡放鉤?」
他一步踏出,刀背壓低,整個人像一堵石牆撞進荒草。
草裡兩人剛要退,石獒大刀已經掃到。
他沒有用刀鋒。
用的是刀背。
砰。
第一人胸口中刀,整個人倒飛出去。
第二人反手拔短刃,想貼身割索。
石獒抬膝一撞。
那人膝蓋一軟,還沒跪下,就被石獒一手按住後頸,砸到泥地裡。
「想殺人滅口?」
石獒低頭看他。
「問過我沒有?」
他聲音不大。
可那兩人趴在地上,一時連喘氣都不敢重。
不語走過去,看了一眼鐵鉤。
鉤尖發黑。
淬過毒。
石菱臉色微白。
「若剛才中了……」
不語道:「記。」
石菱立刻低頭。
「舊曬場,草中二人,用毒鉤殺俘。」
小滿站在旁邊,手指緊攥,卻沒有退。
不語看了他一眼。
「你先聽見的。」
小滿怔住。
不語道:「很好。」
小滿低下頭。
耳根慢慢紅了。
押送隊繼續往前。
兩名伏擊者被石獒的人捆起來,綁在原本三名俘虜後頭。
潮珩抱著假石,走得更用力了。
「我怎麼覺得我這塊也會被搶?」
班止戈冷冷道:「你抱得太像寶貝。」
潮珩立刻把麻布包往肩上一扛,裝得很隨意。
走了不到半里,右側鹽灘忽然傳來破風聲。
這一次不是鉤。
是短弩。
三支弩箭從霧裡射出。
兩支射向潮珩懷裡的假石。
一支射向班止戈手中的真石。
班止戈反應比誰都快。
他手裡鐵尺一翻,直接把真石往身後一藏。
弩箭擦著麻布飛過,釘進旁邊木樁。
另一邊,潮珩嚇得抱頭蹲下。
兩支箭全射在他身後的破門板上。
潮珩抬頭。
「我就知道!」
話音還沒落,鹽灘霧裡衝出四個人。
一個直撲潮珩。
兩個撲向班止戈。
最後一個繞後,直取石菱手裡的木板。
他們看準了。
石頭重要。
記錄也重要。
不語眼神一冷。
「石菱,退後。」
她人已經到了。
紫電飛凰劍出鞘半寸。
半寸紫意,貼著霧光一閃。
繞後那人的短刀剛到石菱面前,手腕便被劍鞘點中。
刀落地。
他還沒來得及換手,不語已經近身。
肘尖點在他胸口。
那人悶哼一聲,倒退三步,撞上後方鹽樁。
不語沒有追。
她轉身一步踏回石菱身前。
第二名刺客撲到。
這人用的是細劍,劍尖直取不語肩下空隙。
招式很快。
也很毒。
不語沒有硬接。
她腳下一錯,紫電飛凰劍終於出鞘三寸。
劍光不大。
卻準得嚇人。
叮。
劍尖點偏細劍。
她手腕順勢一壓,劍鞘撞上對方腕骨。
那人臉色一變,整條手臂瞬間發麻。
不語抬腳一踢。
正踢在他膝側。
人跪下。
劍落地。
石菱抱著木板,心口跳得厲害。
不語回頭。
「沒事?」
石菱用力點頭。
「沒事。」
另一邊,班止戈被兩人夾住。
他沒有武功。
可他手裡有鐵尺,也知道怎麼讓人難受。
第一人撲來,他把真石往地上一放,鐵尺直接插進對方腳下的爛木縫。
那人一腳踩上去,腳踝被卡。
身體往前一栽。
班止戈抬手就是一尺,敲在對方鼻樑上。
砰。
那人仰面倒下,眼淚鼻血一起出來。
第二人繞到班止戈身後,剛要伸手,一柄大刀從旁邊橫斬而來。
刀風重得像半截山石。
那人臉色一變,硬生生收手後退。
一名女子從霧裡走出。
肩上扛著大刀。
眉眼冷利,衣袖捲起,露出一截結實小臂。
秦嵐。
她身後還跟著兩名礦場守衛。
其中一人手裡提著被打暈的黑衣人。
秦嵐看了不語一眼。
「礦場那邊也有人摸路。」
她把那名黑衣人往地上一丟。
「順手抓了一個。」
石獒眼睛一亮。
「秦姑娘!」
秦嵐看向他。
「手癢?」
石獒咧嘴。
「癢很久了。」
秦嵐大刀一轉。
「那就別讓他們跑了。」
霧裡剩下兩名刺客一看情勢不對,轉身就退。
石獒追左邊。
秦嵐追右邊。
這一追,整段碎石路像一下活了。
石獒的大刀重。
一刀落下,逼得對方不得不回身擋。
刀與刀撞在一起,聲音震得鹽灘上的鳥都飛起來。
那刺客想用輕身法繞他。
石獒直接把刀插進地面,雙手一抓,硬生生把對方腰帶扯住。
「跑什麼?」
他一拳砸在對方腹上。
那人跪倒,連酸水都快吐出來。
秦嵐那邊更快。
她大刀看著重,身法卻不笨。
那逃跑的刺客專挑碎石走,想借亂石卡她腳步。
秦嵐冷笑一聲,直接踩上石面,借力翻身,一刀背砸下。
砰。
刺客整個人被砸趴在地。
他還想翻滾逃走,秦嵐刀尖已經壓住他的衣領。
「再動,死。」
那人立刻不動了。
潮珩看得嘴巴都張開了。
「秦姑娘這刀,真不講道理。」
秦嵐回頭。
「你說什麼?」
潮珩立刻抱緊假石。
「我說秦姑娘威武。」
秦嵐哼了一聲。
不語看著她。
「礦場那邊如何?」
秦嵐收刀。
「有人想翻舊井進礦場後坡。」
「被我撞見了。」
「不像黑礁會。」
「更像受過訓練的探子。」
她看了眼被押住的幾人。
「和這批差不多。」
不語眼神沉下。
藥屋。
糧倉。
礦道。
礦場後坡。
對方的手伸得比她想的還快。
可這一次,她沒有急。
因為這些手伸出來時,一隻只都被按住了。
不語看向眾人。
「清點。」
石菱立刻開始記。
「舊曬場毒鉤二人。」
「鹽灘短弩四人。」
「礦場後坡一人。」
「共七人。」
秦嵐補了一句。
「我那邊還跑了一個。」
不語點頭。
「記八。」
石菱立刻改。
「共八人,抓七,逃一。」
小滿忽然拉了拉石菱衣角。
石菱低頭。
小滿低聲道:「逃的那個,左肩高。」
「走路肩不平。」
石菱一怔。
「你也聽見了?」
小滿點頭。
「他跑的時候,一邊腳重,一邊腳輕。」
「應該肩上有傷,或者常背重東西。」
秦嵐聽見這句,轉頭看他。
「你叫什麼?」
小滿被她看得一僵。
「小滿。」
秦嵐道:「耳朵不錯。」
小滿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已經是第二個人說他有用。
他低下頭,聲音很小。
「我會記。」
不語看著他,沒有多誇。
再多,小滿反而會慌。
她只道:「那就記住。」
「三日後,也許用得上。」
小滿重重點頭。
押送隊伍已經比出門時長了一倍。
原本三名俘虜。
現在又多了七個。
石獒押得很高興。
潮珩抱著假石,忽然覺得自己這份活也挺重要。
班止戈抱著真石,臉色卻越來越臭。
「再打幾場,這石頭都要被我抱熱了。」
不語道:「換人?」
班止戈立刻抱緊。
「不換。」
眾人都看向他。
班止戈冷聲道:「你們誰看得出真假?」
沒人說話。
班止戈哼了一聲。
「那就閉嘴。」
不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秦嵐扛著刀走到她身側。
「這麼押去問勢臺,路上還會有人來。」
不語道:「那就來。」
秦嵐看了她一眼。
「妳現在倒不怕了。」
不語看向前方霧路。
「怕。」
她聲音很平靜。
「可他們比我更怕。」
秦嵐挑眉。
不語道:「他們若不怕,就不用一路殺口、搶石、栽贓。」
「現在越急,越證明我們抓對了線。」
秦嵐笑了。
「那就送。」
她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誰來,我砍誰。」
不語看向她。
「留活口。」
秦嵐嘖了一聲。
「妳們現在怎麼都這句。」
石獒在後面接話。
「因為活口更有用。」
秦嵐看他。
「你現在也知道用腦了?」
石獒想了想。
「姑娘教的。」
不語:「……」
潮珩差點笑出聲。
押送隊繼續往霧燈市方向走。
這一次,他們不像剛出門時那樣安靜。
刀出過鞘。
血也見了。
人抓了七個。
石頭還在。
石菱的木板上多了整整一頁記錄。
小滿跟在她身旁,眼睛一直盯著每個俘虜的腳。
班止戈抱著真石。
秦嵐扛著大刀。
石獒押著人。
不語走在隊伍中間,紫電飛凰劍已經收回鞘中。
霧裡藏著很多眼睛。
她知道。
可這一次,那些眼睛看見的不再只是鹽場守住了門。
也看見了鹽場拔刀。
快到問勢臺外時,前方霧燈晃了晃。
裴夜鷂的人先出現。
一道人影從屋簷落下,看見這隊人,愣了一下。
「怎麼多了這麼多人?」
石獒咧嘴。
「路上撿的。」
那人看向不語。
不語道:「告訴裴夜鷂。」
「焦尾船送人,又送石。」
「還派人半路搶證。」
「我們把人帶來了。」
那人立刻點頭,轉身掠回霧裡。
不語抬頭,看向問勢臺方向。
三日之約還沒到。
可只一日,刀,已經送上門了。
她沒有等。
也不打算等。
她要把這些人、這塊石頭,先擺到所有人面前。
讓那些藏在霧裡的人知道——
鹽場會把伸進門裡的手,一根一根折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