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礁下敲石

4,27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沉月礁在海霧島東北外水。

白日看,是一片碎礁。

遠遠望去,像半輪沉進海里的月。

可到夜裡,霧一起,月就不見了。

只剩水聲。

斷鯨門的人先到。

穆沉舟沒有親自下水。

他站在礁外一艘小船上,身披溼甲,手按船舷。

船邊坐著三名老水手。

都是斷鯨門真正懂夜水的人。

其中一人叫老鯨牙,頭髮全白,半邊耳朵缺了一角。

他趴在船頭,耳朵貼著溼木板,聽了很久。

一下。

一下。

一下。

礁下果然有聲音。

不是浪打石。

浪聲散。

那聲音卻有節。

像有人在黑水裡,用小錘一下下敲著礁壁。

老鯨牙抬起頭,臉色難看。

「不是一艘小舟。」

穆沉舟問:「幾艘?」

老鯨牙道:「至少三艘。」

「小舟進洞,大船在外。」

「洞裡有人接。」

旁邊斷鯨門弟子低聲罵了一句。

穆沉舟看向霧中。

黑帆看不見。

可他知道,它們就在更遠處。

那些船不靠近。

只是放小舟進來。

等小舟摸清洞口,沉月礁就會變成一個暗門。

不走港口。

不碰水纜。

不點燈。

一個從海里直接伸進島內的暗門。

秦嵐和石獒到時,礁外水霧正濃。

小船靠在斷鯨門旁邊。

石獒剛踏上船板,就被浪晃了一下。

他立刻抓住船舷。

秦嵐看他。

「不會水?」

石獒嘴硬。

「會。」

老鯨牙看了他一眼。

「會水和會夜水,是兩回事。」

石獒噎住。

秦嵐道:「那你別亂跳。」

石獒小聲道:「我又不是傻。」

秦嵐沒理他。

她看向穆沉舟。

「問勢臺怎麼說?」

穆沉舟道:「不語留臺上。」

「要我們先探洞,不追船。」

「赤纜盟沉纜半路接上。」

「霧燈市的人還沒到。」

話音剛落,另一艘小船從霧裡靠近。

船頭掛著一盞沒點亮的舊燈。

陸灰燈站在船上,臉色比夜色還白。

他身後跟著兩名霧燈市弟子,各自抱著油匣和燈芯匣。

秦嵐皺眉。

「你還真來了。」

陸灰燈苦笑。

「不來不行。」

「青火黑燈若在礁洞裡點起來,普通警鈴和暗燈都會被壓住。」

「老朽打不了,但認得燈。」

石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水。

「你也不會水吧?」

陸灰燈沉默了一下。

「不太會。」

石獒立刻找回一點信心。

「那你別亂跳。」

秦嵐看他。

石獒閉嘴。

很快,赤纜盟的人也到了。

來的不是侯赤索。

是他手下的纜頭江柏。

江柏揹著一捆溼纜,身後兩名弟子拖著沉鐵鉤。

他一上船便道:「沉纜接到外口,但礁洞裡不能亂放。」

「礁石尖,纜容易斷。」

穆沉舟道:「先封外口。」

江柏點頭。

「封得住小舟。」

「封不住大船。」

秦嵐道:「大船進不來。」

老鯨牙搖頭。

「大船不用進來。」

「只要小舟把人送進洞,洞裡的人能在島內接應,大船就不用動。」

眾人一時沉默。

這才是麻煩。

外海真正要送的,未必是兵。

也可能是燈、毒、信、令。

甚至是人。

一個能開啟內門的人。

夜鷂暗線從霧中落下。

「問勢臺回訊。」

穆沉舟接過短紙。

紙上是不語的字。

探洞,不戀戰。

看洞口大小,看水流方向,看有無香。

若見人,不必抓全。

先斷路。

紙尾另有一行,字跡不同。

是司夜。

沉月礁若有洞,不會只有外口。

找反潮聲。

穆沉舟皺眉。

「反潮聲?」

老鯨牙臉色一變。

「對。」

秦嵐問:「什麼意思?」

老鯨牙道:「正常潮水往裡打,聲音是壓的。」

「若洞裡還有出口,水會往外吐。」

「那聲音反著來。」

他立刻趴回船頭。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只剩海浪與遠霧。

許久。

老鯨牙忽然抬手,指向左側一片黑礁。

「那裡。」

「有水往外吐。」

穆沉舟道:「不是主洞?」

「不是。」

老鯨牙臉色沉了沉。

「是另一個口。」

秦嵐握緊刀。

「主洞敲石,是讓我們看這邊。」

「真正的小舟,可能走另一個口。」

穆沉舟點頭。

「司夜這一眼,救了我們一回。」

石獒嘀咕:「人不來,腦子倒是到了。」

秦嵐淡淡道:「所以你少說話,多看。」

石獒立刻盯向左側黑礁。

那裡看不出異樣。

只有一圈很細的水紋。

若不是老鯨牙指出來,誰也不會多看。

穆沉舟立刻分派。

「老鯨牙帶兩人看主洞。」

「江柏封外口。」

「秦姑娘、石獒守反潮口。」

「霧燈市的人跟我走。」

陸灰燈一愣。

「跟你?」

穆沉舟道:「你認香。」

「我保你不死。」

陸灰燈點頭。

「好。」

眾人立刻分開。

秦嵐和石獒的小船往左側黑礁貼去。

越靠近,水聲越怪。

外頭浪往裡打。

可礁縫裡,竟有一股細水往外吐。

一吐一收。

像有人在黑暗裡喘氣。

石獒看著那道礁縫。

「人能進?」

秦嵐道:「你進不了。」

石獒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

「這麼窄?」

「對你來說窄。」

秦嵐看向夜鷂暗線。

「能進嗎?」

一名身形瘦小的夜鷂暗線點頭。

「能。」

他剛要下水,石獒忽然伸手攔住。

秦嵐看他。

石獒盯著礁縫旁一塊黑石。

「等一下。」

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塊石頭。

石頭上有一道很細的刮痕。

不是浪磨出來的。

是繩子勒過。

石獒眼神一亮。

「這裡有繩。」

秦嵐眼神微動。

「哪裡?」

石獒伸手,在礁縫邊慢慢摸。

摸到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黑繩。

繩子浸在水裡,和海草纏在一起。

若有人從礁縫進出,只要拉這條繩,裡頭就會知道外面有人。

秦嵐看著他。

「這次看得不錯。」

石獒咧嘴。

「我說我長腦子了。」

秦嵐道:「剪。」

石獒伸手就要扯。

秦嵐一刀背拍在他手腕上。

「用腦子。」

石獒手一縮。

他盯著那條繩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剪。」

秦嵐挑眉。

石獒道:「讓他們以為還在。」

他把繩子從礁縫外側繞了一圈,纏到另一塊浮石上。

浮石隨浪一晃。

黑繩也跟著輕輕動。

像外面沒人,只是浪在碰。

秦嵐看了他一眼。

「這一下,比剪了好。」

石獒眼睛又亮了。

秦嵐道:「別笑。」

石獒硬把笑憋回去。

夜鷂暗線這才入水。

他貼著礁縫鑽進去。

不久,礁縫裡傳出一聲極輕的鳥鳴。

那是夜鷂暗號。

裡面有人。

而且不少。

秦嵐立刻握刀。

石獒也沉下身。

下一刻,礁縫裡忽然射出兩枚黑針。

不是射人。

是射那條黑繩。

針落在繩上,黑繩瞬間冒出青煙。

裡頭的人發現信繩不對。

秦嵐眼神一冷。

「退!」

夜鷂暗線從礁縫裡滑出,肩上帶血。

他低聲道:「裡頭有小舟。」

「兩艘。」

「還有黑燈。」

「人往內洞走。」

秦嵐立刻問:「內洞通哪?」

夜鷂暗線喘道:「不知道。」

「但水往島內去。」

這句話讓秦嵐臉色一沉。

主洞方向也在此時亂了。

青火黑燈亮起。

礁洞內的水聲忽然低了下去。

赤纜盟的銅鈴全啞。

江柏怒喝:「壓鈴!」

陸灰燈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不是一盞!」

「至少三盞!」

穆沉舟拔刀。

「封洞!」

斷鯨門的小船立刻橫上去。

可洞裡一艘黑色小舟勐地衝出。

舟頭沒有撞人。

而是直接撞向江柏剛放下的沉纜。

砰!

沉纜被撞得一歪。

小舟上的人同時甩出薄刀。

刀不砍人。

只砍纜結。

江柏臉色大變。

「護結!」

赤纜弟子撲上去。

水面瞬間混戰。

秦嵐沒有追主洞。

她盯著反潮口。

「他們鬧主洞,是要讓內洞的人走。」

石獒問:「那我們堵這裡?」

秦嵐道:「堵。」

她話音剛落,礁縫裡便傳出木板撞石的悶響。

一艘小舟要從裡頭擠出來。

洞太窄。

小舟出得很慢。

石獒看著洞口。

「砸哪?」

秦嵐眼神一動。

「你看。」

石獒咬牙。

他看見洞口上方有一塊斜斜突出的礁石。

小舟若要出來,必須貼著那塊石頭轉。

那就是支點。

石獒二話不說,抄起船上的鐵錨,雙臂一甩。

鐵錨狠狠砸在那塊斜石上。

轟!

礁石沒碎。

卻歪了一寸。

一寸就夠。

小舟剛擠出半截,船頭立刻卡住。

裡頭的人低罵一聲。

下一刻,秦嵐已經上礁。

大刀貼著洞口橫斬。

不是斬人。

是斬槳。

喀。

第一支槳斷。

第二支槳剛伸出來,也被她刀背砸碎。

小舟卡在洞口,進退不得。

石獒跳上前,一腳踩住船頭。

「出來!」

船裡的人沒有出來。

一盞青火黑燈忽然從船艙裡亮起。

秦嵐立刻屏息。

可燈不是對著她。

是對著石獒腳下的水。

水面青光一閃。

石獒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栽進海里。

秦嵐一把抓住他後領。

「站穩!」

石獒怒了。

他反手抓起船頭木板,硬生生往外一掰。

咔嚓。

船頭裂開。

船艙裡三道人影同時暴起。

薄刀、短針、黑索,一起刺出。

秦嵐的大刀先壓下去。

刀背掃過。

兩人被砸回船艙。

第三人身形最輕,竟從刀風下翻出,落到礁石上。

黑紗遮面。

腰間掛著一枚小小銀鈴。

鈴沒有響。

她看了秦嵐一眼,又看向石獒。

眼神冷淡,像在看兩塊擋路的石頭。

秦嵐皺眉。

「又一個?」

黑紗女子沒有答。

她指尖一動,三枚細針飛向石獒眼睛。

石獒大罵一聲,舉起半塊船板擋住。

秦嵐趁機上前。

一刀噼下。

黑紗女子不接刀。

她身形一退,藉著浪勢往後滑。

秦嵐立刻追。

可礁洞裡忽然傳來一道尖銳短哨。

黑紗女子動作一頓。

下一瞬,她轉身就退。

不戀戰。

不救人。

只把一個小鐵筒丟進水裡。

陸灰燈遠遠看見,臉色大變。

「別讓它沉!」

夜鷂暗線從水中竄出,一把撈住鐵筒。

鐵筒已經開始發熱。

他不敢拿久,立刻甩給陸灰燈。

陸灰燈用溼布裹住,開啟一看。

裡面只有半截燈芯。

燈芯是青色的。

還帶著那股淡淡的香。

穆沉舟從主洞那邊趕來。

「抓到人沒有?」

秦嵐指了指卡在洞口的小舟。

「兩個活的。」

「一個跑了。」

石獒補了一句:「女的。」

冷風一吹,眾人都沉默了一下。

黑紗女子。

薄刀。

青火黑燈。

不救人,只丟燈芯。

這不像普通探路。

更像是故意留下東西。

陸灰燈看著那半截青色燈芯,臉色很差。

「這不是用過的。」

穆沉舟問:「什麼意思?」

陸灰燈道:「是新的。」

「她把這東西丟下,不是怕我們查。」

「是要讓我們看見。」

秦嵐皺眉。

「挑釁?」

陸灰燈搖頭。

「像標記。」

夜鷂暗線立刻將燈芯封好,送往問勢臺。

問勢臺上。

不語收到半截青色燈芯時,天還沒亮。

陸灰燈的急訊跟著送到。

沉月礁反潮口,截下兩人。

黑紗女子脫身。

小舟入洞。

礁下確有內水。

另得青色新燈芯半截。

不語把燈芯放在木箱旁。

冷無言看了一眼,神色微沉。

「她不是怕我們查。」

不語道:「她想讓我們看。」

冷無言點頭。

「這是戰帖。」

臺下幾方勢力的人都沉默下來。

霍沉鯊靠在柱旁,已經連笑都笑不出來。

不語看著那半截青色燈芯。

它很細。

安安靜靜躺在油布上。

卻像一根針,釘在整座問勢臺中央。

遠處,天邊終於泛起一點灰白。

海霧沒有散。

只變得更冷。

夜鷂暗線又送來最後一封水訊。

「沉月礁下的敲石聲停了。」

「黑帆退了三里。」

「但外霧深處,升了一盞青燈。」

不語抬頭。

「青燈?」

暗線點頭。

「很高。」

「像掛在主船上。」

問勢臺上無人說話。

前眼退了。

真正的船,終於在霧裡點燈。

不語望向外海方向。

天快亮了。

可這一夜,還沒有過去。

1/1 0%