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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纜試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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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纜盟的外纜,不是一條繩。

是三道。

第一道浮在外水,掛銅鈴與暗燈。

第二道沉在水下,纜上綁鐵鉤。

第三道最靠岸,粗如人臂,平日藏在潮水下,只有赤纜盟的人知道哪裡能放,哪裡不能碰。

外人若硬闖,船底會被拖住。

再大的船,也得慢下來。

這一夜,赤纜外水起了黑霧。

霧裡沒有鼓聲。

只有浪聲。

侯赤索站在外纜木臺上,手裡握著一截溼繩。

遠處三艘黑帆船沒有靠近。

它們只在霧外移動,像三塊壓在水上的黑影。

不急。

也不退。

侯赤索沉聲道:「別盯船。」

旁邊弟子一愣。

「不盯船盯什麼?」

侯赤索看著腳下潮水。

「盯水。」

話音剛落。

第一道外纜上的銅鈴輕輕一響。

叮。

很輕。

卻讓所有人臉色一變。

侯赤索道:「水下有人。」

赤纜盟弟子立刻動了。

三人壓纜。

兩人點燈。

另兩人抓起長鉤,朝水聲細微處探去。

水面仍然平靜。

下一瞬,一隻溼白的手忽然從水下伸出,抓住浮纜,刀片貼著繩面一割。

嚓。

外纜斷出一縷毛邊。

長鉤立刻落下。

水下那人反手一撥,順著水勢滑開。

侯赤索冷笑。

「水鬼。」

他一腳踏上木臺邊,手中赤纜勐然甩出。

溼繩入水,像一條蛇。

水下傳來一聲悶哼。

一道人影被硬生生拖出半截。

那人臉上蒙著黑布,背上綁著薄木氣囊,腰間插著三把小刀。

赤纜弟子剛要上前抓人。

那人忽然張口。

侯赤索眼神一冷。

「堵嘴!」

一名弟子手中短棍飛出,正砸在那人下巴。

咔。

藏在牙間的毒,沒能咬下去。

可同一瞬,水面另一側又響起兩聲細鈴。

叮。

叮。

三個方向同時有人割纜。

不是要一次衝破。

是在試。

試哪一道纜松。

試哪一邊反應慢。

試赤纜盟今晚到底有沒有備好。

侯赤索臉色沉下來。

「第二道纜起!」

赤纜盟弟子同時拉繩。

水下沉纜被拉起半尺。

潮水裡立刻傳出幾聲悶響。

有人腰間被鐵鉤掛住。

有人想割繩,卻被反纏住手腕。

外水一下炸開。

水花、血水、黑影混成一片。

可黑帆船仍然沒有靠近。

它們只在霧外等。

像是在看。

遠處,一道白火亮起。

一長。

一短。

問勢臺收到訊息了。

侯赤索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木臺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水裡。

是岸上。

一名赤纜弟子捂著喉嚨倒下。

他身旁另一名弟子手裡還握著刀,臉色發白。

「我……我不是……」

話沒說完,羅沙的大刀已經架在他肩上。

「不是什麼?」

那弟子渾身發抖。

「我只是奉命換燈……」

羅沙咧嘴。

「奉誰的命?」

那人眼神亂了一瞬。

雲聽瀾的人已經出手。

一枚玉扣打在他腕上。

刀落地。

雲聽瀾從霧裡走出來,看著地上那盞燈。

燈芯比赤纜盟平日用的長一寸。

油色也更暗。

「不是赤纜盟的燈。」

羅沙罵了一聲。

「外海燈芯?」

雲聽瀾點頭。

「香氣很淡。」

她看向那名弟子。

「他不是要換燈。」

「是要讓水下的人看見路。」

侯赤索從木臺上回頭,眼底殺意沉下來。

那弟子腿一軟,跪了下去。

「我只是收了錢……」

「他們說只是換一盞燈,不會死人……」

羅沙一腳把他踹翻。

「水裡那幾個不是人?」

雲聽瀾沒有罵。

她看著外水霧色,聲音很冷。

「他們不是隻試水。」

「也試人。」

問勢臺上。

不語站在火訊旁,看著遠處一點一點接起的白火。

赤纜外水亮了。

斷鯨門瞭望臺亮了。

黑燈灣那邊,也亮著一盞不動的冷燈。

沈爛舟還守在那裡。

冷無言站在她身側。

霍沉鯊被綁在臺柱旁,臉色越來越青。

他看著那些火訊,眼底藏著慌。

不語沒有看他。

她問:「赤纜守得住嗎?」

冷無言道:「守一晚可以。」

「外海若真壓上來,不夠。」

不語道:「他們今晚不會真壓。」

「人未齊,內應也被驚動了。」

「現在是試。」

冷無言點頭。

「試完,就會換路。」

不語道:「所以不能只守赤纜。」

她回頭,看向臺下等令的人。

「傳黑燈灣。」

「沈爛舟那邊,不要追船。」

「盯水下。」

一名夜鷂暗線立刻退下。

不語又道:「傳斷鯨門。」

「黑帆若轉向,不要迎。」

「讓它轉。」

穆沉舟派來的弟子愣了一下。

「讓它轉?」

不語道:「它轉到哪,哪裡就知道自己該守哪。」

那弟子看向穆沉舟。

穆沉舟沉聲道:「照她說的傳。」

弟子立刻領命。

羅沙的訊息很快也送回來。

伏砂寨在赤纜岸上抓了一名換燈內應。

陸灰燈聽到「外海燈芯」四個字,臉色更加難看。

他身旁幾盞被拆開的燈,油色一盞比一盞黑。

不語看向他。

「能分得出來?」

陸灰燈低聲道:「能。」

「但要時間。」

不語道:「現在沒有時間。」

陸灰燈咬牙。

「那就先聞。」

秦嵐挑眉。

「聞?」

陸灰燈拿起一截燈芯,點了一下火,又立刻捻滅。

一縷極淡的香氣散出。

像花,又像藥。

和賭棚裡那股味道很像。

陸灰燈道:「本島燈油重鹽、重松脂。」

「外海燈芯有香。」

「越淡,越要命。」

秦嵐看了他一眼。

「你早這麼有用,也不會被人拿來做燈牌。」

陸灰燈苦笑。

「老朽現在補。」

不語道:「補得上就好。」

她看向夜鷂。

「霧燈市的人跟夜鷂走。」

「把這種香記住。」

「今晚所有水口燈位,先查燈芯。」

夜鷂暗線立刻點頭。

臺下的人開始動。

沒有大喊。

沒有立誓。

只有腳步聲、火訊聲、紙筆聲。

整座問勢臺,從一座見證臺,變成了海霧島半夜裡的眼。

黑燈灣。

沈爛舟站在溼石上,破燈垂在手裡。

他身後是老柳、阿犁,還有兩隊夜鷂暗線。

黑礁會的燈在更遠處一明一暗。

那是警告。

黑帆船沒有硬闖。

可水面下,不斷有細小波紋靠近。

老柳低聲道:「水下有人。」

沈爛舟道:「幾個?」

老柳側耳聽水。

「至少四個。」

阿犁握緊短槳。

「打?」

沈爛舟搖頭。

「不打。」

他把破燈往左一晃。

夜鷂暗線立刻把兩盞冷燈放進水裡。

燈不亮。

只是沉下去。

片刻後,水下忽然亮起一點淡青光。

那是水下的人自己帶的引路珠,被冷燈一逼,反照出來。

四點。

不。

六點。

沈爛舟眼神一冷。

「六個。」

老柳罵道:「還真看得起黑燈灣。」

沈爛舟道:「放網。」

阿犁一怔。

「現在放,會驚船。」

沈爛舟道:「我要驚的不是船。」

「是水下的人。」

老柳立刻明白。

他和阿犁同時拉繩。

一張舊漁網從兩塊黑石之間翻起。

網上沒有鐵鉤。

只有密密麻麻的破貝殼。

這東西不殺人。

但割肉。

水下立刻傳出幾聲悶哼。

六點青光亂了。

夜鷂暗線從兩側掠出,黑索入水,連拖三人。

其餘人轉身要退。

沈爛舟沒有追。

他只盯著遠處黑帆。

黑帆船上,有一盞極小的紅燈亮了一下。

一下就滅。

沈爛舟眼神微沉。

「他們在數。」

老柳問:「數什麼?」

「數我們反應多快。」

沈爛舟提起破燈。

「讓他們多數一點。」

他把破燈往右一晃。

黑燈灣兩側,原本黑著的破棚後方,忽然一盞接一盞亮起冷燈。

不是很多。

卻分得很散。

看起來像整片水岸都有人。

外海黑帆沉默片刻。

慢慢往後退了一丈。

老柳低聲笑了。

「怕了?」

沈爛舟道:「不是怕。」

「是在改路。」

他看向北邊。

「赤纜那邊要小心。」

赤纜外水。

侯赤索已經滿身水氣。

第一道浮纜斷了兩處。

第二道沉纜掛住三個水鬼。

第三道內纜還沒動。

他站在木臺上,看著霧外黑帆轉向。

那三艘船沒有衝。

只是慢慢偏北。

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半寸,又換了角度。

一名弟子低聲道:「盟主,它們不撞纜。」

侯赤索道:「它們在找纜尾。」

赤纜盟最怕的不是正面撞。

是被人摸到纜尾。

纜尾一斷,整片水面看似還有防線,實際就空了。

雲聽瀾從後方走上木臺。

「問勢臺來訊。」

「讓它轉。」

侯赤索皺眉。

「讓?」

雲聽瀾道:「它轉到哪,哪裡就知道該守哪。」

侯赤索看了她一眼。

「不語說的?」

雲聽瀾點頭。

侯赤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她膽子倒大。」

雲聽瀾道:「不是膽大。」

「是她知道,今晚大家都在看。」

侯赤索看向水纜。

再看向岸上被抓住的換燈內應。

最後看向霧外那三艘黑帆。

他終於明白。

這一夜若只有赤纜盟守赤纜水,就是被外海牽著走。

可黑帆轉到哪,哪一方就被迫亮出反應。

被試的,就不只是赤纜盟。

而是整座海霧島。

侯赤索沉聲道:「傳下去。」

「第一道纜讓它們看。」

「第二道纜讓它們碰。」

「第三道纜,誰碰,剁誰。」

赤纜弟子齊聲應下。

霧裡,黑帆船終於又靠近一點。

這一次,它們放下一艘小舟。

小舟無帆,通體刷黑。

舟上只有兩人。

一個撐槳。

一個坐在船頭,披著黑色斗篷。

小舟沒有走向赤纜正面。

而是往纜尾方向飄。

侯赤索眼神一沉。

「來了。」

岸上伏砂寨的人立刻壓上。

羅沙提刀站在最前。

「終於有能砍的了。」

小舟靠近纜尾時,船頭那人抬起手。

他手裡沒有刀。

只有一盞很小的燈。

燈罩漆黑。

一點火光從裡面透出,顏色發青。

陸灰燈派來的霧燈市徒弟一看,臉色大變。

「青火黑燈!」

那盞小燈忽然亮起。

青光落在水面上。

第一道浮纜上的銅鈴全都安靜下去。

連水聲都像被壓低。

侯赤索臉色變了。

「他們壓鈴!」

這燈不是殺人用的。

是壓赤纜盟的警鈴。

銅鈴不響,水鬼就能無聲靠近。

羅沙一步踏上岸石。

侯赤索怒道:「別下水!」

羅沙罵道:「我沒那麼蠢!」

他沒有跳水。

而是把手中大刀勐地擲出去。

刀在空中旋轉,砸向那盞青火黑燈。

船頭那人抬手一拍。

大刀被拍偏半尺。

可就在他拍刀的一瞬,雲聽瀾的玉扣已經到了。

玉扣不打人。

打燈。

啪。

青火黑燈燈罩裂開一道細縫。

火光一晃。

銅鈴立刻響了起來。

叮叮叮叮!

整片外纜像忽然活了。

水下傳出一連串驚亂聲。

侯赤索吼道:「拉!」

赤纜盟弟子同時拉動第二道沉纜。

鐵鉤翻起。

水面一片血色。

小舟上的撐槳人見勢不對,立刻要退。

船頭黑斗篷的人卻沒有慌。

他把裂開的青火黑燈往水裡一丟。

青火入水,竟沒有滅。

反而沿著水面散開。

外纜上的幾盞暗燈同時變色。

霧燈市徒弟臉色慘白。

「退燈!」

「快退燈!」

可已經晚了。

三盞暗燈接連炸開。

火不大。

黑煙卻很濃。

岸上一片咳嗽聲。

黑斗篷小舟趁勢後退。

羅沙怒吼一聲,撿回大刀要追。

雲聽瀾攔住他。

「別追。」

羅沙怒道:「都到眼前了!」

雲聽瀾看著黑煙。

「他是來讓我們追的。」

侯赤索抬手,制止赤纜弟子追擊。

他盯著那艘退入霧裡的小舟,臉色難看。

「這不是攻。」

「是量尺。」

量赤纜盟多快起纜。

量霧燈市多久能認燈。

量伏砂寨會不會衝。

量聽潮樓能不能斷信。

外海的人,正在一點一點量海霧島。

問勢臺上。

第二封水訊送到時,紙角被煙燻黑。

不語看完,沉默片刻。

冷無言問:「赤纜外水怎樣?」

不語道:「守住了。」

「但被試出不少東西。」

冷無言道:「這就是他們今晚要的。」

不語把短紙遞給他。

「青火黑燈。」

冷無言看完,眼神沉了沉。

陸灰燈聽見這四個字,臉色一下白了。

「青火黑燈不是普通貨。」

「那是海上夜航壓鈴用的。」

「以前只聽過,沒見過。」

不語道:「現在見到了。」

陸灰燈喉嚨發乾。

「若他們有這種燈,普通水口的警鈴都不穩。」

冷無言道:「那就不用普通警鈴。」

眾人看向他。

冷無言道:「用人。」

「每個水口,燈鈴之外,必須有人守。」

不語點頭。

「傳下去。」

「天亮前,所有水口不用單燈單鈴。」

「人、燈、纜三重守。」

她看向陸灰燈。

「你的人跟每一路走。」

「只管認燈,不用打。」

陸灰燈咬牙。

「好。」

她又看向臺下。

「斷鯨門備小船。」

「黑帆不進,大船不動。」

「小舟若再出,截。」

穆沉舟點頭。

「明白。」

霍沉鯊被綁在柱旁,聽著這些命令,眼神越來越亂。

他忽然嘶啞地笑了一聲。

聲音難聽得像破木摩擦。

眾人看向他。

霍沉鯊努力抬頭。

他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擠出幾個字。

「來……不及……」

不語走到他面前。

霍沉鯊喉嚨發抖。

「他們……不只……三船……」

冷無言眼神一沉。

不語問:「還有船?」

霍沉鯊笑得嘴角滲血。

「黑帆……只是……前眼……」

他的聲音斷得厲害。

可問勢臺上的人都聽清了。

前眼。

不是主船。

不是主攻。

只是先來看路的眼睛。

不語看向遠處霧火。

黑夜裡,火訊仍一點一點傳來。

赤纜外水守住了。

黑燈灣守住了。

可海上真正的東西,還沒有露面。

秦嵐握緊刀。

「看來今晚還長。」

不語道:「那就守到天亮。」

她抬頭看向瞭望臺。

「傳所有水口。」

「黑帆只是前眼。」

「真正的船,還在霧外。」

夜鷂暗線立刻奔出。

問勢臺上的人沒有再說話。

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夜才剛開始。

霧外海潮翻湧。

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黑暗裡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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