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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黑帆壓島 第一百五十一章 黑燈灣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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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北這一夜,沒有人睡。

沉鯊賭棚的火還亮著。

人質被一批批帶出來。

欠條、船契、水路簿,也被分開裝箱,送往問勢臺。

霍沉鯊被綁在一張斷賭桌旁。

肩後那枚細針已經取出。

針毒沒立刻要他的命。

卻像一條冷蛇,慢慢往骨頭裡鑽。

他臉色發青,額頭全是汗。

想罵人,剛一張嘴,喉嚨便像被鐵砂磨過,只剩幾聲沙啞氣音。

裴夜鷂蹲在他面前,看了半晌。

「這毒挺省事。」

「不是讓你死,是讓你慢慢說不了話。」

霍沉鯊眼神一狠。

裴夜鷂笑了笑。

「別瞪我。」

「想殺你的人又不是我。」

霍沉鯊唿吸一滯。

這句話比毒還讓他難受。

他在霧北咬了這麼多年人,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是別人手裡能丟的骨頭。

冷無言站在一旁,看著那枚細針。

針尾很乾淨。

沒有尋常毒針常見的粗糙藥痕。

針身薄得像一根黑色魚刺。

他用布包住,收進木匣。

不語問:「能查?」

冷無言道:「能查到一點。」

「但查不到人。」

秦嵐抱刀靠在柱旁。

「又是外海?」

冷無言道:「針毒不是本島常用的路數。」

「薄刀、香紙、黑針,現在又多了這枚慢毒針。」

他看向水門外的霧。

「她們不急著露臉。」

不語沒有再問。

這條線太細。

像藏在袖中的針,知道它在,卻未必能立刻拔出來。

賭棚外,霧北人還在翻帳。

有人從銀箱裡找出自己的船錢。

有人從木架上翻出家中的欠條。

有人抱著一塊船契木牌,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石獒站在門邊,看著那些人一塊一塊折牌。

啪。

啪。

啪。

聲音不大。

卻比打架還讓人心裡發悶。

他忍不住低聲道:「這霍沉鯊也真不是東西。」

秦嵐看他一眼。

「現在才知道?」

石獒撓了撓頭。

「以前知道他壞。」

「但不知道壞成這樣。」

秦嵐道:「有些人壞,不是因為能打。」

「是因為他手裡握著別人的路。」

石獒低頭看自己的拳頭。

手背破了皮,指節還在滲血。

「所以要先砸他的路?」

秦嵐道:「總算長了點腦子。」

石獒咧嘴。

剛想笑,又牽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不遠處,沈爛舟提著那盞破燈,站在賭棚外的水邊。

幾名老渡手圍在他身旁。

還有幾個年輕船工。

他們先前只敢躲著看。

現在都來了。

有人指著水路說話。

有人拿木炭在破船板上畫線。

北水口、舊石灣、黑燈灣、沉溝、焦尾船舊路,一一被標了出來。

賀三潮坐在矮凳上,臉色陰沉。

他老得像一截被鹽水泡透的木頭。

可一開口,周圍人還是會安靜。

「黑燈灣不能空。」

「外船走深水線,第一個摸的就是那裡。」

沈爛舟道:「黑燈灣我去。」

賀三潮冷笑。

「你一個人去?」

沈爛舟道:「我先去。」

賀三潮看著他。

半晌,罵了一聲。

「蠢。」

沈爛舟沒回嘴。

賀三潮看向身後兩名老渡手。

「老柳,阿犁,你們跟他去。」

「看水,不要打。」

「船靠近,就打燈。」

「真撞上來,再斷繩。」

老柳點頭。

「知道。」

阿犁低聲道:「賀老,那你呢?」

賀三潮抬頭,看向賭棚裡那堆欠條與船契。

「我還有帳要看。」

「有些帳,是我當年讓他壓下去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沒說話。

沈爛舟看了他一眼。

賀三潮沒有避開。

「看什麼?」

沈爛舟道:「難得你還知道。」

賀三潮冷哼。

「老子沒說自己乾淨。」

「但霧北再髒,也不能整個賣給外海。」

沈爛舟提了提破燈。

「那今晚先守水。」

賀三潮道:「去。」

沈爛舟轉身。

不語正好從賭棚裡走出來。

兩人隔著水霧對了一眼。

不語問:「黑燈灣?」

沈爛舟點頭。

「那三艘船沒退。」

「黑礁會打燈攔著,它們暫時不敢靠。」

「但不會一直停在外頭。」

不語道:「我跟你去。」

沈爛舟搖頭。

「妳不能去。」

石獒剛走過來,一聽這句,立刻瞪眼。

「你怎麼跟姑娘說話?」

沈爛舟看都沒看他。

「她若去黑燈灣,問勢臺誰壓?」

「霍沉鯊誰看?」

「水路簿誰接?」

「外海船若只是誘她離開,霧北這邊立刻就會再亂。」

石獒被堵住,一時說不出話。

秦嵐反而點頭。

「這話對。」

不語看著沈爛舟。

「你守得住?」

沈爛舟沉默片刻。

「守不住全部。」

「但能讓它們進不了第一步。」

不語道:「我要的是這句。」

她看向裴夜鷂。

裴夜鷂已經靠在門邊笑。

「懂。」

「我派兩隊夜鷂跟他。」

沈爛舟皺眉。

「夜鷂的人不熟黑燈灣。」

裴夜鷂道:「所以聽你的。」

沈爛舟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不語又看向冷無言。

「霍沉鯊不能死。」

冷無言道:「我帶他回問勢臺。」

「那裡人多,也最不好被暗殺。」

裴夜鷂笑了一聲。

「也最容易被暗殺。」

冷無言道:「所以你的人要守。」

裴夜鷂嘆道:「我這夜鷂,今晚真是忙得像賣命。」

秦嵐淡淡道:「你本來就是賣命的。」

裴夜鷂笑不出來了。

賭棚外忽然有腳步聲急急靠近。

一名夜鷂暗線從霧裡掠出,衣角被海風打溼。

「姑娘,問勢臺來訊。」

不語接過短紙。

短紙上只有幾行字。

聽潮樓已封內訊。

赤纜盟已上水纜。

斷鯨門備船。

伏砂寨清點救回人眾。

霧燈市封燈庫。

黑礁會打燈,不接外船。

最後一行,是錢承裕讓人補上的:

鹽場糧倉已鎖,司夜已回,蘇半夏罵了半炷香。

不語看著最後一句,眼神微微一頓。

秦嵐湊過來看了一眼,低笑。

「看來人還活著。」

不語把短紙收起。

「活著就好。」

她轉身看向霧北水面。

今夜之前,海霧島各方還在看。

看鹽場怎麼洗罪。

看霧北怎麼亂。

看不語能不能站住。

可外海船一到,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鹽場一家之事。

也不是霧北一片爛水路之事。

有人已經把手伸進島裡。

再不動,下一個被寫進帳裡的,就可能是自己。

不語道:「走。」

石獒問:「去哪?」

「問勢臺。」

不語看向被綁住的霍沉鯊。

「把他和水路簿帶回去。」

「再讓所有人知道,黑帆已經到了。」

霧北往問勢臺的路,比來時更擠。

不是人多。

是眼睛多。

棚街後、破船邊、矮牆內、潮水巷口,都有人看著。

他們看見霍沉鯊被拖著走。

看見水路簿被油布裹著,由冷無言親手抱著。

也看見沈爛舟沒有跟不語回去,而是提著破燈,帶幾名老渡手往黑燈灣方向走。

有人低聲問:「沈爛舟真去守水了?」

旁邊的人道:「不然呢?」

「霍沉鯊都倒了,總得有人去。」

「那他會不會也變成下一個霍沉鯊?」

這句話讓周圍一靜。

過了片刻,有個老船工啞聲道:「先看他今晚守不守。」

沒有人再說話。

霧北人不信空話。

他們只看今晚誰在水邊站著。

問勢臺遠遠亮著燈。

不語一行還沒到,臺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雲聽瀾的人在查傳訊。

侯赤索的人把水纜圖攤在石階旁。

穆沉舟派來的人披著溼甲,等著接外海訊息。

羅沙提刀站在臺口,面前跪著兩名伏砂寨弟子。

那兩人低著頭,不敢抬眼。

不語看過去。

羅沙冷聲道:「查出兩個收過霧北錢的。」

「人我先壓著。」

不語點頭。

「別讓他們死。」

羅沙咧嘴。

「放心,我現在比以前懂事。」

秦嵐看他一眼。

羅沙立刻閉嘴。

陸灰燈也在。

他身後擺著三盞被拆開的燈。

燈芯浸在淺碗裡,油色泛黑。

他看見不語,低聲道:「黑燈油裡混了外海香料。」

「不只是為了毒。」

「也是訊號。」

冷無言走過去,看了那碗油。

「點燈的人,看見的是燈。」

「聞香的人,知道路。」

陸灰燈臉色更難看。

「霧燈市被人當路牌用了。」

不語道:「現在知道,還來得及。」

陸灰燈抬眼。

這句話沒有安慰。

卻比安慰有用。

他低頭道:「霧燈市今晚封燈庫。」

「明早之前,所有外來燈芯,都會送到問勢臺。」

不語點頭。

「好。」

霍沉鯊被拖上問勢臺時,臺下聲音一下壓低。

昨夜被他壓著的人,今晚都看著他。

有人害怕。

有人痛快。

也有人像是不敢相信。

這個在霧北橫了這麼多年的人,竟真被拖上了臺。

霍沉鯊想抬頭。

毒讓他的喉嚨發緊,聲音只剩氣。

冷無言蹲下,按住他肩後針孔。

「想活,就別亂動。」

霍沉鯊額上冷汗直流。

裴夜鷂讓人把他綁在臺柱旁。

「看緊。」

「誰靠近三步,先打斷腿再問。」

夜鷂暗線應聲散開。

不語將水路簿放到木箱旁。

木箱。

假帳。

死人工牌。

水路簿。

霍沉鯊。

幾樣東西擺在一起,整座問勢臺像忽然重了幾分。

雲聽瀾看著那些東西,輕聲道:「霧北這口子,算是堵上了一半。」

冷無言道:「只是一半。」

「另一半在黑燈灣。」

話音剛落,遠處瞭望臺亮起一道白火。

一長。

兩短。

穆沉舟臉色一變。

「斷鯨門的水訊。」

又一道白火亮起。

方向更偏北。

侯赤索看了一眼,沉聲道:「赤纜盟也看到了。」

不語抬頭。

黑夜深處看不見海。

只能看見霧中一點一點被接力點起的火。

很遠。

卻像正逼近。

一名斷鯨門弟子快步上臺。

「黑燈灣外,三艘黑帆船轉向。」

「沒有退。」

「往北繞了。」

穆沉舟問:「繞去哪?」

弟子臉色發白。

「看方向,像要避開黑礁會水域。」

侯赤索立刻按住水纜圖。

「那就是往赤纜盟外纜來。」

羅沙罵了一聲。

「還真打上門了。」

雲聽瀾收起玉扣,神色終於冷了。

「不是打。」

「是試。」

冷無言道:「試哪條水路還能走。」

不語看著那幾道火訊。

她知道,這就是第五卷真正的第一刀。

外海的人不是大軍壓來。

他們先伸出一根手指。

試霧北。

試黑礁。

試水纜。

試海霧島各方,到底有沒有真的動起來。

不語轉身。

「傳訊。」

「黑燈灣、赤纜外水、舊石灣,所有水口互通火號。」

「問勢臺不再只問霧北。」

「從現在起,問外海。」

雲聽瀾看向她。

侯赤索也看向她。

穆沉舟、羅沙、陸灰燈,全都看了過來。

不語沒有避開那些目光。

她不是海霧島的主。

也還沒有人要她做主。

可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先撕開那口箱子,也是誰先把外海逼了出來。

冷無言站在她身側,低聲道:「妳這句話一出,接下來就不是鹽場和霧北的局了。」

不語道:「早就不是了。」

她看向遠處霧中火訊。

「只是今晚,大家終於看見。」

問勢臺上,風忽然大了。

木箱裡的假帳被吹得翻開一頁。

死人工牌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聲響。

霍沉鯊被綁在柱旁,艱難抬頭,看著那幾道遠火。

他的眼裡第一次沒有恨。

只有怕。

因為他知道,外海那些人不會因為他被抓就停。

他們只會換一條路。

不語看向臺下。

「各家回位。」

「守水。」

「查人。」

「看燈。」

「天亮之前,不準讓黑帆再近一步。」

沒有人立刻應聲。

可下一瞬,幾方勢力的人都動了。

不是因為不語一句話,就全都歸她。

而是因為黑帆已經壓到島外。

誰再不動,下一個被壓進箱子裡的,就是自己。

霧外,海潮聲遠遠傳來。

像有人在黑夜裡,拖著一整片海往島上走。

———

【第五捲開篇提醒】

前情簡單說:不語與司夜一路從海霧、潮穴與各方勢力的試探中走到這一步,舊局未平,外海的新壓力已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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